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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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橘子鎮照三年前來看,變化不可謂不大。

  新鋪的青石板路從碼頭一直延伸到鎮中心,沿街的店鋪翻修過,木牆刷了桐油,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蜜糖色的光澤。

  數十艘貨船停泊在港口,桅杆上掛著的基本上都是上紅下白的團扇圖案,那是屬於宇智波商會的船隊。

  碼頭上的搬運工比三年前多了不少,他們卸貨的動作麻利,沒有從前那種懶洋洋的拖沓勁兒,因為宇智波商會的規矩很明確,干多少活拿多少錢,偷懶的直接換人,不剋扣但也不養閒人。

  這規矩剛推行時有人罵娘,現在碼頭工人賺的錢比三年前翻了幾番,罵聲就沒了。

  鎮公所二樓的窗戶敞著,海風裹著魚腥味吹進來。

  安多坐在鎮長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帳本。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圈,顴骨更突出了,但變化最大的是眼神。

  達米安初見安多時,他的眼神是疲憊的、迷茫的,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的眼睛裡有光,是那種被壓抑了十幾年終於能做事的眼神。

  他右手捏著羽毛筆,一邊寫一邊說。

  「碼頭區的船位費這個月收了一千二百萬貝利,比上個月多了百分之七。」安多翻過一頁帳本,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新加入商會的散戶小船有十一艘,科諾米群島的運輸隊和新增的幾家水果船隊也都簽了新的季度合同。」

  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人,繼續道:「巴洛先生說想把航線擴展到哥亞王國的高城區,需要那邊港口的停泊許可。」

  坐在他對面的是宇智波米拉。

  三年前那個在巷戰里咬穿海賊喉嚨的少女,如今輪廓徹底長開了。

  深色的長髮在腦後束成高馬尾,顴骨線條變得鋒利,眉眼的弧度介於銳利與冷艷之間。

  她背後的少女叫羅莎。

  羅莎個頭不高,淺褐色的短髮剛好垂到肩膀,額前別著一枚貝殼髮夾。

  她的五官清秀,嘴角天生微微上翹,看上去總像在笑。

  但這種笑和三年前在梅爾頓賭場裡討好客人的笑不同,那時候的笑是硬擠出來的,現在的笑是跟著米拉久了之後自己長出來的。

  她穿著素色的束腰裙,腰間別了一把短刀,刀柄被磨得發亮,顯然經常保養。

  安多合上帳本,靠回椅背,語氣很鬆快:「埃德溫當年抽五成稅,碼頭工人的工資兩個月發一次,海蛇幫還要另外收保護費,現在碼頭抽一成管理費,集市抽半成。」

  他笑了一聲,繼續說:「上個月碼頭一個搬運工摔斷了腿,巴洛先生批了五萬貝利的醫藥費,梅爾頓和海蛇幫在的時候,摔斷腿的人連碼頭都不許再進。」

  安多把帳本推到桌子一角,看著米拉說:「我父親活著的時候罵我沒出息,說商人就該把每一貝利都榨出來。他如果還活著,看到我把抽成砍到這麼低,大概會再罵我一遍。」

  「他如果還活著,你現在還在家裡關著呢。」米拉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諷刺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安多頓了一下,隨即點頭,「也是。」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文件,推到米拉面前,「這是下個月的碼頭擴建計劃,需要商會的資金批覆。巴洛先生上周說要看,我改了三版,這是最終版。」

  米拉接過文件,沒有打開看,遞給身後的羅莎。

  羅莎接過去,收進隨身帶的皮質文件筒里。

  「巴洛明天才從科諾米群島回來。」米拉站起來,「東西我會給他。」

  安多也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個不在議程上的問題。

  「米拉小姐,巴洛先生最近有沒有提過偉大航路的事?」

  米拉看了他一眼,安多立刻解釋。

  「不是我要打聽,是上個月羅格鎮那邊來了一艘商船,說有人在打聽東海到偉大航路的航線,報價很高。」

  「商會的事我二哥管。」米拉說,語氣沒有鬆動,「你當好鎮長,碼頭和集市不出亂子,其他的不用操心。」

  安多點頭,沒有再問,三年前他就明白了宇智波家的規矩。

  米拉轉身走向門口,羅莎跟在她身後,安多送到門口就停住了。


  三年前他第一次送米拉時想跟著下樓被一個眼神釘在原地,從那以後他知道送客送到門口就行。

  ——

  米拉和羅莎走後,安多站在鎮公所二樓的窗邊,從這裡能看見整條街。

  太陽剛沉到海平面以下,碼頭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卸完貨的搬運工三三兩兩走向酒館,口袋裡裝著當天結算的工錢。

  三年,安多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了一遍。

  三年前這條街下午五點就沒人了,不是不想出門,是不敢。

  海蛇幫的人天一黑就開始挨家挨戶收治安費,梅爾頓的賭場開到凌晨,但普通人從那扇門進去,十有八九是爬著出來。

  那時候碼頭的路燈壞了半個月沒人修,因為修燈的錢被層層截到不知道誰的口袋裡。

  父親活著的時候怎麼說來著,「碼頭工人不需要路燈,他們有手有腳的不會摸黑走路嗎?」

  安多把額頭抵在玻璃上,涼意順著皮膚滲進來。

  他想起父親坐在樓下那張紅木辦公桌後面,一邊往菸斗里填菸絲一邊罵他蠢。

  埃德溫是個精明的商人,精到能在梅爾頓和海蛇幫之間左右逢源,精到能把碼頭的抽成從三成漲到五成而臉不紅心不跳。

  他的執政理念簡單得只剩一句話:誰給我錢,我給誰蓋章。

  碼頭工人罷工那一次,父親怎麼處理的?

  安多記得清清楚楚,叫來海蛇幫的人,打斷領頭的三條肋骨。

  第二天罷工就結束了,父親在晚餐桌上洋洋得意地說:「這群人跟驢一樣,鞭子抽夠了就老實了。」

  那是吸血。

  安多現在有對比了,他想明白了。

  不是管理也不是經營,甚至不算剝削,剝削至少把牲口餵飽了下地幹活。

  那就是吸血。

  拿一根管子插進碼頭的血管里,吸到吸不動為止,等這塊地盤吸乾了再換下一塊。

  宇智波巴洛第一次找他談話的時候,安多以為換了另一根管子。

  結果巴洛坐在他對面,攤開一張手繪的東海航線圖,說:「橘子鎮的碼頭吃不下科諾米群島全部魚獲,因為散戶船主沒地方停船。你把碼頭擴出去,停泊費按船型收,散戶比商隊少收兩成。他們賺到錢就會把更多港口的貨帶過來,到時候橘子鎮就是東海的橘子鎮。」

  安多愣了好一會兒,他翻遍了腦子裡的所有經驗,沒找到對應的回應模板。

  最後他問了一句很蠢的話:「那你們賺什麼?」

  巴洛看了他一眼,說:「碼頭賺的錢你拿去養路、修燈、建設鎮子,商會賺的錢在下一張航線圖上。」

  安多花了三個月才徹底明白巴洛在說什麼。

  他算了一筆帳,碼頭停泊費減半,但停船數量翻了好幾倍;集市抽成降到半成,但攤位從四十個漲到了三百個;碼頭工人日結工資翻倍,但他們的老婆孩子會在集市上花錢買魚買菜買布料。

  錢不是被吸上去的,是流起來的。

  安多把額頭從玻璃上抬起來,轉過身看著桌上那份碼頭擴建計劃。

  他在文件末尾簽了自己名字,旁邊空著一欄等著巴洛的簽名。

  他忽然想起一個畫面,父親在同樣的位置簽文件,鋼筆尖把紙都戳破了,因為用力太大。

  安多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在文件底部的備註欄里工工整整寫下一行字。

  「建議將新碼頭最東側的泊位留給散戶船主,與商隊泊位相鄰,便於散戶搭商隊的航線帶貨。」

  寫完他把筆擱下,笑了一聲。

  上個月他向巴洛提過類似的建議,巴洛只說了四個字:「核算清楚。」

  安多真的算過了。

  散戶船主如果能搭商隊的順風航線,一趟能多賺二十萬貝利。

  二十萬貝利對一艘小貨船來說夠全家吃兩個月,對橘子鎮的集市來說意味著多了幾十個新攤位的新貨源,對宇智波商會來說,則能收取船位費、卸貨管理費,還能在集市的每一筆交易里抽成。

  安多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他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桌上的帳本聽見,「宇智波和父親不一樣。」


  「不是吸血,是引水。」

  ——

  鎮公所外面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兩個魚販推著板車從集市方向走來,車上堆著今早剛到的科諾米群島冰鮮魚。

  他們見了米拉,同時停下腳步,把板車往路邊靠了靠,低頭行了個禮。

  米拉微微點頭算作回應,腳步沒停。

  羅莎走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這是三年來養成的習慣。

  「走吧,去喝一杯。」米拉回頭對羅莎說道。

  「啊?」

  還沒等羅莎回答,米拉就頭也不回地朝集市方向走去,羅莎只得小跑跟上。

  兩人穿過集市時,賣水果的老婦人沖羅莎招手喊了聲「羅莎小姐」,羅莎回了個笑容,但沒有停步。

  她們拐進一條石板路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棵老榕樹,樹冠遮蔽了半條街,樹蔭下就是紅骷髏酒館。

  酒館的門面翻修過,原來的木門拆了換成雙開門的鐵框玻璃門,門楣上掛著一個翻新重做的紅色骷髏頭,之所以還用這個招牌,是羅伊的主意,說老客人看到熟悉的招牌才不會跑。

  羅莎在門口停了一下,玻璃門裡傳出嘈雜的人聲和酒杯碰撞的動靜,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面坐了不少人。

  她捏了捏文件筒的帶子,說:「米拉小姐,要不我在外面等?」

  米拉側頭看她,「怕什麼?」

  「不是怕。」羅莎頓了頓,如實說,「酒館這種地方,女人進去,總是麻煩的。」

  米拉伸手推開了門,回頭笑了笑,做了個請進手勢,說:「放心,我們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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