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紅骷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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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爾多推開酒館的門,一股混合著劣質酒精、汗味和木料受潮發霉的氣味撲面而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聞了七年,早聞不出來了。

  紅骷髏酒館坐落在碼頭西側兩條巷子的交匯處,門面不大,招牌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紅色骷髏頭,漆皮被海風侵蝕得斑斑駁駁,骷髏的下巴已經缺了一塊,看上去像在咧嘴笑。

  酒館裡面比門面更舊,木地板被無數雙腳踩得凹下去一塊,踩上去吱呀作響。

  牆壁上掛著幾張褪了色的通緝令,紙質泛黃卷邊,上面的人臉已經模糊得辨不清五官了。

  柯爾多繞過櫃檯,穿過大堂。

  大堂里零零散散坐著幾桌人,碼頭搬運工湊在一堆喝最便宜的麥酒,兩個船主模樣的人低聲談著什麼,角落裡一個戴帽子的男人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喝死了,沒有人抬頭看他。

  柯爾多在橘子鎮碼頭待了七年,這張臉和這裡的酒氣一樣,已經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他走到酒館最深處,那裡有一道用舊帆布隔出來的隔間。

  帆布原本是米白色的,現在被煙燻成了灰黃色,邊緣燒出幾個窟窿。他撩開帆布,側身進去。

  隔間裡坐著幾個人。

  正中間是個大漢,背靠牆壁,兩條腿蹺在桌上。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粗布背心,左臂上紋著一條纏繞船錨的海蛇,蛇頭在肩頭,蛇尾一直延伸到手腕。

  桌上放著一把寬刃短刀,刀刃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豁口。

  大漢左右各坐著兩個人。

  左邊一個瘦高個,顴骨突出,眼眶深陷,手裡捏著一把匕首,刀尖在桌面上一道舊劃痕里來回劃著名。

  右邊一個光頭,脖子比腦袋粗,兩隻手交疊擱在肚皮上,指節上全是舊傷疤。

  光頭旁邊還坐著一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小子,十七八歲,嘴唇上剛長出絨毛似的鬍鬚,腰間別著一把火銃,槍柄上纏著紅繩。

  柯爾多在壯漢對面坐下來。

  壯漢把蹺在桌上的腿放下來,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桌上的油燈把他左臂上的海蛇紋身照得一明一暗。

  「怎麼?有大魚?」

  柯爾多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擱在桌上,「不知道是不是大魚,但肯定是一條擱淺了的魚。」

  「怎麼說?」

  「今天早上靠的岸,一艘單桅帆船,船身新得扎眼,一看就不是跑慣了碼頭的船,船上就四個人,都是小崽子。」

  瘦高個的匕首在桌面上停住了,「四個小崽子?」

  「對,而且,有你們急需的貨。」柯爾多咧嘴一笑。

  壯漢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發出吃不住力的嘎吱聲。

  他偏過頭,朝那個年輕小子揚了揚下巴。

  年輕小子轉身拿出一塊疊好的白布,輕輕一抖,白布展開,乾淨的,沒有圖案,邊緣裁得方方正正。

  柯爾多接過來,鋪在桌上。他從壯漢面前的桌上摸過一塊燒過的炭條,低頭畫起來,他的手腕轉得很慢,但很穩。

  他在橘子鎮碼頭待了七年,看過一眼的旗幟就不會忘,這是他的本事。

  畫完最後一筆,他把炭條擱下,白布上,一個團扇圖案安安靜靜地躺著。

  ——

  第二天中午。

  日頭最烈的時候,碼頭上的搬運工都歇了工,躲在倉庫檐下打盹。海面被日光曬成一片白茫茫的亮色,晃得人睜不開眼。

  白蠟木的船上,四個人圍坐在甲板上,午飯是碼頭集市里買的麵包和橘子。

  「我找到了一個代理人。」他嚼著橘子,含含糊糊地說。

  米拉扒橘子的手停下,「什麼?」

  「上午在倉庫區轉的時候碰到的,他主動找上我,說看我在倉庫區轉了半天,問是不是新來的。我說是,他問我是不是在找貨,我說是。他說他在橘子鎮做了好幾年,碼頭上的倉庫、船主、貨主,他全認識。」

  「然後呢?」巴洛的聲音不高。

  「然後他說,如果我們需要貨源和倉庫,他可以全權代理。不用我們自己出面,他幫我們把所有事情都辦好,只抽兩成。」

  米拉把橘子瓣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八成是陷阱。」


  巴洛掰下一塊麵包,「十成。」

  羅伊的橘子嚼到一半停住了。「……你怎麼知道?」

  「橘子鎮的碼頭,每年靠岸的陌生船沒有一百條也有八十條。每一條新來的船,都會有人盯著。盯著的人分兩種,第一種是碼頭上討生活的掮客,幫新來的船介紹倉庫、介紹貨主、介紹船主,從中抽成。這種人靠名聲吃飯,做的是長久生意。第二種,是專門宰新來的。」

  「有什麼區別?」

  「掮客會在碼頭主街上掛牌子,他們有固定的鋪面,有固定的客人,你隨便找個人問都能問到他們的名字。第二種人沒有鋪面,沒有牌子,沒有名字。他們只會出現在你轉了很久找不到門路的時候。」

  羅伊的橘子徹底停在嘴邊了。

  巴洛把泡軟的麵包咽下去,「你在倉庫區轉了多久他才出現的?」

  「……一個多小時。」

  「他出現的地方,周圍有沒有別人?」

  羅伊回想了一下。倉庫區東側,那條窄巷子口,他確實在那條巷子口來回走了好幾趟。

  巷子兩邊是石砌的倉庫牆壁,沒有鋪面,沒有招牌,沒有搬運工進出。

  他以為那是近路,但其實那條巷子什麼都沒有。

  「沒有。」

  巴洛沒有再說下去。

  米拉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他讓你什麼時候去見他?」

  「傍晚,紅骷髏酒館。」

  米拉和巴洛對視了一眼,那個對視很短。巴洛把麵包放下來,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

  「去。」

  米拉也站起來,把短刀從甲板上拿起來,插進腰間,「我也去。」

  羅伊來回看著他們,「等等,你們剛才不是說十成是陷阱嗎?」

  「是陷阱。」

  「那為什麼還去?」

  巴洛從懷裡抽出帳本,翻到夾著海圖的那一頁,看了一眼,合上,「正因為是陷阱,才要去。」

  他把帳本塞回懷裡,「他盯上我們了,我們不去,他會換別的方式。這事兒躲不掉,與其等他換一個我們不知道的方式,不如去他會露面的地方。」

  「而且。」米拉把短刀在腰間別好,刀柄的位置剛好落在右手最順手的角度。

  「他以為我們是軟柿子,我們也需要知道,橘子鎮的碼頭,到底是誰說了算。」

  達米安坐在船舷邊,膝蓋上橫著短刀。

  他把磨石拿起來,在刀身上又蹭了一下,磨石和刀刃摩擦的聲音細細密密的。

  他看著三個人,日光落在他寬厚的肩膀上,把他小臂上那幾道新添的刀痕照得清清楚楚。

  「傍晚去酒館,三個人夠嗎?」

  「夠了。」巴洛說。

  達米安點了一下頭。

  「那就去,船上有我。」

  碼頭上,午後的日光把石板路曬得發燙,紅骷髏酒館的招牌在巷子深處的陰影里,歪歪扭扭的紅色骷髏頭咧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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