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正義的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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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裡的毒瘴尚未散盡,碼頭棧道上的刀鋒又撞在了一起。

  巴洛的白蠟木刀柄在掌心轉了半圈,從反手換回正手。

  這個動作他今晚做了三次。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是變招,這一次是確認。

  確認對手值得他用全力。

  迪恩的刀還橫在身前,舊海軍襯衫的右袖被削掉了一圈布料,露出的前臂上又多了一道淺口子,血珠從傷口邊緣滲出來,在月光下像一排暗紅色的針腳。

  「你的刀法不是東海的路數。」

  迪恩說。他的呼吸比開場時重了一些,但握刀的手依然穩如船錨。

  「宇智波流。」

  巴洛報出了這個名字。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提這四個字,因為整個東海夠格讓他報劍術流派的人屈指可數。

  「沒聽過。」

  「你馬上會記住。」

  巴洛壓低身形,刀尖從下往上劃出一道弧線。

  這一刀不快,但角度刁鑽,目標是迪恩握刀的手指。

  迪恩後撤半步,刀脊下沉格住巴洛的刀鋒,兩刃相交擦出一聲尖嘯。

  他借著格擋的反作用力往前壓,試圖用刀柄撞向巴洛的喉結,海軍劍術里的近身反制,乾淨利落。

  巴洛沒退。

  他收刀已經來不及了,乾脆把整個上半身往後倒,刀鋒貼著喉結上方掠過,同時抬腿一膝蓋頂進迪恩腹部。

  迪恩悶哼一聲彎了腰,巴洛的膝蓋再次發力將他整個人推開四步。

  兩人重新拉開距離時,迪恩捂著腹部咳嗽了一聲,巴洛左肩的衣服被刀氣割開了一道口子。

  「你剛才那招換手刺。」巴洛用手背擦掉肩頭滲出的血珠。

  「是西海劍術,不是海軍標配。」

  「跟西海的人打過,學會了。」迪恩站直身體,呼吸還沒完全恢復平穩。

  「格溫教過我同樣的招式。」

  迪恩的反應比巴洛預想的更平靜,他只是重新握了握刀柄,用一種微妙的、近乎感慨的語氣說:「那她很厲害,西海的反手刀我學了很久才勉強不劃傷自己。」

  棧道上的月光被一片雲遮住了片刻,兩個人的影子同時模糊了一下。

  巴洛沒有追擊,迪恩也沒有搶攻。

  他們在這一瞬間共享了一種只有練刀的人才能體會的沉默,技不如人可以練,遇到一個技能夠格跟你對話的人反而更難得。

  但這不是切磋,其中一個人會死在這裡。

  「繼續。」巴洛說,刀柄在掌心重新握緊,指節發白。

  迪恩沒應聲。

  他低下頭把刀舉到眼前,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眼睛,前海軍少校的眼睛。

  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一瞬間,然後刀身翻轉,再次壓在身前。

  巴洛開始改變戰術。

  他不再用試探性的中段起手,轉而使用完全不同的起手式,刀尖朝下斜指地面,身體半側,左手自然垂在腰後。

  迪恩沒有見過這個姿勢,但直覺讓他立刻把刀鋒往下壓了半寸,護住下盤。

  「宇智波流·弦月斬。」

  巴洛的右腳在棧道上猛蹬,整個人像一支被弓弦彈出去後加速旋轉的箭,刀鋒從下往上劃出一道反向的彎月弧光。

  這道弧線和正常的斬擊完全相反,正常劈砍是從上往下借重力,弦月斬卻是從下往上借著前沖扭轉發力,把全身的力量擰成一股從腳底貫穿到刀尖的螺旋勁。

  迪恩用刀脊硬接了這一刀,金屬撞擊聲尖銳到棧道盡頭一個昏迷的巡邏隊員被震得眉頭皺了一下。

  接住了,但他的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滴在他半舊的靴面上。

  巴洛沒有給他喘息。

  弦月斬的弧光剛消失,刀尖已經橫削過來。

  宇智波流·燕歸巢。

  尖鋒疾掠而至,迪恩的腰部被迫後彎,肋間一道切口整齊劃開,撐開了一小截血槽。

  這招模仿燕子低飛的軌跡,能在極近距離繞開對方的防守並架住反擊。

  迪恩後退時踩到一塊被之前戰鬥震松的棧道木板,腳下一滑失去了半個身位的平衡。


  巴洛趁這半個空檔把刀柄往下砸去,迪恩勉強側頭躲過刀柄敲在肩胛骨上方,悶響過後左肩的襯衫裂線悉數迸斷。

  迪恩單膝跪地。

  他的手還握著刀,但左肩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痙攣,整條左臂從肩膀往下麻木了。

  他用力把刀拄在棧台上撐住身體,抬起頭看著巴洛。

  巴洛站在他面前三步,沒有上前補刀。

  他的刀垂在身側,刀鋒上沾的血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他在等迪恩站起來,並非傲慢,是對手值得他把這場戰鬥打完。

  迪恩沒有馬上站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血從虎口的裂口一直流到刀柄纏的黑布上。

  黑布吸飽了血之後顏色在月光下近乎全黑。

  這條黑布是軍服上的布,押運那天借的軍服,後來被軍事法庭當庭撕掉了肩章和臂章,他留了一小片縫在了刀柄上,從那天起一直纏到今天。

  他盯著那片被血浸透的黑布,忽然笑了一下。

  「我一直覺得自己會是當海軍料子。」

  迪恩出生在東海一個不起眼的海軍眷屬鎮。

  父親是海軍准尉,管了一輩子後勤倉庫,退休時捧回來的最大榮譽是一張和某位上校握手的黑白照片。

  母親開雜貨鋪,賣乾糧和航海用品給過往的商船,鋪子後門正對海軍基地的圍牆。

  迪恩從小在那堵牆下面練劍,牆是灰色的,劍是竹的。

  十二歲那年海軍基地開放參觀日,父親帶他進了那座圍牆。

  他看見了軍港里整齊列陣的軍艦,桅杆上飄揚的海鷗旗,穿制服的海軍士兵在甲板上列隊敬禮。

  領頭的是個少校,軍裝筆挺,佩刀在腰間閃閃發亮。

  十二歲的迪恩仰頭看著那個少校,覺得自己的未來就應該站在軍艦甲板上,迎著海風說一句「目標確認,全員出擊」。

  他回家後在牆上刻了四個字:正義必勝。

  他十六歲考入海軍本部訓練營,是當年東海考區綜合成績第三名,劍術科目第一。

  教官在他的結業評語上寫了一句話:「劍術天賦出眾,性格過於理想化。」

  這句話的後半截被迪恩用佩刀削掉,只留前半截貼在宿舍床頭,每晚睡前看一眼。

  他在十年海軍生涯中一共參與過無數次常規任務和若干次協同行動,從未違命,無重大過失。

  升遷速度在同期生里排前五,三十歲那年,他已拿到少校軍銜,指揮一艘中型巡邏艦,負責東海部分轄區內的運輸安全及特殊物資護衛任務。

  那天在海軍分部港口接受任務指令時,他正在填寫下個月的值班表,他的副官遞過一份常規封皮的文件。

  「少校,接收特殊運輸物資的令函,任務很簡單,護送一艘貨船到羅格鎮,全程不出東海,航線固定,交接完就走。」

  「運的什麼?」

  「好像是加盟國獻給天龍人的物資。」

  迪恩簽了字。

  天龍人,世界貴族,住在瑪麗喬亞,自世界政府創立以來凌駕於一切之上。

  他在海軍十年,離天龍人最近的一次遠遠見過一頂被奴隸扛著的轎子,轎簾緊閉,只看得見鍍金的刺繡飾邊。

  按規定他只需要護送,航線固定,全程海軍管轄水域,沒有海賊敢在這條線上打劫,任務描述簡潔明了。

  他帶了一艘巡邏艦護航,三個軍士和十二個海兵,路上風平浪靜。

  貨船在巡邏艦左舷偏後方向行駛,吃水線很深,船體比正常商船大了一圈,甲板上只有兩名身著便服的押運官,不是海軍的編制。

  「少校,還差三十海里到羅格鎮。」副官在航海台前報了一下航速。

  「嗯。」

  還有三十海里,他忽然想到,自己當了十年海軍,替天龍人押運過的物資從來沒有一次看見過裡頭的東西。

  好奇心在他喉嚨里生了根。

  「副官,靠近那艘貨船。」他說。

  他帶了兩個軍士登船,甲板上的兩個便衣押運官看見他登船後立刻上前攔阻,態度強硬地表示沒有上級授權不得進入貨艙。


  迪恩出示了押運令,從其中一個人手裡拿過鑰匙,以「航行安全為由要求對貨物固定情況進行檢查」為由走進了貨艙。

  貨艙很大,堆滿了蓋著防潮布的物資箱。

  第一排箱子防潮布下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硬木箱,箱子上貼著封條和貢品標籤。

  他繼續往裡走了幾步,第二排箱子的防潮布邊緣破了,他蹲下身時無意間翻開了布角。

  布角下不是箱子,是一排鐵柵欄。

  鐵柵欄里的籠子層疊嵌在貨艙後半段,籠子並不寬大,每隻正好能讓一個人蜷縮在裡面。

  頂層籠子裡關著一個女人,雙手被手銬銬在鐵欄杆上,嘴裡堵著破布,眼睛在黑暗裡瞪得很大。

  迪恩隔著鐵柵欄看著那隻眼睛,中間那層關著兩個魚人,眼距寬闊,脖子兩側的鰓裂因缺水幹得翻捲成灰白色。

  底層籠子裡關著一個壯漢,他的肩膀擠在鐵柵欄之間動彈不得,手腕和腳踝都被鐵鏈固定,手銬內圈磨出的血痂已經結了厚厚的痂殼。

  空氣里瀰漫著汗酸和鏽鐵的混合氣味,每一層鐵柵欄下面都鋪著接穢物的舊帆布。

  迪恩在籠子前站了大約兩秒,然後他站起身,發現自己的右手已經拔出了刀。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來的時候卻比他自己預想的更響、更不可置疑:「把這些人全部放出來,押運官,立刻打開所有鐵籠。」

  兩個便衣押運官同時愣住了。

  其中一個伸手去摸腰間的手銃,「你瘋了?這可是天龍人指定……」

  迪恩的刀已經抵在那個人的咽喉上,海軍制式刀刃在昏暗貨艙里閃著寒光,握刀的指節紋絲不動。

  「鑰匙。」

  籠子被打開,迪恩的軍士遞過毛毯和水袋,貨艙里瀰漫著長時間的壓抑靜默。

  女人被扶出來時腿軟得像新生的羊羔,兩個魚人一瘸一拐地扶著對方站在昏暗角落,壯漢用綁著繃帶的拳頭揉了揉被鐵鏽磨破的手腕。

  有人低聲呼喚著自己的家人名字,有人失神地抓著別離時一點微不足道的紀念物。

  迪恩看著那些手銬滑落到貨艙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連響,把刀收回鞘中。

  貨船在他指令下偏離了駛向羅格鎮的預定航線,轉向最近的中立島。

  放完人之後他回到軍艦上,副官看著被打開的空貨艙沉默了很久,最後只低聲問了句「你現在要去哪兒,少校」。

  迪恩沒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已經去不了羅格鎮了。

  軍事法庭開庭前他的父親從老家趕到了海軍本部,站在法院門口把這輩子攢的所有勳章全部別在胸前,對著大門敬了個標準軍禮,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車站。

  母親沒來。

  她在開庭的前一周關掉雜貨店,把門口「海軍眷屬優待證」的銅牌拆下來收進了抽屜最底層。

  軍事法庭的處理結果很快,當天判決:玩忽職守,擅自處置加盟國貢品,致使世界貴族財產嚴重損失,軍籍革除,所有服役記錄降為「非榮譽退伍」,終生不得再申請任何世界政府相關公職。

  他被押出法庭時天已經黑了。

  法庭外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海軍少將,背對著他抽雪茄。

  他轉過身時迪恩看清了他的臉,那個少將什麼也沒說,只是對他微微點了下頭,然後夾著雪茄走了。

  迪恩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來這裡,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那個點頭意味著在海軍內部有一個少將級人物認同他的做法,但軍區指揮官顯然不認同。

  他無權干預軍部內務的最終裁定結果,迪恩沒有怨恨他,也沒有感激他。

  他走在出港通道上,把被撕掉肩章的舊軍服疊好塞進行囊里,在起霧的港口邊走邊看著軍艦桅杆上隨風晃動的海鷗旗。

  旗幟在海風中飄動,和他小時候第一次進軍港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最後一次踏出基地大門。

  外面是尋常人走的普通港口區,賣烤魚乾和修補船帆的小攤鋪已經收了攤,路燈只照亮斑駁的石板路的一小片黃色範圍,他找了個小酒館坐了下來。

  第二天清晨,同一艘型號的貨船從軍港駛出。

  迪恩站在酒館門口看著它緩緩駛過防波堤,吃水線比昨天深得多,貨艙蓋得嚴嚴實實。


  他明白那是新的「貨物」,他們把人重新抓了一遍,繼續運過去。

  沒有任何人因此停止,沒有任何正義得到捍衛,世界政府甚至不知道這場小小的審判。

  他唯一達成的實質結果是在自己檔案上多了一個「非榮譽退伍」的印章,以及被釋放的幾個奴隸在第二天或第三天又被重新關進了籠子裡。

  籠子從未空過。

  迪恩當晚在那個小酒館裡喝光了身上最後的貝利。

  他根本喝不醉,只是想找個人多的地方待著,讓周圍吵架聲、碰杯聲和跑調的船歌把他腦子裡的空籠子畫面擠出去。

  然後有人一屁股坐在了他旁邊。

  那人比他高半個頭,鼻樑歪的,赤腳擱在桌子橫槓上,手裡舉著一杯冒泡的朗姆酒,嗓門大到能在酒館嘈雜聲里準確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海賊旗不是一塊布!兄弟們,海賊旗是一種象徵,象徵著自由,冒險,威名!老子以後要畫一面旗出來,讓整個東海一眼看見就要躲著走!」

  迪恩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酒杯。

  那人手裡的朗姆酒只有半杯,但桌上的空瓶已經有三個。

  迪恩說:「你說了一刻鐘沒一句靠譜的。」

  那人轉過頭看著迪恩,歪鼻樑下面的笑容亮得晃眼,像根本不怕被人反駁。

  「那你說句靠譜的。」

  迪恩低下頭喝了一口自己杯子裡的剩酒。

  「我曾以為海軍守護的是正義,是改變世界的途徑,現在知道那條路走不通。」

  萊恩把自己的酒杯放下,重新打量這個陌生人,坐姿筆挺的人在他眼裡全是規矩,但還是陪他聊了幾分鐘。

  他不笑了,「那你有沒有想過,是不是你走的路不對,海軍不通,試試別的?」

  迪恩把杯子擱在桌上,「你的路是搶,我的路是放,我放了不應該被關起來的人,海軍說我錯了,海賊又如何?」

  萊恩往後靠向椅背,臉上的表情從調侃變成了全神貫注。

  他端杯動作很快,但這次喝得極慢。

  「我覺得你沒錯,我不習慣在清醒的時候說正事,但你剛才那段話太合我胃口了,說吧,你是幹什麼的,名字叫什麼?」

  「原海軍少校,搞砸了。」

  「名字是迪恩。」

  萊恩一下子趴在桌上寫寫畫畫,把酒瓶子碰倒了也沒管。

  他用食指蘸著不知哪搞來的顏料在桌上塗了一面旗,獅頭叼著刀。

  「我這裡缺個副船長,不要錢不要命的那種,要會打架,還能在我昏頭時攔著我。」

  他把桌面上畫的旗往迪恩面前推了推。

  「介紹下,我就是這頭獅子。」

  迪恩看了他一眼,他的腦子裡還有籠子、空蕩蕩的貨艙、碼頭霧氣里重新出港的商船桅燈。

  「我不覺得你能聽懂我的全部。」

  「未必需要全部懂。」

  萊恩哈哈大笑,把畫好的海賊旗在桌面上狠狠一拍。

  「說定了!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副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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