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刻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白蠟島的夜晚從未像今晚這樣安靜過。

  晚餐時的驚變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面,漣漪散去之後,剩下的只有更深更沉的死寂。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追問,連碗筷都是沉默著收拾乾淨的。

  馬庫斯坐在工坊的木凳上,盯著自己左手掌心。

  那塊被鐵皮劃開的地方現在平滑如初,連一道最淺的疤痕都找不到。

  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最後上床睡覺。

  二樓,四個孩子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

  達米安面朝天花板,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睜著。

  他在想巴洛晚餐時說的那些話。

  「海軍保護的是秩序,秩序和正義不是一回事」。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心裡,不疼,但拔不出來。

  隔壁房間,巴洛側身躺著,面朝牆壁,他的呼吸均勻,像是在睡,但眼睛卻是睜著的。

  他的目光落在牆壁的木紋上,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那個聲音。

  「讓宇智波再次偉大」

  巴洛把宇智波這三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拆解了很多遍,最後閉上了眼睛。

  最小的那間隔間裡,米拉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平時睡覺從來不蒙頭,被子裡太悶了。

  但今晚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這樣就能把身體裡那種陌生的異樣感隔絕在外面。

  她的眼皮很重,但她不敢睡。

  她害怕一閉上眼,那種灼熱感會再次湧上來。

  羅伊躺在靠窗的位置,他已經睡著了。

  他是四個孩子裡最早入睡的。

  晚餐時的驚變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腦袋一沾枕頭就沉進了黑暗裡。

  他的眼皮在輕輕顫動,眼球在下面快速移動著。

  他在做夢。

  ——

  一輪血紅色的月亮懸在天頂,把整個世界染成暗紅。

  羅伊發現自己站在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土地上。

  腳下不是白蠟島的沙土,而是堅硬的石板地面。

  四周是木質的房屋,屋檐下掛著紅色的燈籠,燈籠上印著黑白相間的圖案,一面扇子,上紅下白。

  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男人,背對著他,站在街道中央。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羅伊腳邊。

  男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背後印著同樣的紅白團扇圖案。

  他的右手握著一把短刀,刀尖斜指向地面,刀身上倒映著血色的月光。

  街道的另一端,有人來了。

  不止一個,十幾條人影從屋檐上、巷道中、街道盡頭同時湧出來,手裡握著各種武器。

  他們的面孔模糊不清,像被什麼東西刻意遮住了,只有眼睛的位置亮著幽暗的光。

  那個男人動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

  然後刀光亮了起來。

  羅伊從未見過那樣流暢的動作。

  像水從高處流下,像風穿過樹葉,像退潮時海水從礁石上滑落,每一個動作都銜接著下一個,沒有任何多餘,沒有任何猶豫。

  短刀在男人手中翻轉,格開迎面刺來的苦無,刀背順勢撞上敵人的手腕,然後刀尖向上斜挑,划過一個乾淨的弧度。

  血濺出來,在紅色月光下甚至看不清顏色。

  男人在人群中穿行。

  他的腳步踩著某種固定的節奏,每一步落地都恰好避開攻擊的軌跡。

  短刀在他手中不是武器,是他手臂的延伸,是他意志的投射,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羅伊看呆了。

  然後男人收刀,手指以各種奇異的方式交疊、彎曲、扣緊,然後他把手舉到唇邊。

  「火遁·鳳仙火。」


  六團火焰從他口中飛出,像六朵在夜空中綻放的花。

  火焰在空中分散,各自沿著不同的軌跡飛向剩餘的敵人,精準得像每一朵都有自己的眼睛。

  它們在擊中目標的瞬間爆開,火星四濺,將整條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羅伊站在火光中,瞳孔里倒映著漫天飛舞的火星。

  男人轉過身來。

  羅伊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但他記不住那張臉。

  明明看見了,明明每一個五官的細節都在視線里清晰無比,但當他試圖把那張臉印進腦海時,所有的細節都像沙子一樣從指縫中漏掉了。

  唯一留住的,是那雙眼睛。

  猩紅色的瞳孔中,三顆黑色的勾玉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轉動著。

  像三顆黑色的月亮,圍繞著血色的星球運行。

  那雙眼睛看著羅伊。

  沒有說任何話。

  但羅伊聽到了那個聲音。

  「讓宇智波再次偉大。」

  他猛地睜開眼。

  羅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汗水把床單浸濕了一大片。

  他盯著天花板,胸膛劇烈起伏,夢中的畫面在腦海中翻湧,那把短刀的弧光、六朵分散飛行的火焰、還有那雙猩紅色的、帶著三顆勾玉的眼睛。

  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夢不會這樣。

  夢是會在醒來後迅速褪色的東西。

  但此刻他腦海中的畫面比任何真實的記憶都要鮮明。

  他甚至能回憶起那個男人收刀時手腕轉動的角度,能回憶起六團火焰各自飛行的軌跡,能回憶起那雙眼睛裡三顆勾玉旋轉的方向。

  那不是夢,那是某種別的東西。

  巴洛從床上坐起來,他醒來已經有三分鐘了。

  三分鐘裡他一直保持側躺的姿勢,面朝牆壁,一動不動,像一個真正睡著的人。

  但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深處還殘留著夢境帶來的震顫。

  他也夢到了。

  同樣的血月,同樣的街道,同樣的男人,同樣的劍術與火焰。

  不同的是,他的目光從始至終只盯著那個男人的手,結印的手勢、握刀的角度、出刀時手腕轉動的幅度。

  然後他醒了。

  然後他聽到了隔壁的喘息聲,羅伊也醒了。

  然後他聽到了更遠的房間裡,達米安坐起來的聲響,以及米拉壓抑著的、極輕極輕的抽氣聲。

  所有人都醒了,所有人都做了同一個夢。

  巴洛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他走出房間的時候,正好撞上從隔壁出來的達米安。

  兄弟倆在走廊里對視了一秒,不需要說話,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然後他們同時聽到了一樓廚房傳來的腳步聲。

  巴洛的反應比達米安快了一步。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手在扶手上借力,整個人幾乎是滑下去的。達米安緊隨其後。

  廚房內是米拉,她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淚痕,但她的眼神已經和晚餐時完全不一樣了。

  那個被嚇到尖叫、把自己裹進被子的小女孩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咬著嘴唇、眼睛裡燒著某種決心的孩子。

  「你們都夢到了?」她問。

  巴洛點了點頭。

  「那個眼睛。」米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紅色的,裡面有三個黑點,在轉。」

  「勾玉。」巴洛說。

  「什麼?」

  「那個黑點的形狀,和父親扔掉的石頭上面的圖案一樣。」

  達米安從他身後走過來,站在廚房中央。

  「所以那不是夢。」他說。

  「不是夢。」巴洛轉過身,看向後門的方向。那扇門緊閉著,門外是白蠟樹林,月光下銀白色的樹葉正在沙沙作響。


  「那東西在後山的林子裡。」

  「我去找。」

  米拉作勢就要往後門走。

  「等等……」達米安伸手想攔她,但米拉已經從他手臂底下鑽了過去。

  她光著腳跑到後門口,踮腳拉開門閂,推開了後門。

  夜風湧進來,帶著白蠟樹葉特有的清苦氣味。

  巴洛跟了上去。

  他沒有攔米拉,而是走在她的側後方,保持著一個既不會跟丟、又能在突發狀況下第一時間把她拉到身後的距離。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掃視著樹林的邊緣,左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平時掛著一把處理魚鱗的小刀,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月光下的白蠟樹林是一片銀白色的海。

  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米拉走在最前面,她的腳步沒有猶豫,像是知道那東西在哪裡。

  事實上她不知道,但她身體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一種微弱的牽引感,像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頭系在她的胸口,另一頭埋在樹林深處。

  巴洛也有同樣的感覺。

  他走在米拉身後半步的位置,腳步很輕,呼吸很穩。

  但他的右手一直微微張開,五指保持著隨時可以握緊的狀態。

  那是從小養成的、已經刻進骨頭裡的戒備。

  羅伊從後面追了上來。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頭髮亂成一團,臉上還帶著睡痕。

  但他跑得很快,快到超過巴洛和米拉,一頭扎進樹林裡。

  「羅伊!」達米安在後面喊了一聲。

  羅伊沒有停。

  那股牽引感在他身體裡是最強的。

  勾玉在他兜里待過整整一個傍晚,從沙灘到鎮上,從鎮口到家門。

  勾玉中那道暗紅色的裂痕在他的體溫下微微發暖過,那絲暖意滲進他的皮膚,留在了他的身體裡。

  所以他比別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它的位置。

  他在一棵最大的白蠟樹下停住。

  樹齡至少百年以上,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樹冠遮天蔽日,銀白色的葉子層層疊疊,月光只能從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不斷晃動的光點。

  羅伊蹲下來,雙手插進落葉堆里,開始刨。

  米拉趕到的時候,羅伊已經把表層的落葉刨開了一大片。

  她沒有猶豫,蹲下來和他一起刨,然後是巴洛,以及最後趕到的達米安。

  四雙手在月光下翻動著落葉。

  樹葉下面藏著更陳舊的落葉。去年的,前年的,被雨水浸透過又被陽光曬乾的,散發著腐殖質特有的氣息。

  他們一層一層地向下挖,手指被樹枝劃破,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和碎葉,沒有人停下。

  羅伊的手指最先觸到了什麼。

  硬的,光滑的,微微發暖。

  他握住了它。

  那枚勾玉。

  四個人圍在一起,看著羅伊掌心中的勾玉。

  玉還是那枚玉。

  白玉質地,中段有一道細細的裂痕,裂痕里嵌著一縷凝固般的暗紅色。

  背面的團扇刻痕依舊模糊不清,像是被無數歲月磨去了稜角。

  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晚餐時它只是一塊石頭。一塊來歷不明的、讓人不安的石頭。現在它躺在羅伊掌心裡,微微發著光,像在呼吸。

  那股牽引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連接。

  「回去吧。」達米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們往回走,米拉走在達米安身側,巴洛走在最後,羅伊走在中間,手裡攥著勾玉。

  回到家的時候,廚房的燈亮著,馬庫斯坐在木桌旁。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四個孩子從後門走進來,看著羅伊手裡的勾玉,看著他們沾滿泥土的手指和被露水打濕的褲腳。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羅伊的掌心。


  勾玉安靜地躺在那兒,不再發光,像一枚普通的、溫潤的白玉。

  「都坐下。」馬庫斯說。

  四個孩子依次落座。達米安坐在父親右手邊,巴洛坐在左手邊,羅伊和米拉坐在對面。

  勾玉被放在桌子中央。

  「一個一個說。」馬庫斯的目光從四個孩子臉上掃過,「夢見了什麼?」

  沉默了幾秒。

  達米安先開口。

  「一個人,穿著深色的衣服,背後有一個圖案,和這枚石頭上刻的一樣。」他頓了頓,「他用一把短刀,一個人打敗了十幾個人。」

  「然後呢?」

  「然後他結了一些手勢,從嘴裡噴出六團火焰,每一團火焰都能自己飛,像活的一樣。」

  達米安說完之後,目光落在桌面上,眉心微微皺起。

  他的語氣很平穩,但握在桌沿的手收得很緊。他在想的不是那個男人的強大,而是那個男人戰鬥時的姿態,那種不是為了殺而殺、而是為了什麼別的東西在揮刀的姿態。

  他暫時還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記住了。

  巴洛接過話頭,「從嘴裡噴出來的火,有六團,各自飛向不同的目標。擊中之後會爆開。」

  他的敘述比達米安更精確,像在複述一份報告,「那個手勢,他結了六個印順序我記得。」

  他把六個結印的動作一個接一個地比劃出來,手指的彎曲角度、雙手交疊的次序、手腕翻轉的方向,一絲不差,比劃完之後他放下手。

  「劍術我也記得。他的腳步是固定的節奏,前三步進攻,第四步變向,第五步換手。刀從右手換到左手的時候,身體會向左傾半肩,給下一刀留出空間。」

  巴洛沒有說「我可以學」了,但他的眼睛在油燈下亮著。

  羅伊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有很多東西想說,他想說那個男人轉過身來時的眼睛,想說三顆勾玉轉動時他感受到的那種巨大的、說不清的悲傷,想說「讓宇智波再次偉大」這句話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時他胸腔里湧起的莫名的酸澀。

  但他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他有一雙紅色的眼睛,眼睛裡有三顆勾玉在轉。」

  米拉最後一個開口。

  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

  「那個手勢,二哥記得六個印。我記得第七個。」

  巴洛的眉梢動了一下。他記得很清楚,印只有六個,他剛要開口,米拉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火噴出去之後,他的右手還有一個收尾的動作,食指和中指併攏,從嘴邊向外劃。不是結印,是控制火焰飛行方向的。」

  她看著巴洛,「你盯著他的手,所以沒看見火焰在空中的軌跡,我看見了,六團火各自飛向不同的方向,但它們在空中有交叉點,交叉的時候,它們會交換位置,讓敵人無法預判落點。」

  米拉說完之後,把下巴微微揚起一點。

  「你們都盯著那個男人,我盯著他的對手。他打的是十三個人,不是十幾個。七個在前,四個在屋頂,兩個藏在巷道里。他出刀之前就知道那兩個藏在哪裡。因為他的眼睛,在他出手之前,就已經看到他們了。」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

  馬庫斯看著米拉,他看了很久,久到米拉的眼神開始微微發虛,下巴也不自覺地放低了一點。

  然後馬庫斯把目光轉向勾玉。

  「這東西。」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沉,「它給你們看的東西,你們全都記住了。」

  四個孩子都沒有回答,但答案已經寫在每個人的眼睛裡了。

  那些畫面、那些動作、那些結印的手勢,全部清清楚楚地烙在他們的腦海中,像用刀刻在白蠟木上的紋路,不會褪色,不會模糊。

  馬庫斯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發出緩慢的、有節奏的聲響。

  工坊里晾著的白蠟木會在清晨被鋸開,漁船的船底還等著他去修補,院子裡堆著的刨花明天要清掃乾淨。

  那些都是他熟悉的事,是他做了大半輩子的事。

  但這枚勾玉,不屬於那些事的範疇。

  他最後說了一句話。


  「這東西是我扔掉的,你們撿回來的。」

  他的目光從達米安開始,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所以它歸你們管。」

  他站起來,把油燈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讓光更多地落在勾玉上。

  「睡吧。」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一級一級地遠去,然後是房門合上的輕響。

  廚房裡只剩下四個孩子,一盞油燈,和桌上那枚安靜的白玉。

  達米安最先站起來。

  「明天再說。」

  他沒有拿勾玉,轉身上樓。

  巴洛坐了更久一些。他看著勾玉,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比劃著名那個結印的順序。

  還有米拉說的第七個動作,那個控制火焰軌跡的收尾手勢。

  他在腦海中把整套動作組合起來,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上樓。

  羅伊和米拉最後留在桌邊。

  米拉趴在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盯著勾玉。

  「三哥。」

  「嗯?」

  「那個人的眼睛,你也看見了吧。」

  「……嗯。」

  「三顆勾玉在轉的時候,他在想什麼?」

  羅伊沒有回答。

  他記得那雙眼睛,猩紅色的瞳孔,三顆黑色的勾玉緩慢地轉動著。

  他記得那個男人轉過身來時的表情。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記住了。

  米拉把勾玉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翻了個面,玉背上的團扇刻痕在油燈下依舊模糊難辨。

  「讓宇智波再次偉大。」她輕聲念出這幾個字。

  這是他們第一次把這句話說出口。

  聲音落在安靜的廚房裡,落在油燈的光里,落在那枚勾玉上。

  勾玉沒有發光。

  但它微微暖了一下。

  只有握著他的米拉感覺到了。

  白蠟島的夜晚還沒有結束。

  但有什麼東西,已經從這個夜晚開始,不可逆轉地改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