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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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米安、格溫和米拉是第四批到的船,格溫被米拉拽著手腕一路沒鬆開,金髮被海風吹得散亂,但在達米安的夜燈下眼神異常清明。

  商業街上的手電筒和火把把半邊天都映亮了,達米安走在最前面,米拉拽著格溫跟在他身後半步,三人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整齊地響著,朝商業街方向延伸。

  走到花拱門前三十步,達米安停住了。

  他看見了那個人,銀髮,金絲眼鏡,黑檀木手杖,站在巴洛和羅伊面前,軍師躬身立在他身邊。

  他說話時的姿態和三個月前在碼頭上抬起纏繃帶的手對他揮手的格溫一模一樣,那種深植於骨子裡的、見過太多大場面才能養出來的鎮定。

  格溫在達米安身後停住了,她看見了燃燒的火把下那個穿深灰色西裝的背影,她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米拉的手,指節發白。

  然後教父轉過身來。

  他看見了格溫,隔著商業街上鋪了一半的碎石子路,隔著那些壓碎的花瓣和歪倒的花架,隔著火光和巴洛羅伊凝視他的四道目光。

  他看見了自己女兒,三個月沒見的女兒,穿著改過的深藍色棉裙,金髮被海風吹散了,手被一個冷臉少女緊緊攥著。

  他的表情變了,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鏡片反射著火把跳動的光,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

  那個表情在外面的人看來是怒氣,但格溫認得它不是怒,是在掂量,掂量這三個月她變成了什麼樣,掂量她身邊這群人分別是什麼價碼。

  「格溫多琳。」教父的聲音穿過三十步的距離,不高不低,剛好讓所有人聽清。

  「跟我回家。」

  格溫鬆開米拉的手,往前走了兩步,米拉跟了一步然後停住,是巴洛伸手攔了她一下。

  「父親。」

  「你還知道叫我父親。」教父把手杖拄在碎石子上,雙手交疊擱在獵犬銀頭上,下巴微微揚起看著自己的女兒。

  「三個月,你離家出走了三個月,沒有留下任何消息,你知道家族為了找你花了多少資源嗎?從西海搜到偉大航路,從偉大航路搜到東海,動用了三條情報線、二十多艘快船,甘比諾家族那邊婚期已經過了,馬爾科姆親自問我怎麼回事,我只能說女兒病了,婚期要往後推。我這張老臉在西海混了三十年,第一次要對別人說謊來拖延時間。」

  他說的話句句都有板有眼,沒有一句是髒話也沒有一句帶著惱怒,但每個句子後面的分量都很重。

  「你生在卡彭家,格溫,從小你想要什麼沒有?家裡的藏書室,西海最好的算學先生教你算帳;你說要練刀,請的是西海劍術第一的退役海軍准將教你;你的衣服,你房間裡隨便一件首飾,你知道那些要花掉外面那些普通人幾年的收入嗎?」他用戴著戒指的手指朝外面虛指了一下。

  「西海的每一個平民女孩還在為下一頓飯發愁的時候,你已經能在談判桌上替你父親對帳了,你享受了家族給你的一切,然後呢?你一聲不吭就跑了,這就是你對家族的回報嗎?」

  格溫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達米安看見了那個動作,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她被戳中了,他知道格溫為什麼有口難辯。

  「你讓我很失望。」

  「失望什麼?」格溫抬起頭,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沒有哭腔也沒發抖。

  「失望我沒有乖乖被賣掉?」

  教父的眉骨往下壓了一線。

  「你說我享受了家族的資源。對,我享受了。我五歲進你的書房,六歲幫你看帳本,七歲握刀一直練到手指變形,十二歲跟你跑家族生意,十五歲能獨立談判,你說這是恩賜,但我覺得這是工作。」

  「我從五歲到十八歲給你工作了十三年,沒有拿過任何薪資或者屬於自己的收入。」

  「你在我十六歲時拒絕了我自己提的將部分利潤轉去投造船業的方案,說『女人懂什麼生意』。然後兩年後你把所有方案里的數據重新算了一遍,發現我的利潤預測是對的,你用了我的方案,但沒有告訴任何人這是我想的,甚至連句口頭上的承認都沒有。」

  軍師在旁邊輕輕動了動喉結,教父沒有說話。

  「父親,你對我有撫養之恩,這點我認。我對家族有責任,這點我也認。我不認的只有一件事,我的婚姻,必須由我自己決定。如果你覺得這些年的消費都在我身上是家族的投資,那你告訴我數字,我連本帶利還給你,我以後會還清,一分不欠,但不要拿恩情來跟我討價還價。」


  教父把手杖從碎石子裡拔出來,往前走了兩步,軍師跟了上去,黑西服們的陣型也跟著收窄了兩步。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在演一個勇敢的離家少女反抗父權的戲碼嗎?」

  「格溫,這是西海卡彭家族的現實。卡彭家在東海沒有勢力,沒錯,但卡彭家的勢力在西海足夠讓任何一個和我們合作的家族重新估量立場。你嫁入的甘比諾家控制著西海將近三分之一的軍火走私線,兩家可以聯手一起吃下整個剩餘份額。這不是賣女兒,這是你身為家族獨女的責任。」

  「父親你說得對。」格溫的聲音很平靜。

  「我不能讓自己的家族在這件事上跌份,我選擇了一走了之,是卡彭家的損失,也是甘比諾家的損失,但父親……」她抬起頭直視教父的眼睛。

  「你要向甘比諾交代,你要保證家族利益不受損,這是你身為教父的職責,我理解。但我不能嫁給一個我連面都沒見過的人,我有我自己的選擇,也請父親你理解。」

  達米安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到格溫身邊,肩膀離格溫的肩膀恰好一拳的距離。

  「這就是你在東海找的男人?」教父看著達米安,目光從他扎在腦後的頭髮掃到他袖口下露出的舊傷疤。

  「宇智波家的長子,東海貿易樞紐橘子鎮的實際控制者。你們的情況我都查過,有點功夫,確實不算普通。但是我的孩子……」他把目光移回到女兒臉上,帶著一絲不屑。

  「一個小小的東海貿易商會,連偉大航路都沒進去,你覺得這樁婚姻能帶給家族什麼?」

  「他給了我一個家。」格溫說。

  這句話落下去,商業街上安靜了很久,軍師低頭看著公文包的提手,沒人說話。

  教父搖了搖頭。

  「帶走。」

  黑西服們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軍師往後退了兩步讓出空間,二十幾個訓練有素的家族護衛拔刀的聲音整齊劃一,刀身在火光下齊刷刷地傾瀉出一片銀光,映在碎石子路上斑駁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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