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響銃
屋頂上塞莉西亞正在裝彈。
她單膝跪在紅骷髏酒館斜對面的屋頂上，背靠著煙囪的磚砌體。
改裝步槍的槍管已經燙得不敢徒手碰，她用袖口墊著手指退出彈倉，舊彈夾從指縫間滑落，新彈夾推進去，咔噠一聲閉鎖。
她往煙囪外偏出半張臉，右眼眯起，透過狙擊鏡掃視碼頭棧道和街道的交叉口。
她看到了巴洛。
那個年輕男人和迪恩正打得難分難解，刀光在夜色里快得讓狙擊鏡都只能捕捉殘影。
她調整了呼吸節奏，食指第一節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有急著壓進去，迪恩和敵人在纏鬥，貿然開槍會打中自己人。
她在等兩人分開的瞬間。
這個耐心是她父親教的。
——
塞莉西亞的父親叫奧爾德，南海最好的海賊獵人之一。
不是最強，是最好，因為他只接自己能活著完成的單子，從不挑超過自己射程的獵物。
奧爾德有一把南海海軍淘汰下來的舊式長步槍，槍托上刻著每批活捉海賊的押送日期。
塞莉西亞七歲那年，奧爾德把槍托貼在她肩膀上教她三點一線。
「狙擊手的第一課，塞莉西亞，別急著開槍，先看清楚風向、距離、獵物下一步往哪走，等你弄清楚這些再開槍。」
她十四歲那年已經能打中三百米外飄在海上的空酒瓶。
奧爾德在碼頭上叼著菸斗看著，把菸斗拿下來捏碎，說比我強。
她記得父親那時指甲縫裡全是洗不乾淨的火藥渣，笑容很淺淡。
十七歲那年，奧爾德接了個大單，一個在南海流竄的懸賞八千萬海賊團。
合作抓捕的是當地的駐海軍少校，和奧爾德打了三次交道，彼此敬煙分火，客氣地坐在同一張桌子前下過兩盤棋。
奧爾德帶著她在那天黃昏各背著一把槍走進約定的伏擊點，到了指定坐標，發現沒有海軍接應，只有那個懸賞八千萬的海賊團以及旁邊站著那個熟悉的海軍少校正低頭點著他們的佣金。
收買，陷阱，奧爾德只來得及推她一把，然後第一輪排槍就打在他腿上、肩上、胸口，舊式長步槍在跌倒時摔斷了槍管。
塞莉西亞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逃出去的，只記得在海邊的礁石縫裡蹲了十幾個小時，抱著斷掉的長步槍，額頭抵在父親刻的那些日期上。
父親說過的一句老話從記憶里浮上來，等弄清楚這一切再開槍。
父親抓了大半輩子海賊，最後是被自己人從背後開的槍。
她拿起那根斷槍管和一整盒定裝彈，自己磨了第一片瞄準鏡。
塞莉西亞安葬了父親，整個過程沒有哭，然後她穿上父親的外套，把他教給自己的所有東西，想盡辦法追蹤，計算彈道，隱蔽，用在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從海賊獵人變成了海軍獵人。
從一個少女變成了懸賞金六千三百七十萬的「響銃」塞莉西亞。
——
煙囪外側有動靜，是鞋底踩在瓦片上極輕的摩擦聲，和塞莉西亞的軟底獵靴踩瓦不同，那個聲音輕了接近三成，輕到只有同樣在高處待過的人才能分辨。
塞莉西亞沒有回頭，她把狙擊鏡往下壓，用鏡片邊緣的反光面捕捉身後。
月光在鏡片上划過，照出她背後煙囪陰影外側一團深藍色的影子。
是米拉。
塞莉西亞在看到反光中那抹長發馬尾的瞬間，左手已鬆開狙擊槍握把拔出了腰間的彎刀，反手一刀往後橫砍，刀鋒劃破煙囪一角，磚塊碎屑崩在米拉臉上。
米拉側頭躲過碎磚但被逼退了兩步，一隻手按住煙囪的磚沿，腳下的瓦片嘩啦滑掉了幾塊。
月光重新落在兩人之間不足三碼的屋頂上。
塞莉西亞終於轉過身面對她，狙擊手丟了狙擊鏡里的獵物，握著彎刀半蹲在屋頂上，深棕色短髮被風抽打散亂。
米拉拔出腰側無護手直刀，白蠟木刀柄也和她一樣在月下反著溫和卻極冷的光。
米拉下頜微揚，寫輪眼還沒開，但瞳孔已經收束，像是隔著黑暗預判塞莉西亞下一個動作。
「宇智波的人啊。」
剛才塞莉西亞在她狙擊鏡里掃過碼頭棧道時看過一眼團扇標誌的袖標。
「你們是怒獅海賊團。」
米拉掌控的情報不少，靠著特徵猜出了對手是誰，然後她抬起下巴，問她最後一個問題。
「碼頭上第一個死的人，是你打的？」
塞莉西亞沒有回答。
她把彎刀舉到胸前，嘴角浮起很淺的弧度，是面對勢均力敵的對手時本能流露的緊張與期待。
「是我。」
房頂上的風忽然停了，米拉瞳孔一縮，塞莉西亞砍下第一刀。
塞莉西亞的彎刀劈下來時帶著全身的重量。
她不是劍士，不講究步法和刀筋，這一刀是街頭搏鬥的砍法，用腰腹的力量把刀甩出去，目標不是致命部位，是米拉握刀的手腕。
先卸武器，再解決人，海賊獵人教她的第二課。
米拉用刀脊格住彎刀，兩刃相交濺出一串火星。
塞莉西亞在火星濺起的瞬間鬆掉左手，從工裝褲側袋裡掏出一個小鐵罐，拇指彈開拉環往腳下一砸。
鐵罐炸開，濃密的灰白色煙霧瞬間吞沒整個屋頂，是煙霧彈。
米拉的視野被煙霧完全遮斷。
她拔出被壓住的刀往後跳開，腳尖在瓦片上連點三下落回屋脊邊緣。
煙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瓦片被踩碎的聲響從左側快速移向右側，塞莉西亞在煙霧掩護下換了位置。
狙擊手的本能，用視野遮蔽不是為了偷襲，而是為了重新拉開距離。
塞莉西亞從煙霧邊緣滾出來，改裝步槍已經重新握在手裡。
她在滾翻中把槍托抵肩，單膝跪在屋脊另一側，瞄準鏡套住煙霧邊緣米拉的位置，扣扳機。
米拉在子彈出膛的瞬間已經不在原地了，她沒躲進煙霧也沒往後跳，而是一腳踩在屋脊側面的青磚煙囪上，整個人借力橫向翻到另一片屋頂。
子彈打在她剛才站的那塊瓦片上，碎瓦濺起半人高，煙霧往缺口傾瀉卷出渦旋。
「跑得了。」
米拉落在對面屋頂上，她抬眼往煙霧剛散出的方向看，塞莉西亞也不見了。
滿地碎瓦的老屋頂上只剩下煙囪和豎著的煙囪投下的陰影，月光下看不見任何人影。
然後她聽見頭頂傳來極細的金屬摩擦聲，是繩索收緊的聲響。
塞莉西亞從煙囪背後借著索鉤裝置盪出去，整個人在夜空中畫了道鐘擺弧線，改裝步槍抱在懷裡，飄蕩途中槍口已指向米拉所在的位置。
空中開槍，這是狙擊手最難的科目，父親教了她一年才能打中移動靶。
兩發連射，一發打米拉落腳點，一發偏右預判她閃避方向。
米拉後仰躲過第一發，第二發擦著她肩部深色上衣而過，削掉一小片布料邊緣，露出下面護甲內襯。
屋頂追逐戰從這裡開始。
橘子鎮的連排屋頂高低起伏，鱗次櫛比的煙囪和晾衣架把月光切成無數塊碎影。
塞莉西亞不落地，一路自製鉤索從左到右在屋頂之間反覆橫移，改裝步槍在手裡不停換彈夾重新上膛。
她每次落點都選在實際射程的最遠距離，每次開槍最多兩發就收手轉移，不給對手逼近的機會。
十年前父親教她在密林里打移動靶用的就是這個套路。
「別在一個地方開完彈夾，蠢貨才那麼干，移動，抬頭看樹冠，低頭看足跡，開槍後立刻換位置。」
她把父親的每個字都背進了肌肉記憶里，煙囪、屋頂起伏的瓦片、速射後脫落的滾燙彈殼濺飛的殘響，她和米拉隔著一整片屋頂捉迷藏，時而在晾曬的帆布篷後現身，時而鑽進低矮的天窗陰影。
米拉在追，她能聽到塞莉西亞在每次落定時鞋底擦過瓦片的節奏，能從飄落的煙霧彈殘渣判斷她剛才經過了哪幾棟聯排屋頂。
但光靠聽覺不夠，那個狙擊手太快了，且永遠停在最遠的極限距離，用鉤索裝置盪出去時幾乎沒有腳步聲，只有繩索收緊的細微吱嘎聲在夜空中一閃即逝。
又一次從面前掠過，又是一顆子彈貼著米拉頭頂的煙囪飛過，把煙囪角削掉一塊。
夠了。
米拉在屋頂上停住腳步，雙眼猛然睜開，寫輪眼開眼。
三勾玉在暗夜中緩緩轉動的瞬間，整個屋頂的色彩變了，灰白色的煙霧殘痕變成了可視的流動路徑，月光被煙囪折射出七種暗色的梯度，連塞莉西亞那把步槍拋出還在翻滾的灼熱彈殼都在空中劃出一道慢放的紅銅色弧線。
塞莉西亞再次盪索鉤從街對面窗檐翻上高屋頂的那一瞬間，米拉的寫輪眼已經刺穿了夜幕。
她的每一個動作軌跡都在紅色瞳孔中被一層層放慢、拆解、重新鋪排成一條清晰的動態線。
米拉邁開腳步。
她不再順著塞莉西亞的節奏追。
寫輪眼看穿鉤索的每次擺盪端點之後，她能提前兩個身位切進塞莉西亞的下一個落點。
狙擊手翻滾到新屋頂同時舉槍，發現米拉已蹲在煙囪上等著她，直刀落下劈掉了她步槍的準星外圈。
塞莉西亞被迫再次拉索前盪，米拉從煙囪上一躍而起，在她收緊鎖鉤時用刀尖割斷她備用的一節繩扣。
塞莉西亞墜落時勉強抓住對面陽台的鐵藝欄杆，兩腳蹬著牆面翻身躍上閣樓窗檐，撞碎老榕樹半頂枝杈的葉子後又掉了下來。
她蹲在窗沿上大口喘著粗氣，把腰間最後一顆煙霧彈猛砸在腳前。
濃霧再次吞沒她的輪廓，但這次米拉在寫輪眼下看得清清楚楚，煙霧裡有一團雜亂的手部動作但不是要掏槍，是從脖子下面拽出什麼東西抱在胸前。
那不是武器形制，不是新的彈丸也不是引爆裝置。
塞莉西亞低著頭把那東西壓在鎖骨上，嘴唇翕動著重複幾個字。
米拉讀她的唇語：「船長……」
拿到臨時的狙擊位置後，塞莉西亞在霧氣中重新架起步槍。
缺口被削掉的準星外圈裡映出米拉那雙正在轉動的猩紅瞳孔和她們之間僅剩不足十碼的空氣，她的手指開始扣向扳機。
她單膝跪在紅骷髏酒館斜對面的屋頂上，背靠著煙囪的磚砌體。
改裝步槍的槍管已經燙得不敢徒手碰，她用袖口墊著手指退出彈倉，舊彈夾從指縫間滑落，新彈夾推進去，咔噠一聲閉鎖。
她往煙囪外偏出半張臉，右眼眯起，透過狙擊鏡掃視碼頭棧道和街道的交叉口。
她看到了巴洛。
那個年輕男人和迪恩正打得難分難解，刀光在夜色里快得讓狙擊鏡都只能捕捉殘影。
她調整了呼吸節奏，食指第一節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有急著壓進去，迪恩和敵人在纏鬥，貿然開槍會打中自己人。
她在等兩人分開的瞬間。
這個耐心是她父親教的。
——
塞莉西亞的父親叫奧爾德，南海最好的海賊獵人之一。
不是最強，是最好，因為他只接自己能活著完成的單子，從不挑超過自己射程的獵物。
奧爾德有一把南海海軍淘汰下來的舊式長步槍，槍托上刻著每批活捉海賊的押送日期。
塞莉西亞七歲那年，奧爾德把槍托貼在她肩膀上教她三點一線。
「狙擊手的第一課，塞莉西亞，別急著開槍，先看清楚風向、距離、獵物下一步往哪走，等你弄清楚這些再開槍。」
她十四歲那年已經能打中三百米外飄在海上的空酒瓶。
奧爾德在碼頭上叼著菸斗看著，把菸斗拿下來捏碎，說比我強。
她記得父親那時指甲縫裡全是洗不乾淨的火藥渣，笑容很淺淡。
十七歲那年，奧爾德接了個大單，一個在南海流竄的懸賞八千萬海賊團。
合作抓捕的是當地的駐海軍少校，和奧爾德打了三次交道，彼此敬煙分火，客氣地坐在同一張桌子前下過兩盤棋。
奧爾德帶著她在那天黃昏各背著一把槍走進約定的伏擊點，到了指定坐標，發現沒有海軍接應，只有那個懸賞八千萬的海賊團以及旁邊站著那個熟悉的海軍少校正低頭點著他們的佣金。
收買，陷阱，奧爾德只來得及推她一把，然後第一輪排槍就打在他腿上、肩上、胸口，舊式長步槍在跌倒時摔斷了槍管。
塞莉西亞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逃出去的，只記得在海邊的礁石縫裡蹲了十幾個小時，抱著斷掉的長步槍，額頭抵在父親刻的那些日期上。
父親說過的一句老話從記憶里浮上來，等弄清楚這一切再開槍。
父親抓了大半輩子海賊，最後是被自己人從背後開的槍。
她拿起那根斷槍管和一整盒定裝彈，自己磨了第一片瞄準鏡。
塞莉西亞安葬了父親，整個過程沒有哭，然後她穿上父親的外套，把他教給自己的所有東西，想盡辦法追蹤，計算彈道，隱蔽，用在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從海賊獵人變成了海軍獵人。
從一個少女變成了懸賞金六千三百七十萬的「響銃」塞莉西亞。
——
煙囪外側有動靜，是鞋底踩在瓦片上極輕的摩擦聲，和塞莉西亞的軟底獵靴踩瓦不同，那個聲音輕了接近三成，輕到只有同樣在高處待過的人才能分辨。
塞莉西亞沒有回頭，她把狙擊鏡往下壓，用鏡片邊緣的反光面捕捉身後。
月光在鏡片上划過，照出她背後煙囪陰影外側一團深藍色的影子。
是米拉。
塞莉西亞在看到反光中那抹長發馬尾的瞬間，左手已鬆開狙擊槍握把拔出了腰間的彎刀，反手一刀往後橫砍，刀鋒劃破煙囪一角，磚塊碎屑崩在米拉臉上。
米拉側頭躲過碎磚但被逼退了兩步，一隻手按住煙囪的磚沿，腳下的瓦片嘩啦滑掉了幾塊。
月光重新落在兩人之間不足三碼的屋頂上。
塞莉西亞終於轉過身面對她，狙擊手丟了狙擊鏡里的獵物，握著彎刀半蹲在屋頂上，深棕色短髮被風抽打散亂。
米拉拔出腰側無護手直刀，白蠟木刀柄也和她一樣在月下反著溫和卻極冷的光。
米拉下頜微揚，寫輪眼還沒開，但瞳孔已經收束，像是隔著黑暗預判塞莉西亞下一個動作。
「宇智波的人啊。」
剛才塞莉西亞在她狙擊鏡里掃過碼頭棧道時看過一眼團扇標誌的袖標。
「你們是怒獅海賊團。」
米拉掌控的情報不少，靠著特徵猜出了對手是誰，然後她抬起下巴，問她最後一個問題。
「碼頭上第一個死的人，是你打的？」
塞莉西亞沒有回答。
她把彎刀舉到胸前，嘴角浮起很淺的弧度，是面對勢均力敵的對手時本能流露的緊張與期待。
「是我。」
房頂上的風忽然停了，米拉瞳孔一縮，塞莉西亞砍下第一刀。
塞莉西亞的彎刀劈下來時帶著全身的重量。
她不是劍士，不講究步法和刀筋，這一刀是街頭搏鬥的砍法，用腰腹的力量把刀甩出去，目標不是致命部位，是米拉握刀的手腕。
先卸武器，再解決人，海賊獵人教她的第二課。
米拉用刀脊格住彎刀，兩刃相交濺出一串火星。
塞莉西亞在火星濺起的瞬間鬆掉左手，從工裝褲側袋裡掏出一個小鐵罐，拇指彈開拉環往腳下一砸。
鐵罐炸開，濃密的灰白色煙霧瞬間吞沒整個屋頂，是煙霧彈。
米拉的視野被煙霧完全遮斷。
她拔出被壓住的刀往後跳開，腳尖在瓦片上連點三下落回屋脊邊緣。
煙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瓦片被踩碎的聲響從左側快速移向右側，塞莉西亞在煙霧掩護下換了位置。
狙擊手的本能，用視野遮蔽不是為了偷襲，而是為了重新拉開距離。
塞莉西亞從煙霧邊緣滾出來，改裝步槍已經重新握在手裡。
她在滾翻中把槍托抵肩，單膝跪在屋脊另一側，瞄準鏡套住煙霧邊緣米拉的位置，扣扳機。
米拉在子彈出膛的瞬間已經不在原地了，她沒躲進煙霧也沒往後跳，而是一腳踩在屋脊側面的青磚煙囪上，整個人借力橫向翻到另一片屋頂。
子彈打在她剛才站的那塊瓦片上，碎瓦濺起半人高，煙霧往缺口傾瀉卷出渦旋。
「跑得了。」
米拉落在對面屋頂上，她抬眼往煙霧剛散出的方向看，塞莉西亞也不見了。
滿地碎瓦的老屋頂上只剩下煙囪和豎著的煙囪投下的陰影，月光下看不見任何人影。
然後她聽見頭頂傳來極細的金屬摩擦聲，是繩索收緊的聲響。
塞莉西亞從煙囪背後借著索鉤裝置盪出去，整個人在夜空中畫了道鐘擺弧線，改裝步槍抱在懷裡，飄蕩途中槍口已指向米拉所在的位置。
空中開槍，這是狙擊手最難的科目，父親教了她一年才能打中移動靶。
兩發連射，一發打米拉落腳點，一發偏右預判她閃避方向。
米拉後仰躲過第一發，第二發擦著她肩部深色上衣而過，削掉一小片布料邊緣，露出下面護甲內襯。
屋頂追逐戰從這裡開始。
橘子鎮的連排屋頂高低起伏，鱗次櫛比的煙囪和晾衣架把月光切成無數塊碎影。
塞莉西亞不落地，一路自製鉤索從左到右在屋頂之間反覆橫移，改裝步槍在手裡不停換彈夾重新上膛。
她每次落點都選在實際射程的最遠距離，每次開槍最多兩發就收手轉移，不給對手逼近的機會。
十年前父親教她在密林里打移動靶用的就是這個套路。
「別在一個地方開完彈夾，蠢貨才那麼干，移動，抬頭看樹冠，低頭看足跡，開槍後立刻換位置。」
她把父親的每個字都背進了肌肉記憶里，煙囪、屋頂起伏的瓦片、速射後脫落的滾燙彈殼濺飛的殘響，她和米拉隔著一整片屋頂捉迷藏，時而在晾曬的帆布篷後現身，時而鑽進低矮的天窗陰影。
米拉在追，她能聽到塞莉西亞在每次落定時鞋底擦過瓦片的節奏，能從飄落的煙霧彈殘渣判斷她剛才經過了哪幾棟聯排屋頂。
但光靠聽覺不夠，那個狙擊手太快了，且永遠停在最遠的極限距離，用鉤索裝置盪出去時幾乎沒有腳步聲，只有繩索收緊的細微吱嘎聲在夜空中一閃即逝。
又一次從面前掠過，又是一顆子彈貼著米拉頭頂的煙囪飛過，把煙囪角削掉一塊。
夠了。
米拉在屋頂上停住腳步，雙眼猛然睜開，寫輪眼開眼。
三勾玉在暗夜中緩緩轉動的瞬間，整個屋頂的色彩變了，灰白色的煙霧殘痕變成了可視的流動路徑，月光被煙囪折射出七種暗色的梯度，連塞莉西亞那把步槍拋出還在翻滾的灼熱彈殼都在空中劃出一道慢放的紅銅色弧線。
塞莉西亞再次盪索鉤從街對面窗檐翻上高屋頂的那一瞬間，米拉的寫輪眼已經刺穿了夜幕。
她的每一個動作軌跡都在紅色瞳孔中被一層層放慢、拆解、重新鋪排成一條清晰的動態線。
米拉邁開腳步。
她不再順著塞莉西亞的節奏追。
寫輪眼看穿鉤索的每次擺盪端點之後，她能提前兩個身位切進塞莉西亞的下一個落點。
狙擊手翻滾到新屋頂同時舉槍，發現米拉已蹲在煙囪上等著她，直刀落下劈掉了她步槍的準星外圈。
塞莉西亞被迫再次拉索前盪，米拉從煙囪上一躍而起，在她收緊鎖鉤時用刀尖割斷她備用的一節繩扣。
塞莉西亞墜落時勉強抓住對面陽台的鐵藝欄杆，兩腳蹬著牆面翻身躍上閣樓窗檐，撞碎老榕樹半頂枝杈的葉子後又掉了下來。
她蹲在窗沿上大口喘著粗氣，把腰間最後一顆煙霧彈猛砸在腳前。
濃霧再次吞沒她的輪廓，但這次米拉在寫輪眼下看得清清楚楚，煙霧裡有一團雜亂的手部動作但不是要掏槍，是從脖子下面拽出什麼東西抱在胸前。
那不是武器形制，不是新的彈丸也不是引爆裝置。
塞莉西亞低著頭把那東西壓在鎖骨上，嘴唇翕動著重複幾個字。
米拉讀她的唇語：「船長……」
拿到臨時的狙擊位置後，塞莉西亞在霧氣中重新架起步槍。
缺口被削掉的準星外圈裡映出米拉那雙正在轉動的猩紅瞳孔和她們之間僅剩不足十碼的空氣，她的手指開始扣向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