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效忠
碼頭的血腥氣被海風送出去老遠。
米拉從巷子裡衝出來的時候，嘴裡還殘留著鐵鏽的味道。
她已經聞到血腥味了。
從碼頭方向飄過來的，比她身上的更濃，更厚，像一層看不見的霧鋪在海面上。
她拐過最後一個彎，碼頭豁然攤開在眼前，她的腳步驟然釘住了。
石板路上散落著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攤著。
有人仰面躺著，手還握著刀，刀身一半在手裡一半卡在自己的肋骨里。
有人趴在地上，後背上一道從肩胛到腰側的刀口，衣料翻開來，露出裡面深可見骨的傷口。
有人倒在繫船柱旁邊，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著。
有人半個身子泡在碼頭邊緣的海水裡，血從身體裡淌出來，被潮水沖淡，變成一縷一縷的淺紅色，往大海深處漫開。
泊位盡頭，那艘白蠟木的單桅帆船安安靜靜地泊著。
一個血人坐在屍體堆里。
他坐在一具趴倒的屍體背上，那具屍體的後背比常人大出兩圈，像一頭被放倒的牛。
他的刀插在旁邊的石板縫裡，刀身上糊著一層半乾的褐色血跡，他的衣服已經辨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從領口到衣擺，從肩膀到袖口，全部被血浸透，有的地方干成了硬殼，有的地方還在往下滲。
他低著頭，頭髮被血粘成一縷一縷的，垂在額前，胸膛在緩慢地起伏，幅度很大，很慢，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拉扯的雜音。
米拉的腳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血泊里。
那個血人抬起頭。
同樣的血紅色的瞳孔，同樣的兩顆黑色的勾玉，是達米安。
達米安看著站在碼頭邊緣的米拉，她的頭髮披散著，被血粘成幾縷貼在臉頰上，嘴周圍，身上全是血，從領口濕到衣擺。
他從屍體上站起來，跨過橫在腳邊的另一具屍體，走到米拉面前，站定。
他的個子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低頭看著她，她仰頭看著他，月光落在兩個人中間，把他們身上的血照成同樣的深褐色。
「你沒事吧？」
兩個人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一個沙啞低沉，一個還在微微發喘。
達米安愣了一下，米拉也愣了一下，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
達米安伸出左手，他的手背上沾著血，指縫裡也塞著血，血已經凝成了黑色的血痂。
他把這隻手放在米拉的頭頂上，輕輕按了按，揉了揉，髮絲在他掌下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哥哥當然沒事了。」
米拉就站在那裡，讓那隻全是血的手揉著自己的頭頂。
二人好像和平常關係好的兄妹一樣，只不過二人渾身是血，周圍是一堆屍體。
巷子的陰影里，柯爾多的後背緊貼著石牆。
他的腿在發抖，目光從碼頭上的屍體堆里掃過去，越看越心驚。
柯爾多在橘子鎮碼頭待了七年，七年裡他見過海賊火併，見過商船護衛隊和海賊在碼頭上互相砍殺。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十幾具屍體倒在一艘船前面，而那艘船連血都沒沾上。
他猜測過這幾個年輕人可能不是等閒之輩，從第一天看見那艘白蠟木的船，看見船上那面上紅下白的團扇旗，看見四個人腰間都帶著刀，他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船，不是普通的人。
但他猜錯了方向，他以為他們是哪家沒落商號的遺孤，帶著僅剩的家當出來闖蕩。
他以為那艘白蠟木的船是他們最後的家底，他以為四個人四把刀，只是防身用的。
然後。
還算橘子鎮一霸的海蛇幫，一夜之間，沒了。
從老大到打手，一個都沒剩下。
他得走，現在就得走。
他的腳剛往後挪了半寸，後領就被一隻手攥住了。
他回過頭。
兩雙血紅色的眼睛盯著他。
是巴洛和羅伊。
他被拎到了碼頭上，巴洛鬆開他的後領，他往前踉蹌了兩步，膝蓋磕在石板路上，抬起頭。
達米安站在他面前，米拉站在達米安身側。
四雙血紅色的眼睛從四個方向落在他身上，柯爾多跪在四雙寫輪眼中間。
巴洛的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刀身冰涼，刃口貼著他頸側那條突突跳著的動脈。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柯爾多的嘴唇在抖，他在橘子鎮碼頭待了七年，他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耍滑，什麼時候該把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我叫柯爾多，在橘子鎮待了七年。」他的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什麼都干，碼頭上的船主找不到貨，我幫他找。貨主找不到船，我也幫他找。外來的生面孔想摸清碼頭上的規矩，找我，他問什麼我答什麼，價錢另算。誰家的船新換了旗，誰家的倉庫夜裡進了人，誰家在酒館裡說了什麼話，有人買，我就賣。」
他頓了一下。
「昨天你們靠岸，我在碼頭邊上看見了。我在橘子鎮七年，沒見過這樣的旗。我去找了海蛇幫，海蛇幫是橘子鎮碼頭最大的一股勢力，他們什麼都沾，碼頭上收保護費，倉庫里抽流水，偶爾也做『貨』的生意。我跟他們說，碼頭上來了一條擱淺的魚。」
他的頭低下去，額頭幾乎碰到石板。
「我猜錯了。」
巴洛的刀還抵在他脖子上。
羅伊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不高，很隨意。
「殺了？」
米拉用左手把垂到臉前的頭髮攏到耳後，頭髮被血粘住了，攏了兩次才攏過去。
「我沒意見。」
巴洛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柯爾多身上移開，落在達米安臉上。
柯爾多何等眼力，他抬起頭，但身子還躬著，目光從巴洛的刀尖上移開，落在達米安沾滿血的靴面上。
「大爺們，小的說自己是橘子鎮萬事通，沒人會不服，混了這麼多年，認識的人也不少。」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石板路上，咚的一聲，悶實，乾脆。
「大爺們初來乍到，又解決掉了海蛇幫。何不在小人的引路下，接手他們的勢力，繼續壯大發展，小人一定鼎力輔佐，以償冒犯之錯。」
達米安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停在柯爾多伏低的腦袋前面。
「柯爾多。」
柯爾多抬起頭，身子還躬著。
「看著這雙眼睛。」
柯爾多抬起頭，他的目光從達米安的靴面往上移，經過沾滿血的衣擺，經過垂在身側的右手，最後落在達米安的臉上。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著，血紅色的，眼中有兩顆黑色的勾玉，他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
達米安側過身。
「看著這面旗。」
柯爾多的目光落在桅杆頂上，旗幟在海風的吹拂下時而被扯平，時而被折起，但無論怎麼折，上紅下白的配色在月光下依然扎眼。
他在橘子鎮碼頭待了七年，七年裡他見過無數面旗，每一面旗他都見過，每一面旗他都認識，每一面旗他都知道它背後是誰。
這面旗他不認識，但過了今夜，他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達米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看著這個標誌。」
他的聲音不高，和平時一樣。
「記住你說的話。」
柯爾多的目光從旗幟上移回來，落在那雙血紅色的眼睛上。
「永遠效忠宇智波。」
碼頭上安靜了很長時間，海風把血腥氣往大海的方向吹。
遠處，橘子鎮的燈火熄了。
整個鎮子似乎都知道了，今夜碼頭上有事發生，別出門，別開窗，別往那個方向看。
柯爾多的額頭抵著石板，他的聲音從石板縫裡傳出來，悶悶的。
「永遠效忠宇智波。」
米拉從巷子裡衝出來的時候，嘴裡還殘留著鐵鏽的味道。
她已經聞到血腥味了。
從碼頭方向飄過來的，比她身上的更濃，更厚，像一層看不見的霧鋪在海面上。
她拐過最後一個彎，碼頭豁然攤開在眼前，她的腳步驟然釘住了。
石板路上散落著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攤著。
有人仰面躺著，手還握著刀，刀身一半在手裡一半卡在自己的肋骨里。
有人趴在地上，後背上一道從肩胛到腰側的刀口，衣料翻開來，露出裡面深可見骨的傷口。
有人倒在繫船柱旁邊，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著。
有人半個身子泡在碼頭邊緣的海水裡，血從身體裡淌出來，被潮水沖淡，變成一縷一縷的淺紅色，往大海深處漫開。
泊位盡頭，那艘白蠟木的單桅帆船安安靜靜地泊著。
一個血人坐在屍體堆里。
他坐在一具趴倒的屍體背上，那具屍體的後背比常人大出兩圈，像一頭被放倒的牛。
他的刀插在旁邊的石板縫裡，刀身上糊著一層半乾的褐色血跡，他的衣服已經辨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從領口到衣擺，從肩膀到袖口，全部被血浸透，有的地方干成了硬殼，有的地方還在往下滲。
他低著頭，頭髮被血粘成一縷一縷的，垂在額前，胸膛在緩慢地起伏，幅度很大，很慢，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拉扯的雜音。
米拉的腳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血泊里。
那個血人抬起頭。
同樣的血紅色的瞳孔，同樣的兩顆黑色的勾玉，是達米安。
達米安看著站在碼頭邊緣的米拉，她的頭髮披散著，被血粘成幾縷貼在臉頰上，嘴周圍，身上全是血，從領口濕到衣擺。
他從屍體上站起來，跨過橫在腳邊的另一具屍體，走到米拉面前，站定。
他的個子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低頭看著她，她仰頭看著他，月光落在兩個人中間，把他們身上的血照成同樣的深褐色。
「你沒事吧？」
兩個人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一個沙啞低沉，一個還在微微發喘。
達米安愣了一下，米拉也愣了一下，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
達米安伸出左手，他的手背上沾著血，指縫裡也塞著血，血已經凝成了黑色的血痂。
他把這隻手放在米拉的頭頂上，輕輕按了按，揉了揉，髮絲在他掌下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哥哥當然沒事了。」
米拉就站在那裡，讓那隻全是血的手揉著自己的頭頂。
二人好像和平常關係好的兄妹一樣，只不過二人渾身是血，周圍是一堆屍體。
巷子的陰影里，柯爾多的後背緊貼著石牆。
他的腿在發抖，目光從碼頭上的屍體堆里掃過去，越看越心驚。
柯爾多在橘子鎮碼頭待了七年，七年裡他見過海賊火併，見過商船護衛隊和海賊在碼頭上互相砍殺。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十幾具屍體倒在一艘船前面，而那艘船連血都沒沾上。
他猜測過這幾個年輕人可能不是等閒之輩，從第一天看見那艘白蠟木的船，看見船上那面上紅下白的團扇旗，看見四個人腰間都帶著刀，他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船，不是普通的人。
但他猜錯了方向，他以為他們是哪家沒落商號的遺孤，帶著僅剩的家當出來闖蕩。
他以為那艘白蠟木的船是他們最後的家底，他以為四個人四把刀，只是防身用的。
然後。
還算橘子鎮一霸的海蛇幫，一夜之間，沒了。
從老大到打手，一個都沒剩下。
他得走，現在就得走。
他的腳剛往後挪了半寸，後領就被一隻手攥住了。
他回過頭。
兩雙血紅色的眼睛盯著他。
是巴洛和羅伊。
他被拎到了碼頭上，巴洛鬆開他的後領，他往前踉蹌了兩步，膝蓋磕在石板路上，抬起頭。
達米安站在他面前，米拉站在達米安身側。
四雙血紅色的眼睛從四個方向落在他身上，柯爾多跪在四雙寫輪眼中間。
巴洛的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刀身冰涼，刃口貼著他頸側那條突突跳著的動脈。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柯爾多的嘴唇在抖，他在橘子鎮碼頭待了七年，他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耍滑，什麼時候該把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我叫柯爾多，在橘子鎮待了七年。」他的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什麼都干，碼頭上的船主找不到貨，我幫他找。貨主找不到船，我也幫他找。外來的生面孔想摸清碼頭上的規矩，找我，他問什麼我答什麼，價錢另算。誰家的船新換了旗，誰家的倉庫夜裡進了人，誰家在酒館裡說了什麼話，有人買，我就賣。」
他頓了一下。
「昨天你們靠岸，我在碼頭邊上看見了。我在橘子鎮七年，沒見過這樣的旗。我去找了海蛇幫，海蛇幫是橘子鎮碼頭最大的一股勢力，他們什麼都沾，碼頭上收保護費，倉庫里抽流水，偶爾也做『貨』的生意。我跟他們說，碼頭上來了一條擱淺的魚。」
他的頭低下去，額頭幾乎碰到石板。
「我猜錯了。」
巴洛的刀還抵在他脖子上。
羅伊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不高，很隨意。
「殺了？」
米拉用左手把垂到臉前的頭髮攏到耳後，頭髮被血粘住了，攏了兩次才攏過去。
「我沒意見。」
巴洛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柯爾多身上移開，落在達米安臉上。
柯爾多何等眼力，他抬起頭，但身子還躬著，目光從巴洛的刀尖上移開，落在達米安沾滿血的靴面上。
「大爺們，小的說自己是橘子鎮萬事通，沒人會不服，混了這麼多年，認識的人也不少。」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石板路上，咚的一聲，悶實，乾脆。
「大爺們初來乍到，又解決掉了海蛇幫。何不在小人的引路下，接手他們的勢力，繼續壯大發展，小人一定鼎力輔佐，以償冒犯之錯。」
達米安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停在柯爾多伏低的腦袋前面。
「柯爾多。」
柯爾多抬起頭，身子還躬著。
「看著這雙眼睛。」
柯爾多抬起頭，他的目光從達米安的靴面往上移，經過沾滿血的衣擺，經過垂在身側的右手，最後落在達米安的臉上。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著，血紅色的，眼中有兩顆黑色的勾玉，他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
達米安側過身。
「看著這面旗。」
柯爾多的目光落在桅杆頂上，旗幟在海風的吹拂下時而被扯平，時而被折起，但無論怎麼折，上紅下白的配色在月光下依然扎眼。
他在橘子鎮碼頭待了七年，七年裡他見過無數面旗，每一面旗他都見過，每一面旗他都認識，每一面旗他都知道它背後是誰。
這面旗他不認識，但過了今夜，他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達米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看著這個標誌。」
他的聲音不高，和平時一樣。
「記住你說的話。」
柯爾多的目光從旗幟上移回來，落在那雙血紅色的眼睛上。
「永遠效忠宇智波。」
碼頭上安靜了很長時間，海風把血腥氣往大海的方向吹。
遠處，橘子鎮的燈火熄了。
整個鎮子似乎都知道了，今夜碼頭上有事發生，別出門，別開窗，別往那個方向看。
柯爾多的額頭抵著石板，他的聲音從石板縫裡傳出來，悶悶的。
「永遠效忠宇智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