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父子兄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達米安往集市深處走去。

  過了橘子街尾那棵歪脖子棕櫚樹,街面忽然變窄了,路兩邊的店鋪從兩層的磚木樓房變成了一層的舊木屋,招牌也稀了,有幾家連招牌都沒有,只在門口擺一塊木板,用粉筆寫著「收魚乾」「批發纜繩」之類潦草的字樣。

  這裡的人比橘子街上少,也比橘子街上安靜。

  達米安走到一個賣魚乾的攤位,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臉上的褶子被海風吹得又深又密,正在把一串串風乾的魚從木架子上取下來,碼進竹筐里。

  「老伯。」達米安蹲下來,拿起一串魚乾翻了翻。

  「今年收成還行?」

  老頭抬眼看了他一眼,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肩膀寬厚,穿著粗布衣裳,不像有錢人家的少爺。

  他繼續碼魚乾,「湊合,今年的漁獲少了,價錢倒漲了點,漲了也沒用,漲出來的那點,都給別人了。」

  「給誰?」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他往左右看了看,然後低下頭繼續碼魚,「你新來的吧?」

  「昨天靠的岸。」

  「那就別問了,橘子鎮的事,新來的少打聽,打聽多了,船底容易破。」

  老頭把最後一串魚乾塞進竹筐,用袖子蹭了蹭鼻子,他不說話了。

  達米安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和四個攤主聊過天。

  賣纜繩的,賣水果的,賣布匹的,還有一個在巷子口修鞋的老鞋匠。沒有人主動提「埃德溫」這三個字,但每個人的話里都有同一個影子,抽成的不是別人,就是鎮長本人。

  他在修鞋攤前蹲下來,把鞋底翻給老鞋匠看,「師傅,我這鞋還能補嗎?」老鞋匠把鞋接過來,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能補,五十貝利。」

  「剛才我在街口那家問,他說要一百。」老鞋匠哼了一聲,「街口那家,每個月要給莫里斯交兩成流水,不漲價他怎麼活。」

  「莫里斯是鎮長的兒子?」

  「二兒子。」老鞋匠把錐子扎進鞋底,手腕一擰,麻線穿過皮子,發出吱的一聲。

  「以前是大兒子管事,那小伙子人不錯,幹了兩年,集市上的鋪面多了兩成,後來換成二兒子,鋪面又少了回去,外來的商人扛不住抽成,走了大半。現在就剩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走不了,也不想走。」

  他把錐子拔出來,「日子嘛,湊合過。」

  「大兒子去哪了?」

  老鞋匠的錐子停在半空中,「聽說跟他老子吵了一架,被關在家裡了。」

  他把錐子往鞋底上紮下去,「他老子說他提的那些政策和規劃『吃力不討好』,小伙子當時拍了桌子,說他老子除了抽成什麼都不干,橘子鎮遲早被他抽空了。」

  「然後呢?」

  「然後第二天集市就換了人管。」老鞋匠把補好的鞋遞過來。

  「五十貝利。」

  達米安付了錢,穿上鞋,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灰,他沒有拍,往鎮公所的方向走去。

  鎮公所在橘子街北端盡頭,是一棟兩層的磚石建築,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鎮公所」三個字。

  大門是關著的,門前的台階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靠著門柱打盹,帽子蓋在臉上;另一個盤腿坐著,手裡捏著一把紙牌,自己跟自己玩。

  達米安走上台階,盤腿坐著的那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鎮長今天不見客。」

  「我有事找鎮長。」

  「誰都有事找鎮長。」那人低下頭,繼續洗牌,「明天再來,後天再來,哪天都行,就是今天不行。今天是鎮長休息日。」

  他把一張牌翻過來,看了看,扔到一邊,「我也是休息日,你走吧。」

  達米安站在台階上,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門縫裡透出一縷光,光里浮著灰塵。

  他轉身走下台階,沒有回頭。

  埃德溫的住址不難打聽,橘子街上隨便找個人問都能問出來,鎮上唯一的莊園,從集市走過去不到半個時辰。

  橘子街到了盡頭,往前是一條土路,蜿蜒著往山坡上延伸,莊園就在山坡上,背靠著一小片稀疏的松林。莊園不大,但對於橘子鎮這種地方來說,已經是扎眼的排場了,白色的院牆;院牆裡面是一棟兩層的磚石小樓,窗戶上裝著鐵柵欄,柵欄上的油漆還是新的。


  達米安走到鐵門前,拿起門環,敲了三下。

  過了好一會兒,鐵門上的一扇小窗打開了,一個頭髮花白的管家從窗口往外看了看,「找誰?」

  「找埃德溫的大兒子。」

  「埃德溫先生吩咐過,大少爺身體不適,不見客。」

  管家說完就要合上小窗,達米安的手按住了窗板,管家往回抽了兩下,沒抽動。

  「我沒有惡意。」

  「你不走我就叫人了。」

  達米安把手放下來,他往後退了一步,管家看了他一眼,把小窗合上了。

  達米安轉過身,沿著院牆往山坡上走,院牆在莊園背面有一個拐角,拐角處是一棵歪脖子松樹,樹幹從牆外斜探進去,剛好在牆頭上方形成一個空檔。

  他踩著樹幹,手在牆頭上一撐,翻了進去。

  花園裡沒有人,草皮修剪得不太整齊,幾叢灌木長荒了,石板路上的落葉沒有掃乾淨,看得出來管家不常打理這裡。

  達米安穿過花園,走到別墅後門,後門沒鎖,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走廊盡頭是一扇半掩著的門,門縫裡透出燈光,他走到門前,抬手敲了敲。

  裡面沒有聲音,他又敲了兩下。

  「進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偏沉,帶著一點沙啞。

  達米安推開門,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四面牆上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書架,架上塞滿了書本和捲軸。

  書桌上也堆著書,桌角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是深綠色的,把光聚成一個小圈,圈外全是陰影。

  書桌後面坐著一個人,看上去比達米安大了七八歲,額頭寬,下巴方,戴著一副銀絲邊眼鏡。

  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但鬢角有幾根白髮,他的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指節被檯燈照出一圈一圈的骨影。

  「你是第一個翻牆進來的。」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動了動,不像是笑。

  「管家在門口攔過的人不少,能進到這間書房裡的,你是頭一個,坐。」

  達米安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是誰?」

  「宇智波達米安。」

  書桌後面的人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宇智波?這個姓從來沒見過,你是哪來的?」

  達米安沒有回答,他看了看書桌上攤開的紙卷,是一張橘子鎮集市的規劃圖,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標註了許多條目,批註的字跡很細,很工整。

  「我打聽了一些你的事,集市上那些商販說,你接手集市那兩年,生意很好,外來的商人比之前翻了一番。」

  他把目光從規劃圖上抬起來,「你還拍了你老子的桌子。」

  書桌後面的人沉默了,他把手裡的筆擱在桌上,靠進椅背里,檯燈的綠光把他的臉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你打聽這些,是想做什麼?」

  「你想當鎮長嗎?」

  書房裡安靜下來,檯燈的火苗在燈罩里極輕地晃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只是單純覺得,你更適合當鎮長。」

  「經過調查,你老爹和你弟弟,根本不是當管理者的料,橘子鎮的位置不差,碼頭能泊大船,集市能散貨,附近是科諾米群島和哥亞王國,這種地方,不應該只是這樣。」

  書桌後面的人把交疊的雙手分開了。

  「你見過莫里斯了?」

  「沒有。」

  「那你見過埃德溫了?」

  「也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不行。」

  達米安把手從桌面上放下來,「集市上那些商販,提到莫里斯的時候沒有一個不搖頭。但提到你的時候,」他迎上對方的目光,「他們說的是『小伙子人不錯』。」

  鏡片後面的眼睛動了動,書桌後面的人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我叫安多,埃德溫是我父親。」他看著書桌上那張規劃圖,「你說的規劃,那些推動商業發展的事情,我已經很多年不碰了。」

  「為什麼不碰?」


  「因為我連這間書房都出不去。」

  安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

  「我父親把集市交給莫里斯之後,我就被關在這裡了,理由是說養病,但我沒病。」

  他把手從椅子扶手上放下來,「橘子鎮的問題不是莫里斯,莫里斯只是貪,他從集市上抽成,雖然重,但攤販們咬咬牙還能扛住。」

  「真正的問題是我父親,他對一些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有人幫他撐住了橘子鎮的基本運轉,那個人不是我爹,也不是莫里斯。」

  達米安等了一拍。

  「梅爾頓。」

  安多把規劃圖捲起來,放在書桌一角。

  「梅爾頓這個人,什麼時候來的橘子鎮,沒有人知道。黑市本來是他一個人,後來變成了他和鎮長一起。」

  「我父親默許他的存在,從黑市里抽一份;莫里斯從他手裡進貨,他手裡有什麼?奴隸、禁運品、違禁藥品。橘子鎮上所有見不得光的生意,全是他的。」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我父親不是不知道梅爾頓在做什麼。但梅爾頓每年往鎮公所交的那筆『稅』,養著鎮公所里那群人。你剛才進鎮公所,看見什麼了?」

  「一群混日子的。」

  「他們能混下去,就是因為有人替他們把該幹的事幹了。梅爾頓替他們『管理』黑市,莫里斯替他們『管理』集市。我父親什麼都管,又什麼都不管。」

  達米安站了起來,他走到書房窗前。

  「他們現在在哪?」

  安多的目光落在檯燈的光圈裡,「應該是在梅爾頓的場子裡逍遙,莫里斯每隔幾天就去一趟,我父親偶爾也去。」

  他把一張紙從書桌一角抽出來,用手指壓平,推到桌邊,「這是地址,鎮上最大的地下賭場,地面上是賣船具的鋪子,地下的入口在倉庫後巷。」

  達米安拿起紙片,紙片不大,邊緣裁得不太齊,上面的字跡和規劃圖上的批註一樣細密工整。

  「你不怕我是梅爾頓的人?」

  「梅爾頓的人不會翻牆進來,在進這間書房之前,他們得先過我父親那一關。」

  安多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書桌上,「你找到我,問了這麼多,又是什麼意思?」

  達米安把紙片折好,收進懷裡。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沒有回頭。

  「意思是,橘子鎮不會一直這樣下去。」

  他走出書房,順手把門帶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