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家族日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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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水之都的夜是從水道開始亮的。

  白天忙著運貨的尖頭小船到了傍晚紛紛點上船頭燈,在縱橫交錯的水道里排成一條條光帶,石板路兩側的煤氣街燈一盞接一盞燃起來,戴白手套的點燈人扛著長杆走在岸邊,每經過一盞燈就有孩子跟在後面拍手。

  達米安坐在水車裡,透過車廂側面的小窗往外看。

  七水之都的夜生活剛開始,臨水街道上的人反而比白天更多。

  船夫們收工後聚在酒館門口,一人手裡拎著一瓶啤酒大聲聊天。

  賣水果的小販把沒賣完的橘子堆在船頭降價甩賣,吆喝聲隔著水傳過來,被水聲濾得忽大忽小。

  水車拐進一條稍窄的水道,兩岸的店鋪從雜貨鋪變成了招牌更大的酒館和舞廳。

  霓虹燈還沒發明出來,但七水之都的商人有自己的辦法,他們把彩色玻璃罩在煤氣燈外面,紅的藍的綠的,燈光透過彩色玻璃打在石牆上,整條水道看起來像一條流動的顏料河。

  「快到了。」巴洛坐在對面,手裡還翻著一份摺疊成巴掌大小的文件,借著車廂頂燈的微弱光線在頁末寫批註。

  他看文件的速度不受水車晃動的影響,鋼筆尖在紙上划過時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達米安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你連坐車都要看文件?」

  「這份是柯爾多從羅格鎮發來的海關政策變動預判。」

  巴洛把最後一行寫完,折好文件塞進懷裡,鋼筆別回襯衫口袋,「今天不看,明天就會變成三份文件等我,拖延不是好習慣。」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嚴肅,像是在陳述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達米安了解他,巴洛的「好習慣」清單大概有一卷白蠟木那麼長,而且每年都在加長。

  水車在一棟五層樓的建築前靠岸。

  這棟樓比周圍的建築都要寬,占據了半個街區的臨水面,灰白色石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藤蔓被精心修剪過,剛好露出正門上方一塊黃銅招牌——「海市」,位置安放得恰好是水道上所有船隻都能看到的視角。

  海市是七水之都最繁華的夜總會之一,它的正門開在臨水街面,進門是一個兩層高的大堂,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每晚都有樂隊在二樓露台上演奏。

  大堂里穿著考究的商人和閒暇的貴婦圍坐在圓桌旁,侍者端著酒盤在桌間穿梭。

  任何一個來七水之都談生意的體面人,晚上都會來海市坐一坐。

  但達米安和巴洛沒有走正門。

  巴洛領著達米安繞過正門,沿著建築側面的窄巷往裡走。

  巷子很暗,煤氣燈的光只照到巷口幾步遠,再往裡就是一片漆黑。

  兩個人穿過黑暗,在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前停下。

  鐵門很舊,漆面剝落了一半,門把手上甚至結了蜘蛛網,看起來像是一間被廢棄多年的雜物間入口。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樓梯。

  台階是米白色大理石,和門外那扇生鏽的鐵門形成一種刻意的反差。

  樓梯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盞壁燈,燈光調得很暗,剛好夠你看清腳下踏步的邊緣。

  空氣從外面潮濕的海風味變成了乾燥而溫暖的室內空氣,帶著極淡的白蠟木香氣。

  巴洛先一步走進去,達米安跟在後面,鐵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合上,巷子裡的黑暗重新吞沒了一切。

  樓梯很長,比從外面看這棟樓的地基深度要長得多,他們下了大概兩層樓的高度,樓梯盡頭是另一扇門。

  這扇門不再偽裝了,整扇門由白蠟木打造,門面上浮雕著一面上紅下白的團扇圖案,扇骨紋理清晰到可以一根一根數出來。

  巴洛把手按在團扇上,門緩緩向內打開。

  門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地下第一層,巴洛管它叫「大廳」。

  但這個詞不太準確,這是一個挑高至少三層的巨大空間,穹頂是整塊黑色石材,石面上鑲嵌著無數細小的燈,模擬出星空的圖案。

  地面鋪的是深色硬木地板,走上去發出沉悶而厚實的迴響。

  正中央是一組環形的皮質沙發,大得能坐下二十個人。

  左側是吧檯,酒櫃從地面一直頂到穹頂底部,擺滿了來自東西海和偉大航路各地的酒瓶。


  右側是一張斯諾克撞球桌,桌面是石板底,墨綠色台呢嶄新得連一道刮痕都沒有。

  撞球桌旁邊是一面飛鏢牆,鏢盤上還留著幾支飛鏢。

  更遠處有一個下沉式的小型音樂池,一架三角鋼琴靜靜立在池中央。

  琴凳上沒人,但琴蓋開著。

  「宇智波專屬通道」是米拉給這條路線取的名字。

  從海市側巷那扇偽裝鐵門開始,到樓梯盡頭這扇白蠟木團扇門為止,每一步都是她親自設計的。

  門上的機關只對查克拉有反應,換任何人來,握住那個門把手都是一扇鏽死的普通鐵門。

  地下整個三層空間都隸屬於海市建築的附屬地下結構,但在所有圖紙上都僅標記為「儲物間」。

  實際上,市政廳的人都不知道下面有什麼。

  這裡不對外開放,不接待客人,不開派對,不做生意。

  這是宇智波一族專屬地界。

  地位再高的貴族、出手再闊的商人、軍銜再高的海軍將領,能進海市正門,但進不了這扇白蠟木門。

  米拉的原話是「外面那些場子是生意,這裡是家。」

  達米安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地下空間的柔和燈光。

  白蠟木的香氣混合著皮革沙發和老木地板的氣味湧進鼻腔,這個氣味他已經很久沒聞到過了。

  然後他聽到了聲響,某種更原始、更無序的動靜,像兩頭幼獸在爭搶同一塊地盤時發出的那種悶響,衣料摩擦聲、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蹬踏聲、被壓在下面那個人用氣聲罵人的短促音節、騎在上面那個人得意的鼻息。

  聲響是從沙發後面傳來的。

  達米安往右走了兩步,視線繞過沙發。

  羅伊和米拉正躺在地板上扭打成一團。

  米拉的右手揪著羅伊的衣領,手背上青筋都繃出來了,襯衫領口被她扯得變了形。

  羅伊的左手壓在米拉的後腦勺上,把她的臉往地板方向摁,另一隻手試圖從她腋下穿過去反扣肩膀,這個擒拿動作倒是標準的,但在米拉死死揪住他領口不放的情況下完全使不上力。

  兩個人側身倒在地上,腿絞在一起,蹬踏的幅度很大,但都沒有使出真正的體術技巧。

  這不是戰鬥,更像是兩個小孩在搶最後一塊餅乾。

  「你鬆手。」

  「你先松。」

  「我上次鬆手你拿枕頭砸我。」

  「那是上上次,上次是你先踩我腳。」

  「你腳放在那是你自己不長眼……」

  羅伊一邊說話一邊試圖翻身把米拉壓倒,米拉趁機抽回被他壓著的那條腿,膝蓋頂上羅伊的肚子。

  達米安站在沙發旁邊,看著地板上的兩個人,繃著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

  這兩個人,一個是地下女王,手上掌握著東海和偉大航路前半段所有地下生意,一句話能讓整個黑白兩道同時震動;另一個是宇智波巡邏隊最高戰力,訓練出來的精銳可以單挑一個海賊團,讓所有人看到團扇旗率先產生的情緒永遠是敬畏和恐懼。

  他們現在正躺在地板上互相揪著對方的衣領,討論誰先踩了誰的腳。

  一種久違的放鬆感在達米安的胸腔里緩緩展開,像是一整天行軍之後卸下背包的那一刻,或者是長途航行後踏上陸地的那一腳,所有緊繃的肌肉同時在說同一句話:可以了,你可以放鬆了。

  他看著米拉揪著羅伊領口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看著羅伊被膝蓋頂到後悶哼的表情,看著兩個人在地板上滾來滾去把地毯邊緣都踢起了褶皺,這些細節在別人看來或許只是幼稚的吵鬧,但對他來說是一種寬慰。

  不管外面的世界變成什麼樣子,不管他們四個人各自肩負了多少東西,至少在這個地下空間裡,一切都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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