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葬儀師
塞莉西亞的槍聲已經停了很久，橘子鎮的巷戰在子夜時分陷入僵局。
羅伊追著羅威爾從碼頭方向一路打進老巷區。
這片巷子是橘子鎮最古老的街區，石板路窄到兩人不能並肩，兩側的石砌牆面被海風侵蝕得坑坑窪窪。
羅威爾在這裡如魚得水。
他不是戰鬥型的海賊，在怒獅海賊團里，他的近戰能力排在倒數第一。
萊恩不用說了，迪恩的劍術是海軍正統，拉姆的魚人體魄能徒手掰彎鐵管，塞莉西亞在屋頂上比貓還靈活。
羅威爾唯一的武器是他自己，他的身體就是武器。
毒氣島的瘴氣在他體內存了三年，滲透進每一寸皮膚、每一根骨頭、每一次呼出的氣息。
他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鬆開腕上的鎖扣，讓那些淡紫色的毒霧從皮膚中滲出來，空氣就會替他完成剩下的工作。
在封閉空間裡他是無解的存在，在開闊地帶他也能靠移動路線把敵人逼進自己布置的毒障區域。
巷戰對他來說是最理想的戰場，窄、封閉、通風差，毒霧散不掉。
他在巷子裡穿梭時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他的體重太輕了，毒氣島的三年把他的身體腐蝕成了一副骨架上勉強掛著肌肉的樣子，他走路時骨頭比肌肉先動，腳步輕得像風吹過晾曬的漁網。
他在拐角處停了片刻，從腕扣里又鬆開一格鎖扣，淡紫色的瘴氣從袖口無聲地漫出來，貼著石板路面往巷子深處爬去。
然後他聽見了破風聲。
羅伊從毒霧裡直接衝過來，刀已經在手裡。
寫輪眼開啟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是另一副樣子，在他眼中，毒霧不再是模糊的紫色屏障，而是一層半透明的薄紗，羅威爾躲在薄紗後面的瘦削身影清晰得像黑夜裡的燈塔。
他甚至能看到毒氣的濃度分布，貼近地面的紫色更濃，往上的空氣相對乾淨。
所以他沒有屏住呼吸繞過毒霧，他直接踏牆躍上巷壁，雙腳在石牆上連踩三步避開地面最濃的瘴氣層，從半空中一刀劈向羅威爾的頭頂。
羅威爾往後跳開，刀鋒擦著他鼻尖過去，削掉了他額前幾根枯黃的髮絲。
他踉蹌了幾步退進另一條更窄的支巷，肩膀撞在石牆上蹭下一層白灰。
羅伊落地的瞬間腳底的瘴氣已經漫上褲腿，他低頭看了一眼布料上細微的褪色，二話不說又追了上去。
「看得出來你擅長這個。」
羅伊追在羅威爾身後五步的距離，語氣輕鬆得不像在打生死戰，更像在訓練館裡點評新人的步法。
「巷子繞得不錯，毒氣的濃度也控制得剛剛好，如果我沒有寫輪眼，肯定會被你耗死。」
羅威爾沒有回話，他拐進左邊更窄的支巷，雙手同時鬆開腕扣的剩餘鎖扣，整個人在跑動中開始從袖口和衣領滲出大量瘴氣。
比碼頭上的毒霧更濃、更厚，在窄巷裡像灌了紫色的水，貼地從巷口漫到巷尾。
牆壁上附著的苔蘚接觸到毒霧後迅速枯黃卷邊，空中晾曬的鹹魚干瞬間變色發黑。
羅伊在毒霧中屏住呼吸，高高躍起抓住頭頂的竹竿翻上牆頭。
毒霧追著他腳後跟湧上來，他在牆頭上快速跑動，重心前傾避開下方最濃的瘴氣，邊跑邊在手上結印。
「火遁·鳳仙火之術！」
十幾顆拳頭大的火球從他口中噴出，在巷子上空分裂彈射，如鳳仙花爆裂的種子般散落進每一條支巷。
火球落入毒霧的瞬間，巷子裡的空氣發生了劇烈變化，高溫火焰猛烈灼燒著瘴氣邊緣的懸浮顆粒，密集的紫色霧氣在接觸火焰的瞬間被燒得噼啪作響，濃霧內部受熱後急劇膨脹上升，掀起一股灼熱的風浪順著巷子從下往上猛灌出去。
毒霧被火遁的衝擊波推向巷子的高處，貼地的瘴氣翻卷著升上空中，在牆頭以上被晚風迅速稀釋散開。
不到半分鐘，最濃最致命的貼地瘴氣層已經被燎得七零八落。
羅威爾蹲在一條支巷的拐角後面，背靠著石牆，用手指抹去眼角被高溫熏出的淚水。
他的嘴唇還是那種病態的灰白色，但此刻嘴角多了一絲極淡的弧度，那是醫生遇到罕見病例時才會流露出的專注與興奮。
比起震驚羅伊可以噴出火焰的特殊能力，羅威爾更在意的是火焰的特殊效果。
「火焰對瘴氣有吹散和灼燒效果。」
他用記錄實驗數據般的語氣喃喃自語，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額頭上被火烤出的薄汗。
「溫度達到一定閾值後瘴氣顆粒會在氣流中上升，貼地濃度驟降，而且你的眼睛能看穿毒霧，能見度對你不是問題。」
他站起來，把手帕疊好收進口袋，乾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太陽穴。
他的身體素質和戰鬥技巧都不如羅伊，但他有一樣東西是怒獅海賊團里除了迪恩之外誰都比不了的——腦子。
在被萊恩從毒氣島撿回來之前，他是那座島上唯一的倖存者，在數年的毒氣實驗裡活下來靠的不是運氣，是觀察、分析和比任何人都更快的適應能力。
「那麼，只要讓瘴氣沒有死角地包住他而不給它燃燒的空間……」
羅威爾轉身跑進巷子更深處，瘦削的背影在月光和火光交替閃爍的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孤獨，又格外專注。
他在毒氣島上的日子，就是從一場類似的追逐開始的。
那時候他還不是「葬儀師」羅威爾，只是南海一座無名小島上的實習藥劑師。
島上的海軍實驗室在戰前是海軍本部直屬的生化研究設施，代號「普林斯計劃」，對外宣稱是藥品研發，實際上在研究如何用毒氣作為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羅威爾十六歲進實驗室當學徒，負責給研究員遞試管、清洗器皿、記錄實驗數據。
他的記憶力極好，看一遍配方就能默寫下所有成分比例，研究員們管他叫「活檔案櫃」。
可事故還是發生了，實驗室三號反應爐在深夜發生爆炸，裡面的實驗毒氣「紫瘴」在幾分鐘內席捲了整個設施。
毒氣比空氣重，貼著地面擴散，先從實驗室蔓延到宿舍區，然後是島上的居民區。
大部分人在睡夢中窒息而死，少數人醒過來試圖逃跑，跑到碼頭時發現肺已經燒穿了。
羅威爾沒死。
當救援隊撤離時他正躺在隔離病床上高燒不止，他的代謝系統在和吸入的毒氣發生某種前所未有的化合反應。
他的體溫在高燒中產生了特殊的免疫應答，將毒素和血液蛋白融合轉化成了一種新的細胞受體。
等他在空無一人的廢墟里醒來時，全島四千二百人的呼吸都停了，只剩他一個人，以及滿島散不盡的紫色瘴氣。
他在廢墟里活了兩年。
吃實驗室倉庫里沒被污染的營養劑和罐頭，喝蒸餾設備里殘存的淨水，每天在毒霧最濃的低洼區走三遍，用身體記錄毒氣濃度的波動規律。
他發現自己的皮膚可以通過鬆緊特定的肌肉群來釋放儲存的毒氣，他的呼出氣體可以讓一隻海鳥在三秒內從空中栽下來。
他沒有變成怪物，他變成了毒氣的容器。
然後海軍來了，不是來救人的，是來封口的。
他們封鎖了整座島，對外宣布「這座島正式更名為毒氣島，上面是自然形成的瘴氣地帶，島上無人生還，劃為永久禁區」。
沒有人在島外為死難者哀悼，根本沒有人知道那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羅威爾在島上的第三年，通過海軍偶爾派來檢查封鎖線的巡邏船確認了這一點。
他的名字在失蹤人員檔案里被改成了「死亡」。
他已經習慣了。
再後來，一艘破破爛爛的海賊船為了躲避海軍追捕誤闖了毒氣島的暗礁帶。
船上有四個人，準確地說是三個人和一頭魚，其中一個歪鼻子的男人在瘴氣里沒走幾步就開始翻白眼。
羅威爾把那些人一個個從毒霧裡背出來時和之後半年一樣面無表情。那個歪鼻子醒來後問他的第一個問題不是「你是誰」，是「你一個人在這裡待了多久」。
羅威爾當時正在把某種惡臭的褐色解毒液灌進他嘴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灌。
萊恩在島上待了三天。
他在觀察羅威爾，他看羅威爾怎麼採集草藥、怎麼調配解毒劑、怎麼用最簡單的方式過濾出可飲用的水。
第三天晚上萊恩說我要走了，你要不要一起來？
羅威爾說你的邏輯很不科學，你們海賊團現在加上我才五個人，船漏水，補給為零。
萊恩說：「沒錯，所以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羅威爾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人在毒氣島上待了三天，沒有一次問過他「你身上還有沒有毒」，沒有一次因為靠近他而退縮。
他跟著萊恩出海三年，從毒氣島帶上船的只有兩樣東西，一塊皺巴巴的手帕和一份寫的密密麻麻的日誌。
手帕用來擦手上的藥漬和血，日誌記錄的是三年來他在海上見過的每一種毒素、毒草、毒氣和毒蟲的解毒配方。
萊恩有一次翻他的日誌，翻了十多頁說一個字都看不懂。
橘子鎮的空氣裡帶著咸腥的海風和燃燒後的焦炭味。
這個在所有海圖上都只有一個小點的小鎮子，這個羅威爾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地方，此刻累積釋放的瘴氣濃度已經達到了往常任何一個戰場的總和。
他的體力在下降，但同時他的分析在加速完成，他逐漸摸清了對手的攻擊模式，避開瘴氣最濃的地面，走牆頭高處進攻，用火吹散濃霧，然後近身刀戰一舉斃敵。
「那麼……」羅威爾靠在一堵石牆下做了幾個極輕微的腕扣角度調整，把剩餘全部毒氣儲備的閥門同時打開。
淡紫色滲出的毒霧從他的袖口、衣領、褲腿邊緣溢出包裹住他整個人，在夜色里看起來像一層流動的紫紗正在慢慢籠罩整個巷區。
「如果我把瘴氣同時往上和往下擴散，火只能吹散其中一層，另一層就會蔓延過去。」
他開始往巷子最窄的死胡同里退。
兩邊石牆高過兩人，上方橫拉著七八根晾衣竹竿，地面比剛才戰鬥過的外巷更低洼。
這裡是他自己選的地方。
羅伊追進來時看到羅威爾退到了巷子盡頭的一堵矮牆前，背貼著牆，整個人已經被濃得近乎黑色的深紫色瘴氣完全吞沒。
寫輪眼下羅伊能看穿瘴氣層後瘦削的人影輪廓，但瘴氣的濃度已經到了即使屏住呼吸皮膚接觸也會中毒的程度。
「無處可逃了吧。」
羅伊拔出刀衝進紫色濃霧，刀鋒劃破瘴氣，指向羅威爾喉結，他準備一擊結束戰鬥。
羅威爾沒有躲。
他忽然往前傾，主動貼向羅伊的刀刃，刀尖劃破他蒼白的頸部皮膚，鮮血滲出來的同時傷口周圍猛然爆開一股極高濃度的黑色瘴氣，這是存在他血液里被封存了整整數年的最原始的「紫瘴·血毒」。
這股毒瘴的顏色深到連寫輪眼都只能穿透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化作濃稠酸霧襲向羅伊全身。
羅伊整個人的動作瞬間僵住，他發現自己握刀的右手皮膚開始刺痛往手臂上方蔓延，而且左腿膝蓋一軟，被毒氣侵襲的神經末梢在抽搐。
但與此同時羅威爾的脖子上也被刀刃切入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鮮血順著鎖骨往下淌，染紅了他瘦得凸出來的鎖骨窩。
兩人在死胡同盡頭同時停頓了一秒，然後同時撲倒在地。
羅伊單膝跪地，刀插進石板縫裡勉強支撐身體，喉間湧上強烈噁心感，咳嗽時嘴裡濺出帶血絲的唾沫。
對面羅威爾也癱跪在矮牆下，用手帕緊壓脖子上的切口，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吃痛的神色，那股苦杏仁味濃到連巷尾的老鼠都紛紛從牆根下跑走了。
兩個人在不到兩臂的距離面對面跪著，一個咳著血絲一個壓著脖子上的刀口，灰塵和紫色殘餘煙霧在他們之間緩緩沉落。
「你……」羅伊抬起頭盯著羅威爾，用血淋淋的嘴角擠出一句話。
「你沒受傷的時候毒氣還沒這麼濃……」
「血里藏的毒當然比皮膚里濃。」羅威爾啞聲回答。
脖子上的手帕已經染成暗紫色，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來看著羅伊，那種專注又安靜的表情和當年在毒氣島上觀察海鳥時一樣。
「你剛才最後一刀本有機會砍斷我脖子，但你看到我拿出的是手帕而不是武器，慢了半拍。」
「你不怕死？」
「不怕，怕的是無聊。」羅威爾把染透的手帕翻了一面重新壓住傷口，灰白的嘴唇翕動著，聲音越來越輕但依然清晰。
「船長第一次帶我們出海，我們五個人打劫了一艘海軍運輸船，那個狙擊手爬到瞭望台上被海風吹得眼淚直流；那個劍士還沒有正式拔刀就被流彈擦傷；那個魚人在接舷時習慣性自己跳海繞背結果不小心甩了船錨砸了自己人的腳，你猜猜誰是最正常的那個？」
羅伊沒有回答。
「都瘋得不輕。」羅威爾替他答了，嘴角平靜地一揚。
「但就是這樣一群瘋子，我好像等他們等了很多年。」
他從兜里摸出新一片乾淨手帕壓在傷口上，指節蒼白但握得很穩。
「死在東海，大概是有遺憾，但死在你這種怪物刀下，不丟人。」
羅伊撐著膝蓋從地上站起來。
他的手臂和膝蓋還在抖，皮膚刺痛沒有消退，但他的眼睛依然鎖著羅威爾的眼睛。
「你也是怪物。」
他重新握緊刀。
羅伊強忍著中毒的眩暈感一步步跨過石板上殘餘的黑色瘴氣，走到羅威爾面前站定。
羅威爾沒有躲也沒有招架，他已經幾乎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
但他沒有閉上眼睛，他看著羅伊舉起的刀，眼睛裡的專注沒有消失，只是從實驗數據般的冷靜變成了某種更安靜的東西。
火光映在巷壁上，刀緩緩落下。
羅伊追著羅威爾從碼頭方向一路打進老巷區。
這片巷子是橘子鎮最古老的街區，石板路窄到兩人不能並肩，兩側的石砌牆面被海風侵蝕得坑坑窪窪。
羅威爾在這裡如魚得水。
他不是戰鬥型的海賊，在怒獅海賊團里，他的近戰能力排在倒數第一。
萊恩不用說了，迪恩的劍術是海軍正統，拉姆的魚人體魄能徒手掰彎鐵管，塞莉西亞在屋頂上比貓還靈活。
羅威爾唯一的武器是他自己，他的身體就是武器。
毒氣島的瘴氣在他體內存了三年，滲透進每一寸皮膚、每一根骨頭、每一次呼出的氣息。
他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鬆開腕上的鎖扣，讓那些淡紫色的毒霧從皮膚中滲出來，空氣就會替他完成剩下的工作。
在封閉空間裡他是無解的存在，在開闊地帶他也能靠移動路線把敵人逼進自己布置的毒障區域。
巷戰對他來說是最理想的戰場，窄、封閉、通風差，毒霧散不掉。
他在巷子裡穿梭時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他的體重太輕了，毒氣島的三年把他的身體腐蝕成了一副骨架上勉強掛著肌肉的樣子，他走路時骨頭比肌肉先動，腳步輕得像風吹過晾曬的漁網。
他在拐角處停了片刻，從腕扣里又鬆開一格鎖扣，淡紫色的瘴氣從袖口無聲地漫出來，貼著石板路面往巷子深處爬去。
然後他聽見了破風聲。
羅伊從毒霧裡直接衝過來，刀已經在手裡。
寫輪眼開啟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是另一副樣子，在他眼中，毒霧不再是模糊的紫色屏障，而是一層半透明的薄紗，羅威爾躲在薄紗後面的瘦削身影清晰得像黑夜裡的燈塔。
他甚至能看到毒氣的濃度分布，貼近地面的紫色更濃，往上的空氣相對乾淨。
所以他沒有屏住呼吸繞過毒霧，他直接踏牆躍上巷壁，雙腳在石牆上連踩三步避開地面最濃的瘴氣層，從半空中一刀劈向羅威爾的頭頂。
羅威爾往後跳開，刀鋒擦著他鼻尖過去，削掉了他額前幾根枯黃的髮絲。
他踉蹌了幾步退進另一條更窄的支巷，肩膀撞在石牆上蹭下一層白灰。
羅伊落地的瞬間腳底的瘴氣已經漫上褲腿，他低頭看了一眼布料上細微的褪色，二話不說又追了上去。
「看得出來你擅長這個。」
羅伊追在羅威爾身後五步的距離，語氣輕鬆得不像在打生死戰，更像在訓練館裡點評新人的步法。
「巷子繞得不錯，毒氣的濃度也控制得剛剛好，如果我沒有寫輪眼，肯定會被你耗死。」
羅威爾沒有回話，他拐進左邊更窄的支巷，雙手同時鬆開腕扣的剩餘鎖扣，整個人在跑動中開始從袖口和衣領滲出大量瘴氣。
比碼頭上的毒霧更濃、更厚，在窄巷裡像灌了紫色的水，貼地從巷口漫到巷尾。
牆壁上附著的苔蘚接觸到毒霧後迅速枯黃卷邊，空中晾曬的鹹魚干瞬間變色發黑。
羅伊在毒霧中屏住呼吸，高高躍起抓住頭頂的竹竿翻上牆頭。
毒霧追著他腳後跟湧上來，他在牆頭上快速跑動，重心前傾避開下方最濃的瘴氣，邊跑邊在手上結印。
「火遁·鳳仙火之術！」
十幾顆拳頭大的火球從他口中噴出，在巷子上空分裂彈射，如鳳仙花爆裂的種子般散落進每一條支巷。
火球落入毒霧的瞬間，巷子裡的空氣發生了劇烈變化，高溫火焰猛烈灼燒著瘴氣邊緣的懸浮顆粒，密集的紫色霧氣在接觸火焰的瞬間被燒得噼啪作響，濃霧內部受熱後急劇膨脹上升，掀起一股灼熱的風浪順著巷子從下往上猛灌出去。
毒霧被火遁的衝擊波推向巷子的高處，貼地的瘴氣翻卷著升上空中，在牆頭以上被晚風迅速稀釋散開。
不到半分鐘，最濃最致命的貼地瘴氣層已經被燎得七零八落。
羅威爾蹲在一條支巷的拐角後面，背靠著石牆，用手指抹去眼角被高溫熏出的淚水。
他的嘴唇還是那種病態的灰白色，但此刻嘴角多了一絲極淡的弧度，那是醫生遇到罕見病例時才會流露出的專注與興奮。
比起震驚羅伊可以噴出火焰的特殊能力，羅威爾更在意的是火焰的特殊效果。
「火焰對瘴氣有吹散和灼燒效果。」
他用記錄實驗數據般的語氣喃喃自語，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額頭上被火烤出的薄汗。
「溫度達到一定閾值後瘴氣顆粒會在氣流中上升，貼地濃度驟降，而且你的眼睛能看穿毒霧，能見度對你不是問題。」
他站起來，把手帕疊好收進口袋，乾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太陽穴。
他的身體素質和戰鬥技巧都不如羅伊，但他有一樣東西是怒獅海賊團里除了迪恩之外誰都比不了的——腦子。
在被萊恩從毒氣島撿回來之前，他是那座島上唯一的倖存者，在數年的毒氣實驗裡活下來靠的不是運氣，是觀察、分析和比任何人都更快的適應能力。
「那麼，只要讓瘴氣沒有死角地包住他而不給它燃燒的空間……」
羅威爾轉身跑進巷子更深處，瘦削的背影在月光和火光交替閃爍的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孤獨，又格外專注。
他在毒氣島上的日子，就是從一場類似的追逐開始的。
那時候他還不是「葬儀師」羅威爾，只是南海一座無名小島上的實習藥劑師。
島上的海軍實驗室在戰前是海軍本部直屬的生化研究設施，代號「普林斯計劃」，對外宣稱是藥品研發，實際上在研究如何用毒氣作為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羅威爾十六歲進實驗室當學徒，負責給研究員遞試管、清洗器皿、記錄實驗數據。
他的記憶力極好，看一遍配方就能默寫下所有成分比例，研究員們管他叫「活檔案櫃」。
可事故還是發生了，實驗室三號反應爐在深夜發生爆炸，裡面的實驗毒氣「紫瘴」在幾分鐘內席捲了整個設施。
毒氣比空氣重，貼著地面擴散，先從實驗室蔓延到宿舍區，然後是島上的居民區。
大部分人在睡夢中窒息而死，少數人醒過來試圖逃跑，跑到碼頭時發現肺已經燒穿了。
羅威爾沒死。
當救援隊撤離時他正躺在隔離病床上高燒不止，他的代謝系統在和吸入的毒氣發生某種前所未有的化合反應。
他的體溫在高燒中產生了特殊的免疫應答，將毒素和血液蛋白融合轉化成了一種新的細胞受體。
等他在空無一人的廢墟里醒來時，全島四千二百人的呼吸都停了，只剩他一個人，以及滿島散不盡的紫色瘴氣。
他在廢墟里活了兩年。
吃實驗室倉庫里沒被污染的營養劑和罐頭，喝蒸餾設備里殘存的淨水，每天在毒霧最濃的低洼區走三遍，用身體記錄毒氣濃度的波動規律。
他發現自己的皮膚可以通過鬆緊特定的肌肉群來釋放儲存的毒氣，他的呼出氣體可以讓一隻海鳥在三秒內從空中栽下來。
他沒有變成怪物，他變成了毒氣的容器。
然後海軍來了，不是來救人的，是來封口的。
他們封鎖了整座島，對外宣布「這座島正式更名為毒氣島，上面是自然形成的瘴氣地帶，島上無人生還，劃為永久禁區」。
沒有人在島外為死難者哀悼，根本沒有人知道那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羅威爾在島上的第三年，通過海軍偶爾派來檢查封鎖線的巡邏船確認了這一點。
他的名字在失蹤人員檔案里被改成了「死亡」。
他已經習慣了。
再後來，一艘破破爛爛的海賊船為了躲避海軍追捕誤闖了毒氣島的暗礁帶。
船上有四個人，準確地說是三個人和一頭魚，其中一個歪鼻子的男人在瘴氣里沒走幾步就開始翻白眼。
羅威爾把那些人一個個從毒霧裡背出來時和之後半年一樣面無表情。那個歪鼻子醒來後問他的第一個問題不是「你是誰」，是「你一個人在這裡待了多久」。
羅威爾當時正在把某種惡臭的褐色解毒液灌進他嘴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灌。
萊恩在島上待了三天。
他在觀察羅威爾，他看羅威爾怎麼採集草藥、怎麼調配解毒劑、怎麼用最簡單的方式過濾出可飲用的水。
第三天晚上萊恩說我要走了，你要不要一起來？
羅威爾說你的邏輯很不科學，你們海賊團現在加上我才五個人，船漏水，補給為零。
萊恩說：「沒錯，所以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羅威爾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人在毒氣島上待了三天，沒有一次問過他「你身上還有沒有毒」，沒有一次因為靠近他而退縮。
他跟著萊恩出海三年，從毒氣島帶上船的只有兩樣東西，一塊皺巴巴的手帕和一份寫的密密麻麻的日誌。
手帕用來擦手上的藥漬和血，日誌記錄的是三年來他在海上見過的每一種毒素、毒草、毒氣和毒蟲的解毒配方。
萊恩有一次翻他的日誌，翻了十多頁說一個字都看不懂。
橘子鎮的空氣裡帶著咸腥的海風和燃燒後的焦炭味。
這個在所有海圖上都只有一個小點的小鎮子，這個羅威爾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地方，此刻累積釋放的瘴氣濃度已經達到了往常任何一個戰場的總和。
他的體力在下降，但同時他的分析在加速完成，他逐漸摸清了對手的攻擊模式，避開瘴氣最濃的地面，走牆頭高處進攻，用火吹散濃霧，然後近身刀戰一舉斃敵。
「那麼……」羅威爾靠在一堵石牆下做了幾個極輕微的腕扣角度調整，把剩餘全部毒氣儲備的閥門同時打開。
淡紫色滲出的毒霧從他的袖口、衣領、褲腿邊緣溢出包裹住他整個人，在夜色里看起來像一層流動的紫紗正在慢慢籠罩整個巷區。
「如果我把瘴氣同時往上和往下擴散，火只能吹散其中一層，另一層就會蔓延過去。」
他開始往巷子最窄的死胡同里退。
兩邊石牆高過兩人，上方橫拉著七八根晾衣竹竿，地面比剛才戰鬥過的外巷更低洼。
這裡是他自己選的地方。
羅伊追進來時看到羅威爾退到了巷子盡頭的一堵矮牆前，背貼著牆，整個人已經被濃得近乎黑色的深紫色瘴氣完全吞沒。
寫輪眼下羅伊能看穿瘴氣層後瘦削的人影輪廓，但瘴氣的濃度已經到了即使屏住呼吸皮膚接觸也會中毒的程度。
「無處可逃了吧。」
羅伊拔出刀衝進紫色濃霧，刀鋒劃破瘴氣，指向羅威爾喉結，他準備一擊結束戰鬥。
羅威爾沒有躲。
他忽然往前傾，主動貼向羅伊的刀刃，刀尖劃破他蒼白的頸部皮膚，鮮血滲出來的同時傷口周圍猛然爆開一股極高濃度的黑色瘴氣，這是存在他血液里被封存了整整數年的最原始的「紫瘴·血毒」。
這股毒瘴的顏色深到連寫輪眼都只能穿透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化作濃稠酸霧襲向羅伊全身。
羅伊整個人的動作瞬間僵住，他發現自己握刀的右手皮膚開始刺痛往手臂上方蔓延，而且左腿膝蓋一軟，被毒氣侵襲的神經末梢在抽搐。
但與此同時羅威爾的脖子上也被刀刃切入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鮮血順著鎖骨往下淌，染紅了他瘦得凸出來的鎖骨窩。
兩人在死胡同盡頭同時停頓了一秒，然後同時撲倒在地。
羅伊單膝跪地，刀插進石板縫裡勉強支撐身體，喉間湧上強烈噁心感，咳嗽時嘴裡濺出帶血絲的唾沫。
對面羅威爾也癱跪在矮牆下，用手帕緊壓脖子上的切口，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吃痛的神色，那股苦杏仁味濃到連巷尾的老鼠都紛紛從牆根下跑走了。
兩個人在不到兩臂的距離面對面跪著，一個咳著血絲一個壓著脖子上的刀口，灰塵和紫色殘餘煙霧在他們之間緩緩沉落。
「你……」羅伊抬起頭盯著羅威爾，用血淋淋的嘴角擠出一句話。
「你沒受傷的時候毒氣還沒這麼濃……」
「血里藏的毒當然比皮膚里濃。」羅威爾啞聲回答。
脖子上的手帕已經染成暗紫色，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來看著羅伊，那種專注又安靜的表情和當年在毒氣島上觀察海鳥時一樣。
「你剛才最後一刀本有機會砍斷我脖子，但你看到我拿出的是手帕而不是武器，慢了半拍。」
「你不怕死？」
「不怕，怕的是無聊。」羅威爾把染透的手帕翻了一面重新壓住傷口，灰白的嘴唇翕動著，聲音越來越輕但依然清晰。
「船長第一次帶我們出海，我們五個人打劫了一艘海軍運輸船，那個狙擊手爬到瞭望台上被海風吹得眼淚直流；那個劍士還沒有正式拔刀就被流彈擦傷；那個魚人在接舷時習慣性自己跳海繞背結果不小心甩了船錨砸了自己人的腳，你猜猜誰是最正常的那個？」
羅伊沒有回答。
「都瘋得不輕。」羅威爾替他答了，嘴角平靜地一揚。
「但就是這樣一群瘋子，我好像等他們等了很多年。」
他從兜里摸出新一片乾淨手帕壓在傷口上，指節蒼白但握得很穩。
「死在東海，大概是有遺憾，但死在你這種怪物刀下，不丟人。」
羅伊撐著膝蓋從地上站起來。
他的手臂和膝蓋還在抖，皮膚刺痛沒有消退，但他的眼睛依然鎖著羅威爾的眼睛。
「你也是怪物。」
他重新握緊刀。
羅伊強忍著中毒的眩暈感一步步跨過石板上殘餘的黑色瘴氣，走到羅威爾面前站定。
羅威爾沒有躲也沒有招架，他已經幾乎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
但他沒有閉上眼睛，他看著羅伊舉起的刀，眼睛裡的專注沒有消失，只是從實驗數據般的冷靜變成了某種更安靜的東西。
火光映在巷壁上，刀緩緩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