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格溫（2）
「你連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她叫格溫，姓什麼並不重要。」
「不重要？」米拉的語氣又硬起來。
「她坐著一艘無旗小船漂到橘子鎮的碼頭，船上只有半袋乾糧和一把小刀。沒有船籍，沒有身份證明，沒有任何文件，這不是來路不明是什麼？」
「她也沒在懸賞令上。」
羅伊插了一句，不是在替格溫說話，只是在補充一個他早就查過的事實。
「所以我沒說她有問題。」米拉把矛頭轉向羅伊再轉回來。
「我說她來路不明。」
巴洛沒有說話。
他從沙發扶手上站起來，走回烏木大桌後面，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夾，擱在桌面上。
文件夾的封面是空白的，裡面只有一張紙。
「我讓柯爾多查過她。」巴洛說，翻開文件夾。
「東海所有的船籍登記、港口入境記錄、海軍東海分部的失蹤人口報告，都沒有格溫這個名字。」
他把文件夾推到桌沿。
「空白。」
達米安看著那份文件夾，沒有伸手去拿。
這件事巴洛已經跟他說過一次，那天在他的辦公室里，兄弟兩個人關著門聊了整整一個下午。
「你們覺得我會不在乎這個？」
「她的過去她不提，我就不問，我等她自己願意說。」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她相信我那天。」
三個月前，橘子鎮的碼頭，傍晚。
達米安在交接一批來自科諾米群島的貨船。
夕陽把海面染成了橙黃色，碼頭上搬運工正在卸最後一船鮮魚，冰塊的碎屑撒在棧道上，被夕陽一照像一地碎玻璃。
「達米安先生！」
一個碼頭管理員跑過來，指著港口外側的方向。
「有一艘無旗小船正在靠近港口，速度很慢，大概是手劃的，已經在附近徘徊了半個小時了。」
達米安抬頭看向管理員指的方向。
海面上確實有一個小黑點，在夕陽的反光里若隱若現。
「求救信號？」
「沒有，沒有船燈，沒有旗語，船上似乎只有一個人。」
「備船。」達米安說。
他親自划槳，帶了一個水手和一個會急救的船醫，三刻鐘之後靠近了那艘無旗小船。
船很小，長不過四米，桅杆斷了，帆布攤在甲板上像一張皺巴巴的抹布。
船沿上坐著一個金頭髮的少女，穿著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裙子，裙擺在下擺處撕開了一道長口子，露出來的小腿上纏著一條繃帶，繃帶上滲著淡淡的血痕。
少女看見達米安的小船靠近，沒有呼救，只是抬起一隻手，對他搖了搖。
那個動作看起來沒有任何力氣，但手腕翻轉的弧度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就好像這個少女在說：你可算來了。
達米安命令水手穩住船身，自己踩著船舷跨上了那艘快要散架的小破船。
少女抬起頭看他，金髮之下是一張過分精緻的臉，嘴唇乾裂卻很自然地上揚。
「你還真上來了。」
少女說，聲音不大，透著一股奇異的鎮定。
「一般人看見無旗船都不敢靠近，你膽子挺大。」
「你的腿怎麼了？」達米安沒接她的話。
「划船劃的，劃了整整兩天。」
達米安低頭看了看她的小腿。
繃帶下面的傷口應該不淺，血已經幹了。
他又看了看船里的情況，半袋開了口的乾糧，一把沒有刀鞘的小刀，船底積了淺淺一攤水，但沒有補過的痕跡。
這艘船已經在海上漂了很久。
「你沒有在求救。」達米安說。
「我覺得應該先看看來的是什麼人，再決定要不要求救。」
少女歪頭看著他，眼睛眯起來。
「你是這碼頭的負責人？」
「算是。」
「看起來不像。」
達米安沒有追問不像什麼，蹲下來檢查她的腿傷。
他的手很穩，解開繃帶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因為對方是陌生女人而猶豫不決。
「你得跟我上岸，傷口需要重新消毒，不然會感染。」
「你叫什麼名字？」少女忽然問。
「達米安。」
「達米安。」她的聲音在他名字上頓了一下，像是在品嘗一顆糖。
「我叫格溫。」
他把她背上了小船，帶回了橘子鎮。
這是達米安這輩子唯一一次不按規矩辦事。
之後的一個月，格溫住在橘子鎮鎮公所對面的小客館裡，達米安每天早上路過客館時都會問老闆娘一句「昨晚她腿傷有沒有惡化」，然後去訂一批新的藥膏。
第二個月，格溫的腿傷好了，開始出現在橘子鎮的集市上。
她買東西從不講價，但也不亂花錢。
她會蹲在水果攤前聞橘子的香氣，會跟賣魚大嬸聊今天哪種魚最肥，會在日落時分去碼頭看返港的漁船，站在棧道盡頭吹海風，金髮被吹亂了也不攏。
第三個月，達米安問她願不願意去白蠟島見一個人。
她說好，沒問是誰。
馬庫斯在碼頭接他們，看了格溫一眼，然後對達米安說：「你眼光不錯。」
那天晚上馬庫斯在晚飯後把達米安叫到院子裡，說了一句話：「這個姑娘家裡一定不是普通人。」
達米安問他怎麼看出來的，馬庫斯沒有解釋，只是說了一句「你媽當年也是這個眼神」。
從白蠟島回來之後，達米安去找格溫，沒有繞任何彎子。
「我想跟你結婚。」
格溫看著他，金色的睫毛在油燈下投下一層薄薄的影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貓叫了三遍。
「你知道我什麼？」她問。
「你叫格溫。」
「只有這個？」
「夠了。」達米安說。
「剩下的我相信你以後會告訴我。」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達米安。」格溫深吸一口氣，說道。
「我沒有地方可以回，也沒有什麼可以帶來。如果你娶我，除了家裡多一個人外沒有任何幫助。」
「那正好，我家全是弟弟妹妹，再多一個剛好湊整。」
格溫看著他，第一次露出了一個不那麼遊刃有餘的笑。
那個笑有點笨，像是某種她從小學會的表情盔甲裂了一道縫，從縫裡透出真正的她。
「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格溫說。
「你說。」
「不要查我，等我自己告訴你。」
「好。」
達米安答應了這個條件，所以他必須阻止巴洛繼續查下去。
「這件事到此為止。」
「我答應過她，不等她主動說就不查。」
巴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頭。
「她叫格溫，姓什麼並不重要。」
「不重要？」米拉的語氣又硬起來。
「她坐著一艘無旗小船漂到橘子鎮的碼頭，船上只有半袋乾糧和一把小刀。沒有船籍，沒有身份證明，沒有任何文件，這不是來路不明是什麼？」
「她也沒在懸賞令上。」
羅伊插了一句，不是在替格溫說話，只是在補充一個他早就查過的事實。
「所以我沒說她有問題。」米拉把矛頭轉向羅伊再轉回來。
「我說她來路不明。」
巴洛沒有說話。
他從沙發扶手上站起來，走回烏木大桌後面，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夾，擱在桌面上。
文件夾的封面是空白的，裡面只有一張紙。
「我讓柯爾多查過她。」巴洛說，翻開文件夾。
「東海所有的船籍登記、港口入境記錄、海軍東海分部的失蹤人口報告，都沒有格溫這個名字。」
他把文件夾推到桌沿。
「空白。」
達米安看著那份文件夾，沒有伸手去拿。
這件事巴洛已經跟他說過一次，那天在他的辦公室里，兄弟兩個人關著門聊了整整一個下午。
「你們覺得我會不在乎這個？」
「她的過去她不提，我就不問，我等她自己願意說。」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她相信我那天。」
三個月前，橘子鎮的碼頭，傍晚。
達米安在交接一批來自科諾米群島的貨船。
夕陽把海面染成了橙黃色，碼頭上搬運工正在卸最後一船鮮魚，冰塊的碎屑撒在棧道上，被夕陽一照像一地碎玻璃。
「達米安先生！」
一個碼頭管理員跑過來，指著港口外側的方向。
「有一艘無旗小船正在靠近港口，速度很慢，大概是手劃的，已經在附近徘徊了半個小時了。」
達米安抬頭看向管理員指的方向。
海面上確實有一個小黑點，在夕陽的反光里若隱若現。
「求救信號？」
「沒有，沒有船燈，沒有旗語，船上似乎只有一個人。」
「備船。」達米安說。
他親自划槳，帶了一個水手和一個會急救的船醫，三刻鐘之後靠近了那艘無旗小船。
船很小，長不過四米，桅杆斷了，帆布攤在甲板上像一張皺巴巴的抹布。
船沿上坐著一個金頭髮的少女，穿著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裙子，裙擺在下擺處撕開了一道長口子，露出來的小腿上纏著一條繃帶，繃帶上滲著淡淡的血痕。
少女看見達米安的小船靠近，沒有呼救，只是抬起一隻手，對他搖了搖。
那個動作看起來沒有任何力氣，但手腕翻轉的弧度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就好像這個少女在說：你可算來了。
達米安命令水手穩住船身，自己踩著船舷跨上了那艘快要散架的小破船。
少女抬起頭看他，金髮之下是一張過分精緻的臉，嘴唇乾裂卻很自然地上揚。
「你還真上來了。」
少女說，聲音不大，透著一股奇異的鎮定。
「一般人看見無旗船都不敢靠近，你膽子挺大。」
「你的腿怎麼了？」達米安沒接她的話。
「划船劃的，劃了整整兩天。」
達米安低頭看了看她的小腿。
繃帶下面的傷口應該不淺，血已經幹了。
他又看了看船里的情況，半袋開了口的乾糧，一把沒有刀鞘的小刀，船底積了淺淺一攤水，但沒有補過的痕跡。
這艘船已經在海上漂了很久。
「你沒有在求救。」達米安說。
「我覺得應該先看看來的是什麼人，再決定要不要求救。」
少女歪頭看著他，眼睛眯起來。
「你是這碼頭的負責人？」
「算是。」
「看起來不像。」
達米安沒有追問不像什麼，蹲下來檢查她的腿傷。
他的手很穩，解開繃帶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因為對方是陌生女人而猶豫不決。
「你得跟我上岸，傷口需要重新消毒，不然會感染。」
「你叫什麼名字？」少女忽然問。
「達米安。」
「達米安。」她的聲音在他名字上頓了一下，像是在品嘗一顆糖。
「我叫格溫。」
他把她背上了小船，帶回了橘子鎮。
這是達米安這輩子唯一一次不按規矩辦事。
之後的一個月，格溫住在橘子鎮鎮公所對面的小客館裡，達米安每天早上路過客館時都會問老闆娘一句「昨晚她腿傷有沒有惡化」，然後去訂一批新的藥膏。
第二個月，格溫的腿傷好了，開始出現在橘子鎮的集市上。
她買東西從不講價，但也不亂花錢。
她會蹲在水果攤前聞橘子的香氣，會跟賣魚大嬸聊今天哪種魚最肥，會在日落時分去碼頭看返港的漁船，站在棧道盡頭吹海風，金髮被吹亂了也不攏。
第三個月，達米安問她願不願意去白蠟島見一個人。
她說好，沒問是誰。
馬庫斯在碼頭接他們，看了格溫一眼，然後對達米安說：「你眼光不錯。」
那天晚上馬庫斯在晚飯後把達米安叫到院子裡，說了一句話：「這個姑娘家裡一定不是普通人。」
達米安問他怎麼看出來的，馬庫斯沒有解釋，只是說了一句「你媽當年也是這個眼神」。
從白蠟島回來之後，達米安去找格溫，沒有繞任何彎子。
「我想跟你結婚。」
格溫看著他，金色的睫毛在油燈下投下一層薄薄的影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貓叫了三遍。
「你知道我什麼？」她問。
「你叫格溫。」
「只有這個？」
「夠了。」達米安說。
「剩下的我相信你以後會告訴我。」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達米安。」格溫深吸一口氣，說道。
「我沒有地方可以回，也沒有什麼可以帶來。如果你娶我，除了家裡多一個人外沒有任何幫助。」
「那正好，我家全是弟弟妹妹，再多一個剛好湊整。」
格溫看著他，第一次露出了一個不那麼遊刃有餘的笑。
那個笑有點笨，像是某種她從小學會的表情盔甲裂了一道縫，從縫裡透出真正的她。
「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格溫說。
「你說。」
「不要查我，等我自己告訴你。」
「好。」
達米安答應了這個條件，所以他必須阻止巴洛繼續查下去。
「這件事到此為止。」
「我答應過她，不等她主動說就不查。」
巴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