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橘子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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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還沒散盡,橘子鎮的碼頭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碼頭的石板路上永遠濕漉漉的,被無數雙腳踩了不知道多少年,石面磨得光滑如鏡。

  泊位上停著十幾條船,船主們站在船舷邊,扯著嗓子喊價,嗓門大的壓過嗓門小的,嗓門小的就用手比劃。

  碼頭搬運工光著膀子,肩膀上搭著一條辨不出原來顏色的毛巾,從船舷跳板上跑上跑下,把一箱一箱的貨物從船上卸到碼頭,再從碼頭裝到船上。

  柯爾多靠在碼頭邊一根繫船柱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以上,露出兩條曬成古銅色的手臂。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活,從左邊掃到右邊,再從右邊掃到左邊,像一隻蹲在礁石上的海鷗,盯著海面上每一片可能藏著魚的浪花。

  他在橘子鎮的碼頭待了七年。

  七年裡他見過無數條船靠岸。

  商船、漁船、海賊船、海軍的巡邏艦。每一條船靠岸的時候,他都會看一樣東西——旗幟。

  商船掛商旗,漁船掛漁旗,海軍掛海鷗旗,海賊掛黑底骷髏旗。

  旗幟告訴他一件事:這條船從哪裡來,船上的人靠什麼吃飯,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今天的晨霧比平時濃,海面上灰濛濛的一片,碼頭最外沿的泊位被霧吞掉了一半,停在那裡的幾條漁船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柯爾多把草莖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換了個姿勢靠著繫船柱。

  然後他看見了。

  晨霧裡,一個輪廓正在慢慢清晰。

  這是一艘他沒見過的船型,船身在晨光里泛著淺銀色的光澤,船首微微昂起,線條乾淨利落,像一條臥在水面上的魚。

  船越來越近,柯爾多的目光往上移。

  桅杆頂上,一面旗幟被晨霧打濕了,濕漉漉地貼在旗繩上。海風吹過來,旗幟被扯開。

  上紅下白,一麵團扇。

  柯爾多的草莖停在嘴角不動了。

  他在橘子鎮的碼頭待了七年,七年來,他見過東海幾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商船旗幟。

  但這麵團扇旗,他從來沒見過。

  上紅下白,配色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線條粗糲,不像是專業繡工的手筆,更像是誰自己畫的圖樣,然後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但配色越簡單,往往意味著越不好惹。

  船靠岸了,船上下來兩個人,一個少年,一個少女。

  兩個人站在碼頭上,被周圍的嘈雜包圍了,沒有人注意他們。

  橘子鎮的碼頭每天都有陌生面孔靠岸,沒有人會對一艘沒掛商旗的船多看一眼,除非它掛了海賊旗。

  「三天。」米拉說。她沒有回頭,目光從碼頭主街的這一頭掃到那一頭。

  巴洛在船上交代過,三天時間,把橘子鎮碼頭的底摸清楚。

  哪家倉庫是誰的,哪條船跑哪條線,貨主和船主之間是誰在中間抽成。

  羅伊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活動了一下被海風吹得發僵的手指,「分開走?」

  「分開走。」米拉往左邊揚了揚下巴,「你去碼頭東邊,我去西邊,傍晚的時候回船上。」

  羅伊點了一下頭,轉身往東走,他的身影很快就融進了碼頭搬運工和船主的人流里。

  米拉轉頭向西走。

  柯爾多把草莖從嘴裡吐出來,踩了一腳。

  「有意思。」

  他直起腰,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走進碼頭邊一條窄巷子裡。

  巴洛比他們晚了一會兒下船,達米安負責留守在船上,順便加練。

  他站在舷梯上,把帳本從懷裡抽出來,翻到夾著海圖的那一頁,看了一眼,合上,塞回去。

  他走下舷梯,沒有往碼頭主街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碼頭西側的一條小巷。

  這條巷子米拉剛走過,但巴洛走得更深。

  他穿過巷子,經過兩家門板緊閉的鋪面,在一扇沒有招牌的木門前停下來門上用粉筆寫著一行數字,是今天的魚獲價格。

  是魚販子之間通用的暗記,數字的排列方式代表收貨方是誰。


  巴洛看了一眼數字,又看了一眼數字的排列順序,然後轉身走了。

  羅伊走在碼頭東側的倉庫區。

  這裡的倉庫比碼頭西側更大,牆壁是石砌的,門上掛著鐵鎖,門口有人守著。

  搬運工從倉庫里扛出一箱一箱的貨物,箱子上印著他認不得的標記。

  他在倉庫區走了半個來回,然後在一個拐角處停下來,他感覺到了,有人在看他。

  從剛才他經過那家賣纜繩的鋪子開始,那道目光就落在他後背上了。

  羅伊沒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步速不變,肩膀的晃動幅度不變,但他的右手垂到了刀柄旁邊。

  米拉也感覺到了。

  她走在碼頭西側的集市里。兩邊是賣水果的攤位,橘子和蘋果堆成小山,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

  她經過一個賣橘子的攤位時,彎腰拿起一個橘子,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

  借著彎腰的動作,她的目光從自己腋下往後掃了一眼。

  一個人影在十幾個攤位之外,靠在牆邊,正在看她,她直起腰,繼續往前走。

  傍晚,三個人前後腳回到船上。

  達米安還坐在船舷邊,短刀橫在膝蓋上,磨石擱在腳邊,他看了三個人一眼,沒問什麼。

  巴洛在甲板上坐下來,把帳本翻開。米拉靠在桅杆上,羅伊蹲在船舷邊,手搭在膝蓋上。

  「有人在盯我們。」羅伊先開口。

  「碼頭西邊的集市,一個人,靠牆站著,從我進集市盯到我出來。」米拉說。

  「倉庫區也有。」羅伊說。

  巴洛把帳本翻了一頁,「橘子鎮的碼頭,每天靠岸的陌生船沒有十條也有八條。商船、漁船、海賊船,什麼人都有。碼頭上專門有一批人,什麼也不干,就盯著新來的船。」

  他把手指從帳本上抬起來,往碼頭的方向指了一下,「然後摸清你的底,船上有幾個人,帶了多少貨,有沒有帶武器,靠什麼吃飯,用不了多久,該找上門的就會找上門。」

  「找上門做什麼?」羅伊問。

  「看情況,看你像肥羊,就宰一刀;看你像硬茬,要麼不招惹,要麼拉你入伙;看你像海軍的人,就躲著走。」

  巴洛把帳本合上,「所以我們沒多少時間了,在他們摸清我們之前,我們必須先摸清他們。」

  達米安把磨石撿起來,在刀身上又蹭了一下,「我守船。」

  他看著三個人,「船是我們的根。根在,你們走到哪兒都回得來。」

  米拉從桅杆邊站起來,走到船舷邊,看著碼頭上越來越濃的暮色。

  「十萬貝利。」

  「什麼?」羅伊抬頭看她。

  「老爹給的錢,加上那伙海賊的『遺產』。」米拉的聲音不高,「十萬貝利,在橘子鎮,十萬貝利夠做什麼?」

  巴洛把帳本從懷裡抽出來,翻到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數字。

  「夠租碼頭邊的倉庫,夠在集市里占一個攤位,夠買第一批貨,也夠讓碼頭上的人把我們當成一塊肥肉。」

  他把帳本合上。

  「所以錢不能露。」

  暮色里,柯爾多從窄巷子裡走出來,靠在牆邊,看著碼頭泊位盡頭那艘白蠟木的單桅帆船。

  船身在暮色里變成了深灰色,桅杆頂上的旗幟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上紅下白的團扇,在越來越暗的天光里依然扎眼。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轉身走了,巷子深處傳來他哼的小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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