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果汁與威士忌（1）
第二天一早，橘子鎮的霧氣還沒散盡，紅骷髏酒館的招牌已經在海風裡晃著了，昨夜的血腥氣被海風吹了一宿，淡得只剩下石板縫裡幾抹褐色的痕跡。
酒館裡面比外面暗得多，窗戶開得小，晨光擠進來只夠照亮櫃檯前面一小塊地方，摔碎的桌椅被堆到牆角，斷腿的椅子疊在裂成兩半的桌子上，大堂空蕩蕩的，只有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人。
柯爾多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他換了身乾淨衣服，灰撲撲的舊襯衫換成了深藍色的粗布短褂，他站在櫃檯前面，聽見門軸轉動的聲音，身子微微一繃，然後立刻松下來。
「大爺們。」
他的腰彎下去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不卑，不亢，像一個在碼頭上待了七年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抬頭。
達米安走在最前面，巴洛和羅伊跟在兩側，米拉走在最後。
四個人身上都換過了乾淨衣服，昨夜那四身被血浸透的衣褲，米拉一把火燒在了碼頭邊的鐵皮桶里。
他們在正中間那張桌子邊坐下來，就是昨天壯漢坐的那張，桌子還在，桌面上的豁口還在，但壯漢不在了。
柯爾多朝櫃檯後面招了招手。
「喬伊，有貴客來了。」
一個酒保從櫃檯後面的角落裡站起來，昨夜他不在，柯爾多昨天傍晚離開酒館的時候，順手把他拽走了。
喬伊是紅骷髏里唯一一個不沾海蛇幫的人。
他只負責擦杯子、倒酒、在打起來之前躲進櫃檯底下，昨晚他躲在自己租的那間小屋裡，聽見碼頭上傳來聲音，把門閂插得緊緊的。
今天早上柯爾多敲開他的門，說酒館照開，杯子照擦，昨天的事就當沒看見，喬伊沒有問為什麼。
在橘子鎮，不問為什麼的人活得比較久。
他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瓶威士忌和幾個杯子。
酒瓶上的標籤被水泡過，字跡洇成一團，但瓶底那行「風琴群島蒸餾所」的鋼印還清清楚楚。
他把杯子在四個人面前依次擺開，先給達米安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沿著杯壁滑下去，酒香從杯口漫出來，然後給巴洛和羅伊也倒了一杯。
他走到米拉面前。
他的手從威士忌酒瓶上鬆開，伸向櫃檯另一側，從架子上取下了一隻玻璃杯。
他把這隻杯子放在米拉面前，另一隻手從櫃檯下層摸出一隻陶罐，陶罐里裝的是橘子鎮本地的橘子汁。
他拔開陶罐的木塞，把橘子汁倒進那隻小玻璃杯里，橘黃色的液體沿著杯壁滑下去，比威士忌慢，比威士忌稠。
他倒到七分滿，停了手。
米拉看著那杯橘子汁。
她伸出手，沒去拿那隻小玻璃杯。
她的手越過橘子汁，越過那隻小玻璃杯，伸向喬伊還握在手裡的威士忌酒瓶，五指扣住瓶身，從他手裡抽出來，喬伊的手指還保持著握瓶的姿勢，僵在半空中。
她端起那隻裝橘子汁的小玻璃杯，遞向喬伊。
「喝了。」
喬伊看向柯爾多，柯爾多的眼珠子往米拉的方向斜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眼皮都沒眨完。
喬伊在紅骷髏擦了這麼久杯子，看得懂這個眼神。
他接過那隻小玻璃杯，仰頭，橘子汁灌進喉嚨里，喝得太快，嘴角溢出一縷，順著下巴淌到領口。
他把空杯子放回櫃檯上，杯底磕在木質檯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米拉拔開威士忌的木塞，又拿了一個空杯，她倒了七分滿。
喬伊退下去了，他退到櫃檯後面，又退到櫃檯最里側的角落，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一隻已經擦過的杯子。
他的背微微躬著，肩膀往裡收，儘量讓自己的身體在櫃檯後面占的面積小一點。
柯爾多往前邁了一步，他沒有坐，四個位置，四個宇智波，沒有他的位置。
「大爺們，現在海蛇幫沒了。」
「現在橘子鎮碼頭是您幾位說了算了，倉庫，魚市，船主，只要有手段，都能吃得下。」
巴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的目光從柯爾多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隻威士忌酒瓶上。
他本來計劃在橘子鎮做的事情，比這慢得多。
先在碼頭站穩腳跟，租倉庫，摸貨源，攏船主，把科諾米群島的魚獲和風琴群島的水果在手裡倒過幾輪，攢夠第一筆本錢，然後才開始碰碼頭上的勢力。
但現在他只用了一夜就完成了要耗費大半年的計劃。
他罕見地笑了一下，似乎確認了昨夜那場血沒有白流。
「接手。」他把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海蛇幫的泊位，全部接過來。裝卸的力工照舊，工錢漲一成，船主的泊位費降半成，貨主的轉運費不變。」
柯爾多的眼皮跳了一下。
漲工錢，降泊位費，轉運費不變。這意味著接手之後的收入會比海蛇幫時期少，少出來的那一塊，從哪裡補？
巴洛沒有讓他想太久。
「碼頭上的散戶船主，有多少。」
「二十來條船，都是單桅的小貨船，東家自己就是船長，雇兩三個水手，跑短途。」
「他們的船，裝得滿嗎？」
柯爾多想了想。「去程能裝滿，科諾米群島的魚獲，風琴群島的水果，貨源穩定，回程……」
「回程空多少。」
「少則三成，多則一半。」
巴洛說出了自己計劃的貿易路線，從橘子鎮出發，經科諾米群島，哥亞王國，羅格鎮，白蠟島之後回來，讓那些船主按照他提供的貨物名單和路線進行跑商，他打算成立一個商會，提供免費修船服務和利潤分成以徹底籠絡這些船主。
他把手從桌上放下來。
柯爾多的嘴唇微微張開，他在橘子鎮碼頭待了七年，見過無數個想從碼頭上賺錢的人。
有靠拳頭的，有靠人脈的，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但橘子鎮不止碼頭。」
米拉的聲音從桌子另一邊傳過來。
柯爾多轉向她，他的肩膀不自覺地收了一點。
「鎮上的情況怎麼樣？」米拉說。
柯爾多沉默了一拍，碼頭上討生活的人，說起鎮上的事，舌頭會不自覺地變沉。
酒館裡面比外面暗得多，窗戶開得小，晨光擠進來只夠照亮櫃檯前面一小塊地方，摔碎的桌椅被堆到牆角，斷腿的椅子疊在裂成兩半的桌子上，大堂空蕩蕩的，只有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人。
柯爾多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他換了身乾淨衣服，灰撲撲的舊襯衫換成了深藍色的粗布短褂，他站在櫃檯前面，聽見門軸轉動的聲音，身子微微一繃，然後立刻松下來。
「大爺們。」
他的腰彎下去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不卑，不亢，像一個在碼頭上待了七年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抬頭。
達米安走在最前面，巴洛和羅伊跟在兩側，米拉走在最後。
四個人身上都換過了乾淨衣服，昨夜那四身被血浸透的衣褲，米拉一把火燒在了碼頭邊的鐵皮桶里。
他們在正中間那張桌子邊坐下來，就是昨天壯漢坐的那張，桌子還在，桌面上的豁口還在，但壯漢不在了。
柯爾多朝櫃檯後面招了招手。
「喬伊，有貴客來了。」
一個酒保從櫃檯後面的角落裡站起來，昨夜他不在，柯爾多昨天傍晚離開酒館的時候，順手把他拽走了。
喬伊是紅骷髏里唯一一個不沾海蛇幫的人。
他只負責擦杯子、倒酒、在打起來之前躲進櫃檯底下，昨晚他躲在自己租的那間小屋裡，聽見碼頭上傳來聲音，把門閂插得緊緊的。
今天早上柯爾多敲開他的門，說酒館照開，杯子照擦，昨天的事就當沒看見，喬伊沒有問為什麼。
在橘子鎮，不問為什麼的人活得比較久。
他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瓶威士忌和幾個杯子。
酒瓶上的標籤被水泡過，字跡洇成一團，但瓶底那行「風琴群島蒸餾所」的鋼印還清清楚楚。
他把杯子在四個人面前依次擺開，先給達米安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沿著杯壁滑下去，酒香從杯口漫出來，然後給巴洛和羅伊也倒了一杯。
他走到米拉面前。
他的手從威士忌酒瓶上鬆開，伸向櫃檯另一側，從架子上取下了一隻玻璃杯。
他把這隻杯子放在米拉面前，另一隻手從櫃檯下層摸出一隻陶罐，陶罐里裝的是橘子鎮本地的橘子汁。
他拔開陶罐的木塞，把橘子汁倒進那隻小玻璃杯里，橘黃色的液體沿著杯壁滑下去，比威士忌慢，比威士忌稠。
他倒到七分滿，停了手。
米拉看著那杯橘子汁。
她伸出手，沒去拿那隻小玻璃杯。
她的手越過橘子汁，越過那隻小玻璃杯，伸向喬伊還握在手裡的威士忌酒瓶，五指扣住瓶身，從他手裡抽出來，喬伊的手指還保持著握瓶的姿勢，僵在半空中。
她端起那隻裝橘子汁的小玻璃杯，遞向喬伊。
「喝了。」
喬伊看向柯爾多，柯爾多的眼珠子往米拉的方向斜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眼皮都沒眨完。
喬伊在紅骷髏擦了這麼久杯子，看得懂這個眼神。
他接過那隻小玻璃杯，仰頭，橘子汁灌進喉嚨里，喝得太快，嘴角溢出一縷，順著下巴淌到領口。
他把空杯子放回櫃檯上，杯底磕在木質檯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米拉拔開威士忌的木塞，又拿了一個空杯，她倒了七分滿。
喬伊退下去了，他退到櫃檯後面，又退到櫃檯最里側的角落，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一隻已經擦過的杯子。
他的背微微躬著，肩膀往裡收，儘量讓自己的身體在櫃檯後面占的面積小一點。
柯爾多往前邁了一步，他沒有坐，四個位置，四個宇智波，沒有他的位置。
「大爺們，現在海蛇幫沒了。」
「現在橘子鎮碼頭是您幾位說了算了，倉庫，魚市，船主，只要有手段，都能吃得下。」
巴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的目光從柯爾多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隻威士忌酒瓶上。
他本來計劃在橘子鎮做的事情，比這慢得多。
先在碼頭站穩腳跟，租倉庫，摸貨源，攏船主，把科諾米群島的魚獲和風琴群島的水果在手裡倒過幾輪，攢夠第一筆本錢，然後才開始碰碼頭上的勢力。
但現在他只用了一夜就完成了要耗費大半年的計劃。
他罕見地笑了一下，似乎確認了昨夜那場血沒有白流。
「接手。」他把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海蛇幫的泊位，全部接過來。裝卸的力工照舊，工錢漲一成，船主的泊位費降半成，貨主的轉運費不變。」
柯爾多的眼皮跳了一下。
漲工錢，降泊位費，轉運費不變。這意味著接手之後的收入會比海蛇幫時期少，少出來的那一塊，從哪裡補？
巴洛沒有讓他想太久。
「碼頭上的散戶船主，有多少。」
「二十來條船，都是單桅的小貨船，東家自己就是船長，雇兩三個水手，跑短途。」
「他們的船，裝得滿嗎？」
柯爾多想了想。「去程能裝滿，科諾米群島的魚獲，風琴群島的水果，貨源穩定，回程……」
「回程空多少。」
「少則三成，多則一半。」
巴洛說出了自己計劃的貿易路線，從橘子鎮出發，經科諾米群島，哥亞王國，羅格鎮，白蠟島之後回來，讓那些船主按照他提供的貨物名單和路線進行跑商，他打算成立一個商會，提供免費修船服務和利潤分成以徹底籠絡這些船主。
他把手從桌上放下來。
柯爾多的嘴唇微微張開，他在橘子鎮碼頭待了七年，見過無數個想從碼頭上賺錢的人。
有靠拳頭的，有靠人脈的，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但橘子鎮不止碼頭。」
米拉的聲音從桌子另一邊傳過來。
柯爾多轉向她，他的肩膀不自覺地收了一點。
「鎮上的情況怎麼樣？」米拉說。
柯爾多沉默了一拍，碼頭上討生活的人，說起鎮上的事，舌頭會不自覺地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