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七水之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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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七水之都的輪廓出現在了海平線上。

  海上城市七水之都,城市中心的那道巨大噴泉正是水都的心臟,它將水流送上數十米高空,水流在高處散成水霧,被陽光穿過之後固定成一道半永久的彩虹,橫跨整座城市的天際線。

  七水之都的居民每天都能看見這道彩虹,遊客第一次來會站在船頭拍照,本地人則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達米安見過很多次這道彩虹,每一次都覺得它有點不真實,像有人在天上用彩色粉筆隨手畫了一道弧線,忘了擦掉。

  軍艦逐漸靠近,城市的細節從海霧裡浮現出來。

  七水之都的建築依水而建,高低錯落,白色石牆上爬滿藤蔓,紅色的屋頂在陽光下連成一片起伏的波浪。

  城內的水道像一張蜘蛛網鋪開,水面上漂著尖頭小船,外圍碼頭上停著幾十艘商船,桅杆密得像一片枯樹林。

  造船廠的吊臂在港口區林立,巨大的木質船骨在吊臂下懸空,工人們站在腳手架上敲敲打打,錘擊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七水之都是偉大航路前半段最繁華的城市之一,造船業是這裡的命脈,整個「樂園」將近一半的商船都出自這裡的船塢,巴洛選擇把偉大航路總部設在這裡,既是因為造船便利,也是為了守著這片不可替代的貿易樞紐。

  軍艦靠近港口時,瞭望塔上的港務官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

  他先看到了軍艦上的海鷗旗,按照流程正要核驗海軍通行證,然後他看到了海鷗旗旁邊那面上紅下白的團扇旗。

  港務官把望遠鏡從眼睛上拿下來,眨了眨眼,又舉起望遠鏡確認了一遍,然後他放下望遠鏡,對著下面吼了一嗓子:「放行!」

  港口入口處的鐵索絞盤吱吱嘎嘎地轉動起來,鐵索緩緩沉入水中。

  軍艦沒有減速,直接駛過港口入口。

  碼頭上正在卸貨的工人們看到一艘掛著團扇旗的軍艦駛進來,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隨即繼續幹活,表情沒有太多波瀾。

  軍艦緩緩靠岸停穩,舷梯放下後水兵們魚貫而出,腳步輕快,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達米安給他們放了好幾天假,對於在海上漂了幾個月、剛經歷過巡邏和實戰的海兵來說,這幾天足夠在七水之都找到一個好館子,喝點酒,睡個不用聽海浪聲的安穩覺。

  達米安最後一個下船。

  他換了一身便裝,深藍色襯衫,黑色長褲。

  宇智波商會的總部大樓沒有選在七水之都最繁華的中心廣場,而是建在靠近造船廠碼頭的東側水上。

  這是巴洛定的位置,離造船廠近意味著離客戶近,離行政中心遠意味著不需要和官員打交道的時候多耗時間。

  樓高五層,外立面是米白色石材,正門上方嵌著一面浮雕團扇,用的是白蠟木,和樓里所有門窗的材料一樣。

  這面白蠟木團扇是巴洛特意從白蠟島運來的,他說總部的招牌必須用白蠟木,換別的木頭不行。

  前台坐著一個年輕女孩,穿著宇智波商會統一的深藍色制服,左胸口別著團扇胸針。

  她抬頭看到達米安推門進來,立刻站起來,動作快到差點把椅子撞翻。

  她在商會工作了三年,每年能在年度大會上遠遠地見過達米安兩次,近距離撞見還是頭一回。

  「會長在頂樓辦公室。」她最終說出的話直接跳過了所有標準流程。

  達米安朝她點了點頭,徑直走向樓梯。

  商會大樓裝了電梯,是七水之都最新型的升降梯,水壓驅動,鐵籠外壁上還帶著水珠,但他還是習慣走樓梯,似乎是在回憶年輕時住過的二層老宅。

  樓安靜得只剩空調的嗡鳴,五樓和四樓之間有一道額外的隔音門,門是關著的,上面掛著一塊小銅牌:「會長辦公室」。

  他推開門,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的黑橡木門,門把手是黃銅的,擦得鋥亮。

  沒有秘書,沒有前台,也沒有助理,這是巴洛的習慣,整個頂層就是他的私人辦公區。

  達米安推開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比他記憶中擴大了一圈,大概是這兩年生意太多,原來的空間容納不下,把隔壁的房間也打通了。

  落地窗外是造船廠的碼頭,吊臂和未完工的船骨在窗外無聲地移動,窗邊擺著一張巨大的黑橡木辦公桌,桌面上鋪著一整張偉大航路的海圖。


  海圖上標滿了不同顏色的標記,藍色的標籤是他熟悉的宇智波商會已簽約港口,紅色是競爭港,就只剩寥寥幾個,黃色是待拓展航線。

  海圖旁邊疊著幾摞待處理的文件,整齊得像磚牆,每一摞都用標籤標明了文件類別和截止時間。

  巴洛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個電話蟲正在通話。

  電話蟲的臉被調成了嚴肅模式,眉毛向下壓著,眼瞼半眯。

  巴洛本人的語氣倒是不緊不慢,每個字都經過克制:「合同第五款第三項,仔細看,違約金是這批貨物價值的百分之三十。如果你覺得能接受就簽,不能接受,友好分手,正常競爭,你自己先看完再來找我。」

  他掛斷電話蟲,把它擱在窗台上,電話蟲立刻閉上眼睛睡著了,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巴洛轉過身。

  達米安在海軍里算是身量勻稱的,但巴洛比他更瘦,這是長期高強度腦力勞動和飲食不規律共同作用的結果。

  他是那種把吃飯也當成浪費時間的人,他的顴骨比幾年前更突出了,面頰線條更加明顯,臉上的稜角好像被削掉了一層多餘的脂肪,留下的只有必要的輪廓。

  頭髮打理得比從前更講究了,鬢角修得整齊,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口別著一枚極簡的銀色團扇領針。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左邊手腕上一塊舊錶,錶帶是白蠟木做的,那是父親留下來的東西。走時不怎麼准了,他還是天天戴著。

  他的眼睛沒變,那雙眼睛依然冷靜得像結了冰的水面,看著你的時候你看不到任何多餘的情緒,只能看到冰面下隱約有東西在遊動。

  但當他看到門口站著的是達米安的時候,那個冰面上裂開了幾道極輕微的紋路,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點點。

  「報告上說這次休假能有幾天?」巴洛轉過身來,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這是巴洛式的問候,不浪費一個字在已經確認過的事情上,畢竟他已經在信里寫過「大哥近來可好」,不需要再問第二次。

  「一周多。」達米安走進辦公室,隨手把門帶上了。

  「白鳥大將勻了幾天,戰國答應幫我看巡邏區。」

  巴洛點了點頭,繞過辦公桌,從桌角那疊文件里抽出一張便簽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夠用,羅伊前天已經開始準備了,他說要在你到七水之都的第一晚就給你接風,米拉嫌他定的餐廳太吵,兩個人又吵了一架,最後米拉贏了。」

  他的語氣一直是平的,只是敘述一件事,「羅伊輸了之後把訓練強度又加了一倍,說是要把失敗的怨氣發泄在新兵身上。」

  「你管他叫巡邏隊隊長還是魔鬼教官?」

  「都不是,他現在的新稱號是『宇智波健身俱樂部的老闆』,新兵私下叫的,他知道了也不生氣,他覺得這是榮譽。」

  巴洛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達米安知道他在忍著笑。

  兩人隔著辦公桌坐下,巴洛從桌下摸出兩個白瓷茶杯,拎起保溫壺倒上熱茶。

  茶杯和壺都是一個款式,白底藍邊,杯身上燒有極淡的團扇紋。

  達米安認出這套茶具是格溫當年從西海嫁過來時帶的嫁妝之一,巴洛把它從白蠟島搬到了七水之都的辦公室。

  「你那邊怎麼樣?」達米安端起茶杯,杯壁燙手,他換了一隻手托著。

  巴洛把辦公椅往後推了推,身體靠進椅背里,端著茶杯先抿了一口,然後開口:「七水之都分部第三季度報表剛出來,營收比去年同期增長百分之十七。」

  「年初制定的航線擴張計劃簽約港口比預期多了兩個,其中一個在偉大航路入口處,位置很關鍵,卡住羅格鎮到威士忌山峰的必經之路。柯爾多親自去談的,談了一個多月,港口原來的主人是個頑固的老頭,不收錢不收禮。柯爾多最後是用一本海圖集搞定了,老頭喜歡收集海圖,那套海圖集是我們從西海一個舊書店裡淘來的,據說現存不到三套。」

  「柯爾多現在越來越能幹了。」

  「他本來就聰明,只是以前沒有平台。」

  「米拉呢?」

  巴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面時杯底與黑橡木發出一聲輕響。

  「米拉把東海地下世界統一之後,現在在推行一個叫『陽光法案』的規定。靈感來源是你的賞金獵人協議模式,你讓賞金獵人簽正式合同,她讓地下頭目簽正式合同。合同里寫清楚交易內容,規定違約責任,雙方各執一份。已經有幾個海賊因為合同糾紛被問責,然後主動賠償了受損商家,連保護費都不用我們催。」


  「我跟她說你在地下世界搞這一套有什麼用?她說這是跟你學的,要怪怪你。」

  達米安把茶杯放在膝蓋上,看著杯里冒出的熱氣,「那羅伊呢?」

  「巡邏隊擴編到東海和偉大航路各兩支主力中隊,總兵力我沒記錯的話已經翻了一倍。」

  巴洛揉了揉太陽穴,「這事其實是我理虧,本來不該這麼快擴編,擴編意味著裝備採購、後勤保障、訓練基地全部要跟著漲,但新兵們是他親自挑的,訓練強度翻了一倍,淘汰率百分之四十,米拉嫌他太狠,他說『實力不行的早晚要死,不如在我這裡被淘汰還能活著』。」

  達米安沉默了片刻,羅伊說這句話的語氣,一定和父親當年在白蠟島說「這艘船造出來不是給你們擺著看的」一模一樣。

  巴洛沒有停頓太久。

  他從椅背上直起身子,重新拿起桌上一份文件,那是一份關於七水之都近海新增海賊動向的情報匯總,附有柯爾多親筆批註的威脅評級。

  「這份不急,接下來的事情不多,日程上最緊急的就是你。」

  他說完這句話,把文件放回去,合上茶杯蓋子,站起來。

  他繞到辦公室角落的衣架旁,摘下掛在上面的西裝外套穿好,紐扣一粒一粒扣上。

  然後走到窗邊,拍了拍還在打呼嚕的電話蟲。

  電話蟲猛地睜開眼,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但很快就調整表情恢復了正常狀態。

  「走吧,羅伊和米拉已經在準備了,我建議你提前做好吃烤魚的準備。」

  達米安把手裡的茶杯放到桌角,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深藍色襯衫被肩胛骨撐起。

  巴洛推開辦公室的門,回頭看了他一眼,那表情恰好是巴洛少有的,眼睛裡藏著幾不可見的暖流。

  兩人一同走出辦公室,黑橡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巴洛走在前面,腳步聲輕而規律,達米安跟在後面,軍人的步伐習慣性地壓得稍重一些。

  走出商會大門時,夕陽已經把七水之都的水道染成了橙紅色,那道永恆懸浮在城市上空的彩虹在夕陽的映照下,顏色比正午更濃了,像是有人覺得它不夠鮮艷,重新拿顏料重重地塗了幾筆。

  水面上漂著幾艘晚歸的尖頭小船,船上的燈籠漸次亮起來,在暗下去的水道里晃成一個個暖黃的光點。

  遠處傳來船家叫賣水果的最後幾聲吆喝,然後是船槳劃破水面時清脆的落水聲,臨水房屋的窗戶一扇接一扇亮起來,燈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漣漪揉碎了又拼起來。

  巴洛站在商會門口的石階上,對著逐漸暗下來的水道眯了眯眼。

  一輛人力水車已經在台階下等著了,水車的底部是船形,能直接從水道里走,輪子只是方便在陸地上短途行駛。

  這是七水之都特有的交通工具,巴洛每次出門都叫同一輛車,車夫的船技全城公認第一,因為第一次接送巴洛時差點撞到水道,從此巴洛逼著他練出了閉眼划船的本事。

  車夫看到巴洛和達米安一前一後走出來,乖乖把雙槳往水面上一擱,等兩人鑽進車廂坐穩了,他才回頭問:「會長,還是去老地方?」

  「老地方。」巴洛應了一聲。

  水車離開石階,滑入水道,匯入了七水之都夜晚的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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