第99章 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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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水之都的夜晚從不真正安靜下來,即使在深夜,水道里仍有尖頭小船划過,船頭燈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碎光。

  兩岸酒館的招牌在煤氣燈下忽明忽暗,喝醉的水手靠在石牆上唱歌,歌聲被水聲濾得斷斷續續,但這片繁華與宇智波商會總部大樓無關。

  柯爾多坐在辦公桌後面,桌面上攤著三台電話蟲,一台醒著一台睡著,還有一台半睜著眼處於待機狀態。

  左手邊摞著來自阿拉巴斯坦各分部的聯絡匯總,右手邊是一份他剛剛起草完畢的應急調度方案,墨跡還沒幹透,鋼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的墨水已經凝了。

  他今年不過三十來歲,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髮。

  幾年前他還在橘子鎮碼頭當情報販子,靠在海蛇幫和各路商人之間販賣情報餬口,最大的夢想是攢夠錢買一艘小帆船,離開東海去偉大航路見見世面。

  現在他是宇智波商會的秘書長,從一個小小的情報販子到宇智波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他只花了不到十年。

  東海、西海、偉大航路前半段,所有掛著團扇旗的港口裡都有他簽過的文件、定過的規章、提拔過的人。

  商會的基層幹部叫他「柯爾多先生」,外面的人叫他「宇智波商會的影子會長」,當然這個稱呼他從不接受,每次聽到都會立刻糾正。

  得意是有的,他承認。

  夜深人靜時他會站在辦公室窗前,看七水之都的萬家燈火倒映在水道上,想起自己當年在碼頭潮濕的地下室里抄寫情報,手指凍得握不住筆。

  現在他的辦公室有暖氣和獨立衛生間,這種對比很難讓人不生出幾分成就感。

  但比得意更重的是謹小慎微,他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不只是野心,還有是一個原則:絕不得罪宇智波。

  這個原則簡單到只有七個字,執行起來卻需要日復一日的自我審視。

  每一份他簽發的文件都要在心裡過三遍,第一遍看有沒有違背巴洛定下的章程,第二遍看有沒有越權,第三遍看有沒有給宇智波家族帶來任何形式的麻煩。

  他見過太多人從底層爬到高處後因為一時得意而摔得粉身碎骨,他不想成為其中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是真的感激宇智波。

  沒有巴洛的賞識,他現在還在橘子鎮碼頭賣情報,最好的結局不過是攢夠錢買條船,然後被哪伙海賊劫了。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珍惜這個機會,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能坐在這把椅子上的唯一理由,是宇智波信任他。

  但這份信任現在正被架在火上烤,阿拉巴斯坦出事了。

  消息是十個小時前傳來的,阿拉巴斯坦王國發生大規模叛亂,叛軍從西北部沙漠地帶發起進攻,短短兩周內攻陷了約巴、雨地等重要城市,目前除了首都阿魯巴拿之外,王國的主要城市幾乎全部淪陷。

  宇智波商會在阿拉巴斯坦的資產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響,雨地的集散倉庫、約巴的中轉碼頭、連接東西沙漠的香料貨運站,全部位於交戰區或淪陷區。

  初步損失報告還沒有匯總出來,但光是雨地倉庫被洗劫一項,帳面損失就已經過億了。

  這還不是最棘手的部分,最棘手的部分是,宇智波商會在阿拉巴斯坦的運作模式和在東海、七水之都完全不同。

  在東海,宇智波是地頭蛇,黑白兩道都是自己人。

  在七水之都,宇智波商會是城市的經濟支柱之一,市長都要看巴洛的臉色。

  但在阿拉巴斯坦,宇智波商會只是一家「大一點的合作夥伴」,和奈菲特王族的合作關係維持了多年,地位平等,互不隸屬。

  這次叛亂打亂了所有的棋局,如果宇智波商會只是單純的貿易商,他們會選擇立刻撤資走人,等局勢穩定了再說。

  但巴洛從來沒有把宇智波商會定位為「單純的貿易商」,從他給阿拉巴斯坦分部下達的年度目標就能看出來:在兩年之內滲透進王國命脈。

  現在這個目標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窗口,叛亂對阿拉巴斯坦的現有秩序是災難,但對一個想要滲透進王國命脈的外部勢力來說,災難就是最好的入場券。

  問題是這張入場券該怎麼接,誰來接,接多少。

  柯爾多把這些思路理清楚之後,先做了他能做的。

  第一通電話蟲打給阿拉巴斯坦分部負責人,通知他們商會所有非戰鬥人員撤出交戰區,往阿魯巴拿集中,倉庫物資能運的轉運,不能運的就地封存,等待後續接管。


  分部負責人的聲音在電話蟲那頭有些慌亂,他是商人出身,從沒見過戰火。

  柯爾多的語氣很平穩,用不容商量的口吻重複了一遍指令,掛斷之後他用鋼筆在紙上劃了一道,確認了這一條已經傳達。

  第二通電話蟲打給羅莎。

  羅莎在羅格鎮,剛剛處理完一批新入會的地下荷官資格審核,接電話時聲音還帶著事務官特有的乾脆利落。

  柯爾多用簡短的幾句話交代了阿拉巴斯坦的局勢,然後告訴她立刻聯繫喬伊,再由喬伊聯繫宇智波警備隊。

  宇智波巡邏隊最近完成了整體擴編和部分抽調,正式更名為「宇智波警備隊」。

  柯爾多要求警備隊立即進入三級動員狀態,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在編人員歸隊待命,七水之都到阿拉巴斯坦的航線進入戰備狀態。

  喬伊沒有多問,回了一句「明白」,然後掛斷。

  第三通電話蟲他撥給了巴洛。

  沒通,電話蟲的眼睛閉著,觸鬚耷拉在殼上,發出均勻的細微鼾聲。

  這是巴洛休息時的標準狀態,他把電話蟲調成了靜默模式。

  柯爾多沒有繼續撥,他擱下電話蟲,把鋼筆重新拿起來,在應急調度方案的空白處又加了幾條補充內容。

  窗外七水之都的天色從深黑變成了深藍,又泛出了第一縷魚肚白,水道上的船燈漸次熄滅。

  柯爾多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然後睜開,繼續寫。

  巴洛的回電是在清晨六點差一刻時打來的。

  柯爾多正端著咖啡杯,剛要把杯子放回托盤上,桌上的電話蟲猛地睜開眼,眼球往外鼓了一下。

  這個特徵和他本人接通電話時不說廢話、直接切入主題的風格高度一致。

  柯爾多放下咖啡杯,雙手捧起電話蟲,按下了接通鍵。

  電話蟲的臉立刻變了,眉毛往下壓的角度、眼瞼半眯的弧度、嘴唇緊抿的線條,那張臉現在就是千里之外巴洛的臉,每一個細節都被忠實還原。

  「說。」巴洛的聲音從電話蟲嘴裡傳出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柯爾多用了大概三分鐘把情況匯報完畢,他沒有加任何主觀判斷,只報了數據:叛軍攻勢範圍、淪陷城市名單、宇智波商會在交戰區的資產分布、初步損失預估、他已經下達的三條指令,非戰鬥人員撤離、物資封存、警備隊三級動員。

  他的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每個數字都精確到了可核實的最後一位。

  電話蟲沉默了幾秒,巴洛在思考,柯爾多沒有打斷他。

  「你做的部署,方向都對。」

  巴洛的聲音從電話蟲嘴裡傳出來,語調平穩。

  「但漏了一個關鍵點,叛軍是哪裡冒出來的?背後是誰在資助?阿拉巴斯坦是超級大國,人口過千萬,一個沒有外部勢力支持的叛軍不可能在兩周內拿下約巴和雨地。這個情報空白必須補上,馬上聯繫米拉,讓她調動地下情報網,查叛軍的武器來源,這麼多叛軍需要的武器和補給不是沙漠裡能長出來的,一定有外部渠道。找到那個渠道,我們才能判斷叛軍的真實實力和後續動向,這個情報必須在兩天內到手。」

  柯爾多在心裡記下這個命令,同時他意識到自己確實漏了這一環,他考慮了資產安全,考慮了警備隊調度,但忽略了巴洛最擅長的信息壓制。

  「第二條,」巴洛繼續說,「你說物資封存,不可以,不能封存。封存等於告訴叛軍這批貨還在原處,他們有足夠的時間破門砸鎖。你現在就通知阿拉巴斯坦分部,把倉庫里所有能搬動的物資全部轉運到阿魯巴拿王宮附近的宇智波商會駐首都辦事處。如果運力不夠,就地銷毀。叛軍搶到宇智波商會的物資和搶到普通商會的物資,性質完全不同,後者只是搶了貨,前者是打了宇智波的臉,這個臉不能給他們打。」

  柯爾多的鋼筆在便簽紙上飛快地划過,記下了「轉運阿魯巴拿王宮附近」「運力不夠就地銷毀」「臉不能給打」這幾個關鍵詞。

  「第三。」巴洛停頓了一下,柯爾多聽見電話蟲那邊有很輕的翻紙聲。

  「這件事你處理得及時,我和羅伊、米拉很快會趕回去,在我們回去之前,你穩住局面,最大程度控制損失。」

  柯爾多點頭,然後意識到電話蟲看不到自己點頭,趕緊補了一句:「明白。」

  「還有一件事。」巴洛的聲音壓低了些,語速變慢,這是他在下達最重要指令時的特徵。


  「聯繫奈菲特一族。」

  柯爾多握住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奈菲特一族,阿拉巴斯坦的王族,統治這片沙漠大地數百年,據說也是當年建立世界政府的二十位王之一的後裔。

  巴洛不是在開玩笑,他想在王族最虛弱的時候,讓宇智波商會成為他們的救命稻草。

  「叛亂打到這個程度,王族一定缺物資、缺盟友、缺一切可以抓到手的東西。我們現在伸出手,是雪中送炭。」

  「但雪中送炭是有條件的,條件怎麼談,等我到了再定。你先把接觸建立起來,以宇智波商會的名義,不是我巴洛個人。」

  「明白,我馬上去辦。」

  電話蟲閉上了眼睛,巴洛掛斷了電話。

  柯爾多把電話蟲放回托盤,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窗外七水之都已經徹底亮了,水道上開始有早班的小船划過,船槳攪起的水聲和遠處造船廠的第一聲錘擊同時響起。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拿起鋼筆,翻開新的一頁紙,開始起草給奈菲特王族的正式函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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