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風帆中的試探（2）
巴洛開口說話時老闆正好端著托盤上樓。
托盤上碼著五份前菜，是西海風格的海鮮冷盤，老闆把盤子一個個放下來，嘴裡念著菜名，最後把一個沉甸甸的酒壺擱在巴洛面前。
「這是送來的新釀，柑橘朗姆，你們嘗嘗。」老闆說。
巴洛拿起酒壺，先給達米安的杯子倒了一指高的酒。
然後他轉向格溫，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酒壺的壺嘴懸在她杯子邊緣上方兩寸的位置。
「格溫小姐喝酒嗎？」他問。
「不多喝，但今天可以喝。」格溫把酒杯往酒壺的方向挪半寸。
巴洛給她倒了半杯。
然後他給米拉倒了一杯，給羅伊倒了一杯，最後給自己倒了半杯。
他放下酒壺，端起杯子，五指中的食指微微翹起，直指天空。
「歡迎正式認識。」巴洛對格溫說，語調平穩。
「在此之前先跟你道個歉。」
「道歉？」格溫看著他。
「你剛來橘子鎮的時候，我查過你的背景。」巴洛把酒杯擱回桌上，沒有喝。
「東海所有的船籍登記和港口入境記錄里沒有你，作為商會的負責人，我需要對接近我家人的陌生人有所了解，查不到是我的問題，所以跟你道個歉。」
格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朗姆酒的柑橘味在舌根散開，她沒有皺鼻子也沒有咂嘴，喝得比羅伊還順。
「我應該生氣的。」她放下杯子。
「不過如果換了我，我也會這麼做。所以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巴洛先生。」
「巴洛就好。」
「巴洛。」格溫把稱呼改了，沒有推辭也沒有顯得過於熱絡。
「那這次飯局算是正式通過了？」
巴洛沒有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嘴角動了一下。
巴洛嘴角動的那一下不算笑，格溫看懂了。
她沒有乘勝追擊，放下酒杯，左手自然地搭在桌沿上，指尖離餐盤邊緣剛好一指寬。
這是一個知道自己被審視、但不打算主動展示任何東西的姿態。
米拉的視線一直停在她身上，格溫顯然感覺到了。
「格溫小姐，你說你幫人算過帳，能幫我算一個嗎？」
「請說。」
「一艘商船從橘子鎮出發，滿載柑橘和乾魚，途經科諾米群島三個島嶼卸貨補貨，終點是羅格鎮。橘子鎮的碼頭抽成是一成，科諾米群島每個島的碼頭抽成是一成二，羅格鎮入港費是貨值的百分之三。柑橘在橘子鎮的採購價是每箱兩千貝利，乾魚每桶一千五。第一個島卸三成柑橘和兩成乾魚，第二個島等價交換一批貝類，第三個島賣掉剩餘的柑橘，乾魚全部在羅格鎮出手。柑橘在每個島的售價上浮兩成，乾魚上浮一成五，貝類在羅格鎮的售價是採購價的二點四倍。問，這艘船的淨利潤占初始投入的百分比是多少。」
羅伊聽完這段話，默默把自己面前的餐巾揉成了一團。
格溫的瞳孔在眼眶裡輕微地晃動著，像是在讀一份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帳本。
「初始投入是多少？」格溫問。
「你假設一個數。」
「一百萬貝利。」
格溫把一百萬貝利放進她腦子裡那個看不見的算盤裡，不到五秒就算完了。
「四十二點七。」格溫說。
「百分之四十二點七。」
她回答時的語調不緊不慢，不炫耀也不猶豫。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羅格鎮的入港費如果走碼頭的散貨通道不走商會專用泊位，能再省半個點。」
米拉沉默了。
她沉默的時間很短，短到羅伊還沒來得及把揉成團的餐巾重新展開。
但這是米拉，米拉的沉默從來不需要長度來體現分量。她沉默的意思是，這個答案是對的，而且比她預估的來得快。
米拉沒說話，羅伊替她說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手臂撐在桌面上。
「這麼快的嗎？這種算術我在碼頭上見那些老帳房算過，他們得用算盤，你這道題比他們那些複雜。」
格溫把左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她說：「我用腦子和手指。」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我少一根小指。」
格溫把左手舉起來放在桌上，五根手指完整。
她又舉起右手翻過來，小指的第二節往內側微微偏轉，確實不易察覺，但仔細看能看到指骨側面有一道很淡的舊傷疤。
「數學很依賴十進位。」她說。
「九根手指算久了會習慣在心裡多補一個進位，習慣了就比十根手指快。」
羅伊的表情從嬉笑變成了某種類似於好奇的東西。
米拉盯著那根微微偏轉的小指看了兩秒，然後移開了視線，把自己面前的半杯朗姆酒端起來喝了一口。
巴洛沒有看她的小指，他在看達米安的表情。
達米安正端著酒杯，在看格溫。
是達米安獨有的那種「看」，眼睛不眨，瞳孔略微放大，嘴唇微微張開半寸，像是在默念什麼。
格溫把右手翻回來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指，然後說：「小時候划船的時候被纜繩夾斷的。當時船上沒有醫生，只做了簡單的接骨，沒接好，現在活動不受限，只是稍微偏了一點。」她的嘴角彎了一瞬。
「你還會划船？」米拉問。
「會一點，小型的舢板可以，大帆船不行。」
「那你一個人划船到橘子鎮……」羅伊說到一半，被巴洛在桌下用膝蓋撞了一下大腿。
他頓了頓，把後半句咽回去變成了「……很厲害。」
格溫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停頓，或者她注意到了但決定不計較。
老闆端著主菜上來了。
焗烤紅鯛的焦香和海鹽的氣味先一步湧進包間。
魚肉蓋著一層烤成金黃的奶酪脆殼，邊緣微焦，熱氣從裂紋里往外冒。
他端著大盤子在每人面前利落地分好菜，又給巴洛補了半杯酒，然後問達米安要不要加湯。
達米安說加，老闆轉身下樓又端上來一小鍋熱騰騰的蛤蜊清湯。
食物的熱氣讓包間裡僵硬的空氣軟了一點。
達米安給格溫夾了一塊焗烤紅鯛里最嫩的魚腹肉，又給她舀了碗蛤蜊湯。
羅伊看著這個動作，在桌子底下用腳尖碰了碰米拉的腳尖，米拉沒有回應這個腳尖信號。
格溫端著碗喝了一口湯，她把湯匙擱在碗沿上，抬頭看向米拉。
「米拉小姐，剛才那個航線，橘子鎮到羅格鎮，是你臨時想的，還是大約一個月前已經走過這條線了？」
米拉差點露出驚訝的表情，她控制得很及時，但端酒杯的那隻手還是頓了一下。
「你從哪裡聽到的？」
「我沒聽到什麼。」格溫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是你出的題裡面的東西，乾魚和柑橘的配比能看出是真實的數據，第三個島的換貨品類，換成貝類說明你知道羅格鎮的海鮮市場在漲價，還有把羅格鎮的入港費用拿出來說，這些都是真正跑過這條線的細節。」
「誰會注意到這些細節？」米拉的手捏緊了酒杯。
「我。」
格溫說這個「我」字時語氣極輕。
包間裡有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
刀叉碰到瓷盤的聲音，碼頭方向傳來返港漁船卸貨的號子聲，間或夾雜著海鷗的鳴叫，從敞開的舷窗飄進來。
夕陽已經從正午的白光變成了蜜橙色的斜照，光束透過舷窗玻璃打在圓桌的白色桌布上，把粗陶花瓶里的白蠟樹枝染成了暖黃色。
托盤上碼著五份前菜，是西海風格的海鮮冷盤，老闆把盤子一個個放下來，嘴裡念著菜名，最後把一個沉甸甸的酒壺擱在巴洛面前。
「這是送來的新釀，柑橘朗姆，你們嘗嘗。」老闆說。
巴洛拿起酒壺，先給達米安的杯子倒了一指高的酒。
然後他轉向格溫，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酒壺的壺嘴懸在她杯子邊緣上方兩寸的位置。
「格溫小姐喝酒嗎？」他問。
「不多喝，但今天可以喝。」格溫把酒杯往酒壺的方向挪半寸。
巴洛給她倒了半杯。
然後他給米拉倒了一杯，給羅伊倒了一杯，最後給自己倒了半杯。
他放下酒壺，端起杯子，五指中的食指微微翹起，直指天空。
「歡迎正式認識。」巴洛對格溫說，語調平穩。
「在此之前先跟你道個歉。」
「道歉？」格溫看著他。
「你剛來橘子鎮的時候，我查過你的背景。」巴洛把酒杯擱回桌上，沒有喝。
「東海所有的船籍登記和港口入境記錄里沒有你，作為商會的負責人，我需要對接近我家人的陌生人有所了解，查不到是我的問題，所以跟你道個歉。」
格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朗姆酒的柑橘味在舌根散開，她沒有皺鼻子也沒有咂嘴，喝得比羅伊還順。
「我應該生氣的。」她放下杯子。
「不過如果換了我，我也會這麼做。所以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巴洛先生。」
「巴洛就好。」
「巴洛。」格溫把稱呼改了，沒有推辭也沒有顯得過於熱絡。
「那這次飯局算是正式通過了？」
巴洛沒有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嘴角動了一下。
巴洛嘴角動的那一下不算笑，格溫看懂了。
她沒有乘勝追擊，放下酒杯，左手自然地搭在桌沿上，指尖離餐盤邊緣剛好一指寬。
這是一個知道自己被審視、但不打算主動展示任何東西的姿態。
米拉的視線一直停在她身上，格溫顯然感覺到了。
「格溫小姐，你說你幫人算過帳，能幫我算一個嗎？」
「請說。」
「一艘商船從橘子鎮出發，滿載柑橘和乾魚，途經科諾米群島三個島嶼卸貨補貨，終點是羅格鎮。橘子鎮的碼頭抽成是一成，科諾米群島每個島的碼頭抽成是一成二，羅格鎮入港費是貨值的百分之三。柑橘在橘子鎮的採購價是每箱兩千貝利，乾魚每桶一千五。第一個島卸三成柑橘和兩成乾魚，第二個島等價交換一批貝類，第三個島賣掉剩餘的柑橘，乾魚全部在羅格鎮出手。柑橘在每個島的售價上浮兩成，乾魚上浮一成五，貝類在羅格鎮的售價是採購價的二點四倍。問，這艘船的淨利潤占初始投入的百分比是多少。」
羅伊聽完這段話，默默把自己面前的餐巾揉成了一團。
格溫的瞳孔在眼眶裡輕微地晃動著，像是在讀一份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帳本。
「初始投入是多少？」格溫問。
「你假設一個數。」
「一百萬貝利。」
格溫把一百萬貝利放進她腦子裡那個看不見的算盤裡，不到五秒就算完了。
「四十二點七。」格溫說。
「百分之四十二點七。」
她回答時的語調不緊不慢，不炫耀也不猶豫。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羅格鎮的入港費如果走碼頭的散貨通道不走商會專用泊位，能再省半個點。」
米拉沉默了。
她沉默的時間很短，短到羅伊還沒來得及把揉成團的餐巾重新展開。
但這是米拉，米拉的沉默從來不需要長度來體現分量。她沉默的意思是，這個答案是對的，而且比她預估的來得快。
米拉沒說話，羅伊替她說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手臂撐在桌面上。
「這麼快的嗎？這種算術我在碼頭上見那些老帳房算過，他們得用算盤，你這道題比他們那些複雜。」
格溫把左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她說：「我用腦子和手指。」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我少一根小指。」
格溫把左手舉起來放在桌上，五根手指完整。
她又舉起右手翻過來，小指的第二節往內側微微偏轉，確實不易察覺，但仔細看能看到指骨側面有一道很淡的舊傷疤。
「數學很依賴十進位。」她說。
「九根手指算久了會習慣在心裡多補一個進位，習慣了就比十根手指快。」
羅伊的表情從嬉笑變成了某種類似於好奇的東西。
米拉盯著那根微微偏轉的小指看了兩秒，然後移開了視線，把自己面前的半杯朗姆酒端起來喝了一口。
巴洛沒有看她的小指，他在看達米安的表情。
達米安正端著酒杯，在看格溫。
是達米安獨有的那種「看」，眼睛不眨，瞳孔略微放大，嘴唇微微張開半寸，像是在默念什麼。
格溫把右手翻回來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指，然後說：「小時候划船的時候被纜繩夾斷的。當時船上沒有醫生，只做了簡單的接骨，沒接好，現在活動不受限，只是稍微偏了一點。」她的嘴角彎了一瞬。
「你還會划船？」米拉問。
「會一點，小型的舢板可以，大帆船不行。」
「那你一個人划船到橘子鎮……」羅伊說到一半，被巴洛在桌下用膝蓋撞了一下大腿。
他頓了頓，把後半句咽回去變成了「……很厲害。」
格溫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停頓，或者她注意到了但決定不計較。
老闆端著主菜上來了。
焗烤紅鯛的焦香和海鹽的氣味先一步湧進包間。
魚肉蓋著一層烤成金黃的奶酪脆殼，邊緣微焦，熱氣從裂紋里往外冒。
他端著大盤子在每人面前利落地分好菜，又給巴洛補了半杯酒，然後問達米安要不要加湯。
達米安說加，老闆轉身下樓又端上來一小鍋熱騰騰的蛤蜊清湯。
食物的熱氣讓包間裡僵硬的空氣軟了一點。
達米安給格溫夾了一塊焗烤紅鯛里最嫩的魚腹肉，又給她舀了碗蛤蜊湯。
羅伊看著這個動作，在桌子底下用腳尖碰了碰米拉的腳尖，米拉沒有回應這個腳尖信號。
格溫端著碗喝了一口湯，她把湯匙擱在碗沿上，抬頭看向米拉。
「米拉小姐，剛才那個航線，橘子鎮到羅格鎮，是你臨時想的，還是大約一個月前已經走過這條線了？」
米拉差點露出驚訝的表情，她控制得很及時，但端酒杯的那隻手還是頓了一下。
「你從哪裡聽到的？」
「我沒聽到什麼。」格溫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是你出的題裡面的東西，乾魚和柑橘的配比能看出是真實的數據，第三個島的換貨品類，換成貝類說明你知道羅格鎮的海鮮市場在漲價，還有把羅格鎮的入港費用拿出來說，這些都是真正跑過這條線的細節。」
「誰會注意到這些細節？」米拉的手捏緊了酒杯。
「我。」
格溫說這個「我」字時語氣極輕。
包間裡有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
刀叉碰到瓷盤的聲音，碼頭方向傳來返港漁船卸貨的號子聲，間或夾雜著海鷗的鳴叫，從敞開的舷窗飄進來。
夕陽已經從正午的白光變成了蜜橙色的斜照，光束透過舷窗玻璃打在圓桌的白色桌布上，把粗陶花瓶里的白蠟樹枝染成了暖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