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亂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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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橘子鎮收起了一天的燥熱,海風從碼頭方向灌進來,把主街上殘留的魚腥味和水果發酵的甜膩味攪在一起,吹進每一條巷子裡。

  紅骷髏酒館在當地很有名,三人很輕易就找到了。

  門面上方掛著紅骷髏招牌,招牌下面,一扇木門半掩著,門板上被人用刀刻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酒氣從門縫裡滲出來,混著劣質酒精和汗味。

  巴洛推開門。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大堂里的喧鬧像被掐住了喉嚨,瞬間矮下去半截。

  櫃檯後面的酒保正在擦杯子,手停了。

  靠近門口的幾桌人最先轉過頭來,然後是中間幾桌,然後是角落裡那幾桌。

  目光從四面八方聚過來,落在門口三個人身上。

  有的目光是打量,從臉看到腰間的刀,從腰間的刀看到腳上的鞋;有的目光是警惕,手不動聲色地從桌上滑下去,落在刀柄附近。

  三個生面孔,年紀輕輕,帶著刀,推門進來的時候既不猶豫也不東張西望,像走進自己家的廚房。

  巴洛站在門口,目光從大堂左邊掃到右邊,從右邊掃到左邊。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羅伊從他身側邁進來,抬起手,指向大堂深處一個靠牆站著的人,是那個瘦高個。

  顴骨突出,眼眶深陷,手裡捏著一把匕首,刀尖在掌心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磕著。

  「就是他。」

  巴洛點了一下頭。

  他沒有看那個瘦高個,他的目光從瘦高個身上移開,落在大堂正中間那張桌子後面的人身上。

  一個壯漢坐在那裡,左臂上那條纏繞船錨的海蛇紋身在油燈下尤為顯眼。

  桌子旁邊,散坐著七八個人,加上站在角落裡和靠在櫃檯邊的,大堂里至少二十個,全是他們的人。

  巴洛把手伸向腰間。

  短刀從刀鞘里慢慢滑出來,刀身和鞘口摩擦的聲音細而長,在大堂里清清楚楚。

  他把刀橫在身前。

  「還要走流程嗎?」

  壯漢的眼睛眯了一下,瘦高個手裡的匕首停了;光頭交疊在肚皮上的雙手分開了;那個腰間別著火銃的小子把手按在了槍柄上。

  巴洛的目光從壯漢臉上移到瘦高個臉上,又移到光頭臉上,最後落回壯漢臉上。

  「人不少啊。」

  他的語氣和來的時候一樣平。

  「搞不准大哥那邊也有人去。」

  他偏過頭,對米拉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大堂里的人都聽見了。

  「米拉,你回去。」

  米拉點了一下頭。

  她轉過身,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面朝那扇半掩的木門。

  壯漢的腿從桌上放下來,靴底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左臂上的海蛇紋身隨著肌肉的賁張扭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巴洛,釘在米拉的背影上,從頭髮看到腰間的短刀,從短刀看到腳踝,嘴角裂開。

  「別讓貨跑了!」

  椅子腿和地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光頭第一個站起來,凳子被他往後頂出去,撞在牆上。

  瘦高個的匕首從掌心翻到指間,刀尖朝外。

  那個腰間別著火銃的小子把槍拔了出來,紅繩在槍柄上纏得緊緊的。

  角落裡的人站起來,櫃檯邊的人站起來,散坐在四周的人全都站起來,二十多個人從四面八方同時動起來。

  後門被撞開了,傍晚的天光從後門湧進來,把酒館深處照出一塊長方形的灰白。

  三四個人從後門竄出去,腳步聲往巷子深處去了,是去追米拉的。

  剩下的人從三面圍上來,正面是壯漢,寬刃短刀已經握在手裡,刀刃上的豁口在燈光下像一排細碎的牙齒。

  左邊是瘦高個和兩個持刀的,右邊是光頭帶著三個人。

  那個拿火銃的小子退到後面,槍口在人群縫隙里晃動著,找射擊角度。

  巴洛的刀先動了。


  他的右腳蹬地,整個人往前竄出去,短刀從下往上斜挑。

  目標是壯漢的右手腕,先廢他握刀的手。

  壯漢的刀往下一沉,刀背磕在巴洛的刀身上,兩刀相碰,火星濺出來。

  巴洛的刀被震得往上一彈,虎口發麻,壯漢的手腕粗得像船上的纜繩,這一刀砍上去,紋絲不動。

  巴洛沒有收刀,借著被震起來的力道,刀身在半空中畫了個弧,反手削向壯漢的咽喉,壯漢往後仰頭,刀鋒擦著下巴划過去,削掉了一小片胡茬。

  左邊,瘦高個的匕首從側面捅過來,角度刁鑽,直取肋下,巴洛的刀還在壯漢那邊,來不及回防。

  羅伊的刀到了。

  短刀從側面插進來,刀身貼著瘦高個的匕首往上一架,匕首被架高了半寸,從羅伊的肩膀上方滑過去,劃破了衣服,沒碰到皮肉。

  羅伊沒有收刀格擋,順勢往前送,刀尖直刺瘦高個的胸口。

  瘦高個側身讓過,匕首回掃,兩個人刀來刀往地纏在一起。

  右邊,光頭帶著三個人壓上來了。

  光頭的武器是一根短鐵棍,上面鏽跡斑斑。

  他把鐵棍掄圓了砸下來,巴洛側身讓過,鐵棍砸在桌面上,桌子從中間裂成兩半,木屑飛濺。

  桌上的酒瓶滾落在地,摔碎了,劣質酒精的氣味猛地炸開。

  巴洛的刀順著鐵棍的方向削過去,刀刃貼著棍身滑向光頭的手指。光頭鬆了一隻手,鐵棍從雙手握變成單手握,力道減了大半,但他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反手就捅,巴洛不得不收刀回防。

  兩個人被圍在了酒館中央。

  壯漢正面壓著巴洛,寬刃短刀一刀重過一刀。

  他不講究招式,每一刀都是從上往下劈,靠的是力氣。

  巴洛的刀每接一刀就被震得虎口發顫,接一刀退半步。

  瘦高個和光頭從兩側夾擊,匕首和鐵棍交替著往他身上招呼,剩下的人在外圍堵著,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羅伊這邊也不輕鬆,他擋住瘦高個之後,立刻被三個人圍住了。

  一個是剛才坐在光頭旁邊的刀手,另外兩個是從櫃檯方向衝過來的。

  三個人,三把刀,從三個方向同時砍過來。

  短刀在他手中翻轉,格開正面劈來的刀,側身讓過左邊的突刺,然後刀柄反手撞向右邊那人的手腕。

  那人吃痛,刀脫了手。

  但正面那個刀手的第二刀又劈過來了,羅伊來不及回刀,只能往後跳了一步。

  腳後跟踩到地上摔碎的酒瓶,碎玻璃在鞋底發出嘎吱一聲。

  巴洛的背撞上了羅伊的背。

  兩個人被壓到了酒館中央,四面八方全是人。壯漢的寬刃短刀又劈過來了,光頭從右邊掄起鐵棍,瘦高個的匕首在人群縫隙里時隱時現。

  「砰!」

  槍響了。

  是那個拿火銃的小子。他找到了射擊角度,槍口從兩個人之間伸出來,火光一閃。

  彈丸擦著巴洛的耳廓飛過去,釘進了他身後的牆壁里,牆皮炸開一小片碎屑。

  巴洛的耳朵嗡了一聲,熱辣辣的痛感從耳廓蔓延開來。

  他沒有捂耳朵,他的刀趁著壯漢被槍聲分了半拍神的工夫,從下往上刺出去。

  刀尖刺穿了壯漢右手的手背,不是致命傷,但握刀的手廢了。

  壯漢悶哼一聲,寬刃短刀從右手換到左手。

  他右手手背上多了一個對穿的窟窿,血從窟窿里湧出來,順著手腕淌進袖子裡,但他左手握刀依然穩當,劈下來的力道不比右手差多少。

  酒館後方的巷子裡。

  米拉從後門竄出去之後沒有跑遠。她拐進巷子拐角,背靠牆壁,手按在刀柄上,聽著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三個,她聽出來了。

  三個人的腳步聲,一個沉,兩個飄,沉的跑在最前面,飄的跟在後面。

  她沒有拔刀。

  她在等。

  酒館裡,巴洛和羅伊背靠著背,被十幾個人圍在中央。


  壯漢左手握刀,血從右手手背的窟窿里不停地往外涌,滴在地板上,和摔碎的酒瓶里的酒混在一起。

  瘦高個的匕首從左手換到右手,光頭把鐵棍重新握緊,那個拿火銃的小子正在裝填第二發彈丸,火藥瓶的蓋子被他用牙咬開,火藥灌進槍管。

  壯漢咧開嘴,他的牙縫裡滲著血,不知道是剛才被刀背震的,還是自己咬的。

  「兩個小崽子,刀倒是挺快。」

  他把寬刃短刀在左手裡轉了個向,刀身上的豁口在油燈光里一閃一閃。

  「但我們的貨跑不掉的。」

  巴洛沒有說話,他的手很穩,刀尖指著壯漢的咽喉。

  他的耳朵還在嗡嗡響,彈丸擦過的地方火辣辣的,但他的呼吸沒有亂。

  羅伊的背貼著他的背,羅伊能感覺到巴洛的肩胛骨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不快,不慢,和在白蠟樹林裡練劍時一模一樣。

  酒館外面,橘子鎮的傍晚正在沉入夜色。

  但很快,夜色就會變成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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