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死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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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陽被陳建國拽著跑到村口時,肺里像塞了一團燒紅的棉花。

  村口那棵大榕樹,聽說有一百多年樹齡,樹冠遮住一大片陰涼,平常是村里消息聚集的地方,也就是羅湖村的情報中心。

  這會兒樹下圍著七八個人,看到趙陽跑過來,自己讓開一條路。

  陳老頭正靠著榕樹粗壯的樹幹,整個人呈半坐半躺的狀態,身體好像隨時能倒在地上一樣,

  他臉色是青紫色,特別是嘴唇和指甲,紫得發黑。

  他嘴巴大張著,使勁吸氣,可每吸一口氣都跟著像拉風箱似的嘶鳴聲,喉嚨里發出吼吼的聲音,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鎖骨上方的皮肉吸氣時深深地凹進去,形成一個挺嚇人的凹坑。

  趙陽腦子裡「嗡「的一聲。

  不是害怕,是急診科副主任的本能醒了。

  此時的他,就像是一柄利劍在生鏽的刀鞘里準備出鞘,但有點卡住了。

  口唇發紫、三凹征陽性、吸氣期喉鳴這就是典型的上氣道梗阻的表現。

  在急診科,他見過很多類似的患者,像異物卡喉、過敏性喉頭水腫、頸部外傷後血腫壓迫等等……而眼前這個老頭的情況,他心裡就一個診斷。

  他蹲下來,看著陳老頭的喉嚨那兒,瞳孔深處有一道藍光輕輕閃爍,這是他醒來後發現到的,這會兒他沒工夫仔細想,不到一秒鐘,一道半透明的信息面板就出現在他眼前上方,好像有人在他眼前投了一層虛擬屏幕似的。

  【患者,男,62歲

  【主訴,突發吸氣性呼吸困難2小時,進行性加重30分鐘

  【查體所見,口唇和甲床明顯發紫,三凹征陽性,喉部能聽到高調吸氣期喉鳴,聲音沙啞,吞咽困難,呈端坐前傾位】

  【深層掃描進行中喉部組織結構分析,會厭部呈現急性充血水腫狀態,黏膜腫脹情況顯著,呈球狀隆起樣子,腫脹度為3級,喉部氣道截面積剩餘12%,現在血氧飽和度是79%,處於一直下降的趨勢】

  【診斷結果,急性會厭炎,III度喉梗阻

  【生命倒計時,8分45秒

  【緊急治療路徑推薦,首要選擇環甲膜穿刺/切開術,其次選擇大號針頭經皮氣管穿刺,禁忌事項仰臥位、咽喉部檢查操作、任何有可能刺激會厭的動作】

  趙陽的瞳孔突然就收縮起來了。

  急性會厭炎,III度喉梗阻,血氧飽和度79%。

  對於任何一位急診科醫生來講,這樣的情況,就好像收到了死亡通知書一樣。

  急性會厭炎屬於急診科優先級最高的氣道急症其中之一。

  在舌根和喉頭中間,有會厭這個器官,它是一片薄薄的軟骨,就像一個蓋子,吞咽的時候會蓋住氣管口。

  可是要是急性感染了,它會在幾個小時內腫得像桌球那麼大的肉球,把氣道入口緊緊堵住。

  這個過程特別快,而且要是完全堵住了,患者會在35分鐘內活活憋死,不是心跳驟停或者大出血導致的,而是清清楚楚感覺到自己吸不進氣,直到最後時刻。

  就算在2026年現代化的急診室里,這種病也是讓所有醫生一聽到就心裡害怕的隱形殺手,氣管插管的話,腫了的會厭會把氣管口全蓋住,插管特別難。

  要是操作不好,還會刺激會厭讓它腫得更快,用鎮靜肌松藥的話,一旦用了肌松藥,喉部肌肉就放鬆下來,腫了的會厭馬上就把氣道堵住,患者立刻就窒息了。

  最穩妥的辦法就是環甲膜切開在喉結下面的環甲膜那個地方切個口子,繞過腫脹的會厭,直接在氣道下邊弄出一個通氣口。

  不過,這個操作得用到手術刀、止血鉗、氣管套管,而且得有熟練的外科技術,問題是,這時候是1985年,趙陽身邊什麼都沒有。

  「老陳咋了?」

  「不知道啊!」

  「怕是要死!」

  「小聲點,他娃娃在邊上。」

  「不消說,命到頭了。」

  圍觀的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就像一群炸了窩的麻雀一樣,這種情況,已經有人心裡琢磨著吃席的事情了,

  除了看熱鬧的人之外,還真有個老太太蹲在陳老頭旁邊,拿著一把蒲扇給他扇風,她大概是出於好心吧,但是扇出來的那風,對呼吸困難的人根本沒什麼用。


  「散開,都散開!」

  「把人放平,小心別碰到脖子!」

  趙陽說話的時候,帶著急診科醫生特有的冷峻和篤定。

  「放平?」

  陳建國愣了一下

  「坐著都喘不上氣,放平不是更喘不上來嗎?」

  「我說放平就放平,快!」

  趙陽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個調,這讓陳建國嚇了一跳。

  急診醫生的判斷和普通人不一樣。

  急性會厭炎患者確實會本能地採取坐位或者前傾位來緩解呼吸困難,可是陳老頭現在的情況已經嚴重到坐都沒法保持血氧了,隨時可能就沒意識。

  一旦人暈過去了,肌肉鬆弛,腫脹的會厭馬上就會把氣道堵住,到那時候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來了,要在還有意識的時候,還能操作的時候,把氣道打開。

  「按住他,別讓他亂動。」

  趙陽轉頭看向另一個年輕人。

  「你,去衛生室,把我桌上的酒精瓶拿來,還有抽屜里的剃鬚刀片,右手邊第一個抽屜,快點!」

  「酒精?剃鬚刀片?」那個年輕人一臉茫然。

  趕快去,趙陽差不多是喊了出來。

  「快去!」趙陽幾乎是吼出來的。

  年輕人被他一嗓子吼得一個激靈,撒腿就往衛生室跑。

  趙陽蹲下身子,左手按住陳老頭的額頭,右手去摸他的脖子,手指頭在喉結下方不斷地找摸,

  喉結、甲狀軟骨、環狀軟骨、環甲膜,這些解剖構造在他腦海里清楚得就像一張三維地圖。

  可摸起來的感受卻讓他內心發緊,陳老頭的脖子又短又粗,體脂還挺多,環甲膜的體表標誌並不太好找,他在心裡暗暗希望那個小伙子能快點回來。

  「趙醫生,你到底要幹啥?」

  陳建國看著趙陽在他父親脖子上摸來摸去,忍不住問。

  「你爸的喉嚨里有一個叫會厭的東西,現在腫得很大,把氣管堵住了。」

  趙陽儘量用最簡單的話解釋,

  「我要在他脖子下面開一個小口,直接通到氣管里,讓他能從那裡呼吸。」

  「開一個口?」

  陳建國的眼睛瞪得溜圓,

  「在脖子上開一個口?那不是要人命嗎!」

  圍觀人群聽到這,也是頓時就炸開了。

  「割脖子哇!」

  「咋個割,殺雞那種一樣麼?」

  「別說了,人都要死了!」

  「都安靜,人還沒死!」

  趙陽沒好氣的對著議論的人群大聲說道。

  鄉村就是這樣,死個把人,根本不算什麼大事。

  「不開才是真的要人命。」

  趙陽盯著他,

  「再拖下去,最多還能撐七八分鐘。七八分鐘後,他的心跳會停,呼吸會停,大腦會因為缺氧開始不可逆的損傷。到時候就算切開氣管救回來,人也可能變成植物人。」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極快,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病歷。

  但正是這種平淡,反而讓陳建國後背一陣發涼——七八分鐘?

  七八分鐘後他爸就沒了?

  圍觀的村民們也被趙陽的話鎮住了,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一下子安靜下來,只聽見陳老頭喉嚨里越來越響的嘶鳴聲,和遠處工地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打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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