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治難病不能只看數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崇禮在清溪鎮住下之後,長生堂的日子並沒有因此變慢。

  前面門診照舊人來人往,後面制丸室剛剛投用。

  趙廣平忙著升級覆核材料,韓笑一邊跟診,一邊還要負責沈崇禮的每日監測。

  清溪鎮的清晨,總帶著一點潮氣。

  雞鳴從巷子深處傳來,槐樹葉上掛著露水,長生堂外的青石路被掃得乾乾淨淨。

  韓笑每天最先去的地方,不是診室。

  而是沈崇禮住的小院。

  這間院子離長生堂不遠,隔著一條小巷,院牆不高,裡面有一株老棗樹。

  趙廣平挑地方時很用心。

  安靜,乾淨,離診室近,出了事也方便照應。

  沈崇禮剛來的時候,面色鐵青,眼窩深陷,走路要靠木杖撐著。

  可他住下之後,卻沒有半點病人常見的拖沓和抱怨。

  每日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喝藥湯,什麼時候服培元丸,什麼時候散步,什麼時候覆診,他都照做。

  韓笑第一天還怕他不適應。

  畢竟這位老人雖然沒有明說太多身份,可舉手投足之間,那種長期居於高位的氣度很難藏住。

  這樣的人,若真挑剔起來,最難伺候。

  可沈崇禮沒有。

  藥苦,他喝。

  粥淡,他吃。

  林長生規定不能碰任何生冷腥鮮,他連桌上多一碟涼菜都不讓人擺。

  有一次,負責送飯的大姐心疼他太瘦,偷偷給他多蒸了一小塊魚。

  沈崇禮只看了一眼,便把碗往旁邊推了推。

  「林醫生沒寫這個。」

  大姐愣住。

  「這魚是熟的,不是生的。」

  沈崇禮聲音很溫和,卻沒有商量。

  「他說這三周飲食按方來。」

  大姐沒辦法,只好把魚端走。

  韓笑聽說這事後,心裡對沈崇禮多了幾分佩服。

  很多病人嘴上說聽醫生的。

  真正到了飯桌上,藥碗前,睡覺時,就開始給自己找理由。

  少吃一點應該沒事。

  多吃一點應該沒事。

  今天太累,少喝一劑也沒事。

  可沈崇禮沒有一次越線。

  他像把自己的身體交給林長生之後,就不再擅自插手。

  這種自律,讓韓笑甚至有些震動。

  ……

  第二日清晨,韓笑照例進院。

  沈崇禮已經坐在桌前,桌上擺著溫水和記錄本。

  他沒有催,只靜靜等著。

  韓笑進門後,先把藥籃放下。

  「沈老,昨晚睡得怎麼樣?」

  沈崇禮想了想。

  「前半夜腹部牽扯感重,後半夜能睡一段。」

  韓笑翻開記錄本。

  「疼痛位置還是右脅下為主嗎?」

  「右脅下和臍周都有。」

  「有沒有噁心?」

  「有一點,但沒吐。」

  韓笑一項項寫下,又給他看舌苔。

  舌質淡暗,苔薄膩,比初診那天稍微乾淨一些。

  她又給他測脈搏和體溫。

  這些項目,是林長生定下的。

  沈崇禮體內蟲體複雜,又經歷過長期強力驅蟲和多次治療,正氣虧得厲害。

  任何細微變化,都可能影響後面殺蟲時機。

  韓笑剛開始記錄時,還覺得項目繁瑣。

  幾日後,她已經明白了。

  這不是形式。

  這是在看一個快要耗乾的人,能不能一點點把底子養回來。

  她把溫好的藥湯倒出來。

  藥湯顏色不深,香氣溫潤。

  這是林長生給沈崇禮定的靈泉藥湯。

  當然,靈泉水的秘密只有林長生知道。

  在韓笑和沈崇禮看來,這只是林長生親自配的扶正藥湯,藥材品質極好,煎煮火候也極穩。

  沈崇禮雙手接過藥碗,慢慢喝下。

  苦味入口,他眉頭都沒皺。

  韓笑等他放下碗,又取出一枚培元丸。

  培元丸色澤烏潤,氣味溫厚。

  沈崇禮服下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丸藥入腹,比湯藥沉得住。」

  韓笑眼睛微亮。

  「沈老能感覺出來?」

  沈崇禮笑了笑。

  「這些年吃藥吃多了,多少有些感覺。」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空杯。

  「以前很多藥,入口時像一把刀,痛快是痛快,可過後人就虛一截。」

  韓笑沉默片刻。

  「師父說,您現在不能急攻。」

  沈崇禮點頭。

  「我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以前我最討厭等。」

  韓笑抬頭看他。

  沈崇禮望著院裡的棗樹。

  「年輕時辦事,總覺得快才好。」

  「後來病了,醫院裡排隊等檢查,等結果,等會診,等通知。」

  「那時候才知道,人這一輩子,真正難等的不是別人給你答覆。」

  他輕輕按了按腹部。

  「是等自己的身體還有沒有回頭路。」

  韓笑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只能把這句話也寫進旁邊的備註里。

  不是病症。

  卻是病人的狀態。

  林長生說過,治難病不能只看數據。

  人心散了,藥也難扶。

  沈崇禮還能這樣清醒地等,說明他並沒有被病徹底拖垮。

  ……

  林長生每日都來複診。

  有時清晨,有時夜裡。

  他進院時,從不帶多餘話。

  搭脈,看舌,按腹,問睡眠和飲食,然後改幾處細小劑量。

  沈崇禮一開始還想請他坐下來喝茶。

  林長生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盒。

  「你現在喝茶,是嫌自己胃還不夠虛?」

  沈崇禮默默把茶盒收了。

  後來他就學會了。

  林長生來,他伸手。

  林長生問,他答。

  林長生說不能,他絕不問第二遍。

  韓笑看在眼裡,越發覺得這位沈老不是普通人。

  普通病人配合,多半是因為怕。

  沈崇禮配合,是因為他真正明白,規矩本身就是治療的一部分。

  一周之後,沈崇禮的臉色仍舊不好看,卻不再鐵青得嚇人。

  那種藏在皮膚下的寒色,慢慢退成蠟黃。

  蠟黃依然病態,卻比死氣沉沉的鐵青好太多。

  胃口也從小半碗粥,慢慢到能吃下一碗軟飯。

  夜間腹痛仍在,卻沒有像之前那樣亂竄。

  韓笑每日把變化匯總給林長生。

  「師父,沈老體重沒有繼續下降。」

  林長生嗯了一聲。

  「這比長肉更重要。」

  韓笑點頭。

  她現在也看懂了。

  沈崇禮這種情況,想短期長肉不現實。

  先不繼續掉,就是身體開始守住城門。

  林長生又翻了幾頁記錄。

  「脈象呢?」

  韓笑道。

  「仍弱,但比初診時沉穩,有根了。」

  林長生看了她一眼。

  「你這句沒寫錯。」

  韓笑心裡一喜。

  能得到師父這句,已經算誇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