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風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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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仲光沉默了一下,他拾起酒杯,看著酒,目光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那層微微晃動的水面下尋找一句話該有的落點。

  窗外夜色正濃,檐下燈籠被風推著緩緩晃動,將窗紙上的人影拉長又收短。

  他半晌才將酒飲盡,然後開了口。

  「這件事情,如果不是你自己開口詢問的話,我是不準備說的。」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陸沉臉上,帶著一種將壓在心底多年的舊事重新翻出來的意味。

  「晉升宗師之後,一般人都會尋找一個地方,將其作為自己未來駐紮之處,劃歸道場。」

  「這是宗師立身之本,也是他們在這個世上紮根的根基。」

  戚仲光緩緩講述,陸沉也慢慢看清了這樁陳年舊事。

  其實對於宗師本人來說,不管留在什麼地方,都算是合理的。

  像是他這樣選擇安寧縣這種小地方,也不是沒有宗師選擇。

  甚至不少人都會這樣。

  留在大城裡固然好,有通達的消息網,數不清的世家門閥會來攀附,出入皆有排場,往來皆是人物。

  可對於那些沒有根基的寒門宗師來說,大城之中的很多世家,朝廷之類的事情,都是麻煩。

  他們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若沒有足夠的底蘊便貿然踏入那樣的棋局,稍有不慎便會淪為他人棋盤上的一枚棄子,連自己怎麼被吃掉的都看不清。

  而且要是這些世家之類的再出現一個宗師,他們立刻就能用大量的資源堆積出來一座道場。

  只需幾個月,一座經過層層加固的道場便能成形。

  那底下埋著的是海量的天材地寶,上面刻著的是數代人數十年研究出來的陣法紋路。

  寒門出身的宗師,努力了一輩子,到頭來可能自己積攢下來的底蘊道場,都會被旁人給生生擠出去。

  對方背後有整座城池,商路,數代人積攢下來的財富在撐腰。

  到時候,自己辛苦積攢下來的道場根基不光不能發揮威力,甚至於到頭來,自己在這片土地上耗費的所有心血,反倒會為別人做了嫁衣。

  這種事情以往的歷史上並不是沒有存在過,只不過很少有人願意拿到檯面上來說罷了。

  那些被擠走的寒門宗師大多選擇沉默離去,從此隱姓埋名。

  「所以我留在安寧縣這種事情,也很少有人會懷疑。」

  「哪怕有人心中存疑,他們也不會真的找到我面前這樣詢問。」

  「宗師之間的交情本就淡薄,彼此留下餘地是常態,像這般當面問出來的,你是第一個。」

  陸沉端起酒杯,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歉意:「晚輩唐突,前輩勿怪。「

  戚仲光擺了擺手,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液落進杯中時發出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這也算不上什麼唐突,我其實也在猶豫,這事情到底要不要跟你說明白。」

  「你畢竟也是安寧縣走出去的人,未來很有可能會紮根嶺南,這地方,可不比大乾其他的州府,不光是人難應對,地脈風水,都是難以應付的。」

  「你既然已經走到了宗師這一步,遲早要與這些東西打交道,早些知道,對你來說只有好處。」

  陸沉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里那個詞:「前輩還懂地脈風水?「

  戚仲光搖了搖頭,將杯中酒又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接話:「到了咱們這個境界,對天地之力的把握自然是越來越清晰的。」

  「所謂風水,本質上不過是對天地之力的操控和總結。」

  「山川走向,河流彎曲,地脈起伏,這些東西說到底都是天地之力在地表的投影。」

  「看得見的是山形水勢,看不見的是那股在底下緩緩流動,貫穿萬物的氣機。」

  「但我們能看到是能看到,感覺也多少有點,只是想要真正的深入其中,去把握風水,將其反過來掌控在自己手中,使其對自己真正產生利益,這種手段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需要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一種能與地脈共鳴的資質,有人說那叫天眼,有人說那叫靈覺。」

  「總之不是單靠後天苦修就能補上來的,那些強行修煉風水術的人,多半在十年之內便會被反噬得經脈盡斷,神魂散亂。」


  他放下酒杯,看陸沉若有所思的樣子,問道:「你是不是對風水異術有興趣?」

  陸沉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戚仲側過頭,目光越過陸沉的肩頭,落在窗外那株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的老樹上。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你早先時候跟隨沈爺,能從採藥人一直在龍脊嶺里走出來,確實已經證明了你在風水異術這手段上確實有獨到之處。」

  「沒有憋寶牽羊的手段,你不可能走的這麼順利。」

  「龍脊嶺那種地方,山勢交錯,地脈交纏,明面上看是一條主脈,底下卻有七八條暗脈縱橫貫穿,稍有不慎就會迷失在重重疊疊的山勢之中,連方向都辨不清,更別提找到那些藏在深處的靈蘊之物。」

  「你能活著走出來,還能帶回東西,說明你的本能比常人更接近那種感知,那東西是天生的,教不來,也練不出來。」

  陸沉語氣裡帶著幾分自省道:「我當年也僅僅只是在沈爺的教導之下,對憋寶牽羊略微有一點心得罷了。」

  「其實說到底,也沒有學到多少手段,那些憋寶牽羊的手段,也許久沒用了,現在不知道還剩下幾分。」

  戚仲光應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沈爺可惜了。」

  「當年他是有機會見識更大的場面,甚至真正走上風水異術的路,但中間出了一點岔子。」

  「不過回頭來看,這事情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武道一途沒有什麼天賦,若是一頭扎進風水門裡,這時候怕是早已經被天地之力反噬身死。」

  「風水異術說白了是在撬動天地之力為己所用,但你借了它的力,就要承受它的反噬。」

  「沒有足夠強橫的體魄和神魂作為緩衝,那些被強行改動的地脈氣機會順著你的經脈倒灌回來。」

  「一開始只是時不時地頭疼,莫名其妙地煩躁,外人看不出什麼端倪,自己卻知道身體正在一天天變差。」

  「到後來便會逐漸侵蝕你的根基,讓你一年比一年虛弱。」

  「沈爺身子骨本就一般,那些年又在龍脊嶺里憋寶牽羊,損耗已經不小,若真進了風水門,怕是連如今這把歲數都撐不到。」

  他頓了頓,語氣里的惋惜淡了幾分:「他身上會的手段,確實不算多。」

  「你要是有心想要走風水奇門的路子,確實可以試試。」

  「我聽說,這一道的源頭乃是與道果比肩的,越是修行,就越是能感覺到天地之力的重要。」

  「風水不是單純的觀山看水,它是讓人重新理解天地運轉的底層邏輯。」

  「那些真正的大風水師,一眼望去,不單看到的是山形水勢,還能看到那底下如何交匯,如何流轉,如何積蓄。」

  「若能參透其中關竅,便能用最小的力氣撬動最大的勢,四兩撥千斤,於無聲處聽驚雷。」

  「若是能用風水奇門來輔佐你掌控天地之力,到頭來,未嘗會比神佛差!」

  陸沉默默將這番話記下,心中已有計較,點頭道:「我也是有這個想法,所以才想要嘗試一下。」

  戚仲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片刻,隨後道:「回到你最開始的問題,其實這也是我一直留在這裡的緣故。」

  「你猜的沒錯,停留在安寧縣並不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是受人所託,一直鎮守此地。」

  陸沉的眉頭微微一動,目光里浮出明顯的驚訝:「到底是什麼人竟然能有這樣的能力,讓前輩你一下子就鎮守在這裡大半輩子?」

  戚仲光端起酒壺,將兩人面前的空杯都斟滿了,才緩緩開口:「因為我能突破宗師,是託了老大人的福。」

  「老大人早年的時候就來過嶺南一趟,他算準了安寧縣這附近未來要生出大勢,但是卻一時半會也確定不來到底會有什麼大勢出現,只是這個大勢,與大乾龍氣相衝,不知何時會落下。」

  「所以老大人命我留在此地,提前發現有什麼苗頭,就匯報給他。」

  「只是到了如今,這大勢似乎還未曾出現,而老大人年事已高,如今也被朝堂排擠。」

  「他就是兩朝元老,太傅,陳玄風,陳老大人。」

  那個名字落下來時,陸沉也感覺心驚。

  他確實聽說過這個名字,在那些泛黃的抄本和傳抄的邸報縫隙中。


  話本里寫他單騎入營,憑一紙書信退敵三萬,寫他在朝堂之上當眾駁斥權貴,擲地有聲。

  那是被許多人反覆提起,反覆描摹過的人物。

  據說他文武雙全,最盛之時,能與齊王並肩,統帥兵馬。

  其人鐵面無私,剛正不阿,蕩平了朝野上下很多不平之事,也得罪了很多人。

  先帝還在的時候,他頗被信任,如今皇帝登基之後,就逐漸疏遠。

  究其原因,世人都說,根本在兩點。

  其一,陳老大人為人太過剛硬,正面與皇帝硬剛,讓他不喜。

  其二,陳老大人反對煉丹,更反對皇帝不臨朝,被皇帝不喜。

  不過陸沉倒是覺得,這裡面應該還有第三點。

  恐怕是因為陳老大人曾經跟齊王走的太近。

  現在的皇帝想要節制齊王,就不可能重用與他關係密切的老人。

  陳老大人越是聲望高,皇帝便越是要將他往外推,這從來都不是個人的好惡問題,是那位置上的天然戒心。

  要不是陳老大人的聲望高,根基深,怕是早就已經被打壓到死了。

  這朝堂之上的棋局,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說了算。

  陳老大人再剛直,也扛不住四面八方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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