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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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

  心電監護儀拉成一條直線,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趙陽耳朵眼直捅進後腦勺。

  他站在手術台邊,手套上的血還沒幹,黏糊糊地貼著指腹。台上那男人三十出頭,臉已經灰了,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得很大。趙陽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才慢慢鬆開按了七分鐘除顫手柄的手。

  「死亡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干又啞。護士別過臉,一助摘了口罩,露出半張憋得通紅的臉。趙陽低頭看了眼死者胸口,那裡已經焦了,是第七次電擊留下的。

  這是今晚第三個。他沒救回來的第三個。他連這人的名字都沒記住。

  他轉身想走,腿卻軟了一下。扶住牆,眼前炸開一片白。三十六個小時沒合眼,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像要造反。他最後閃過的念頭極其荒誕:操,老子該不會比病人先走吧?

  念頭沒完,後腦勺已經撞上了瓷磚地。

  一聲悶響。然後,黑了。

  疼。

  不是銳疼,是鈍的,像有人拿鐵鍋在他太陽穴上夯了一下,夯完還不走,拿勺刮著鍋沿。趙陽睜開眼,第一反應是找無影燈。沒有。第二反應是找呼吸機。沒有。第三反應——

  一滴水,冰涼,正好砸在眉心,順著鼻樑往嘴角淌。

  他盯著頭頂看了五秒。瓦片屋頂,灰褐色,瓦縫裡塞著發黑的稻草。雨水滲進來,聚成滴,懸半天,掉一下。身下的床板「嘎吱」一響,他撐著坐起來,掌心被木刺扎出一道火辣辣的紅印。

  然後他看見了那雙手。

  白淨。年輕。指節分明。指甲修得乾淨,透著一股沒幹過重活的青澀。

  趙陽把這雙手翻過來。掌紋清晰,指腹柔嫩,沒有持針器磨了十二年的老繭,沒有拉縫線拉到脫皮的糙皮。

  這不是他的手。

  桌上擱著一盞煤油燈,燈芯捻得很短,火光一跳一跳的。燈邊是個搪瓷缸子,口沿磕掉一塊瓷,露出裡面生鏽的鐵。再旁邊,一本卷了邊的書,封面上的字被手汗浸得模糊:

  《赤腳醫生手冊》。人民衛生出版社,1969年版。

  他拿起來,紙質粗糙,蹭得指腹發癢。翻開,扉頁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趙陽。是他的名字,可這筆跡陌生得讓他心裡發毛。

  是他的名字。但那筆跡,他不認識。

  下一秒,記憶灌了進來。

  不是他的。是另一個人的。像有人端著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躲都躲不及。地區衛校,倒數畢業,分配到羅湖村,工資二十九塊五。最怕村里人來找,因為除了甘草片和藿香正氣水,什麼都拿不準。晚上最大的消遣是翻這本手冊,不是因為上進,是因為怕。怕哪天來個治不了的,站在那兒乾瞪眼。

  趙陽按著太陽穴,兩套記憶在腦子裡撕扯。一邊是2026年的急診科主任,一邊是1985年這個連肌肉注射都手抖的村醫。像兩個人擠在一張太小的床上,誰也別想翻身。

  他還沒想好自己是誰,門外炸開一聲喊,又急又破音:

  「趙醫生!趙醫生!」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人正在往這邊跑。

  解放鞋踩在泥水裡,褲腿濺得全是泥點子。

  跑近了,能看清他的臉,二十出頭,和他現在這個身體差不多年紀,臉跑得通紅,眼睛瞪得很大,裡面全是慌張。不是那種不知道怎麼辦的慌張,是那種「我知道出大事了但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趙陽的腦海里浮現一個名字:陳建國。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另一個趙陽認識。住在村東頭,有兩個妹妹,阿爸叫陳阿福,在村口開了一間碾米房。

  每個月來找他開一次甘草片的,嗓子老發炎,又不捨得去醫院。

  「趙醫生,快!我爸喘不上氣了!」

  那個叫陳建國的年輕人一把抓住趙陽的胳膊。他的手很粗糙,指節上全是幹活磨出來的繭子,抓得趙陽的胳膊生疼。

  「喘不上氣?多久了?怎麼開始的?」

  他聽見自己在問。聲音是自己的,但語氣已經不是他剛才那個愣在門口回不過神的樣子。像是身上有個開關被碰了一下,碰到的那個位置他太熟了。

  二十年前,有人教過他:不管你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病人來了,先把病人放在心上。那個教他的人後來退休了,走的時候跟他說,小趙,你這個人有一個毛病——你總覺得你自己不重要。


  「昨晚他說嗓子疼,我給他喝了涼茶,今天早上起來說更疼了!我帶他來找你看,走到村口就走不動了!」

  陳建國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臉都青了!」

  趙陽已經邁出去了。他拽著陳建國往外跑,解放鞋踩在泥坑裡,泥水濺到褲腿上,他顧不上看。

  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飛快地轉:突發呼吸困難、面部發紺、前期咽痛——這三件事放在一起,能是什麼?

  他跑過剛才站著發了半天呆的那扇門,跑過那面寫著標語的牆,跑過稻田和塔吊的影子。風吹在臉上,涼得發疼。他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沒想到這雙陌生的腿能跑這麼快。

  他在想,媽的,老子穿越過來,還沒歇口氣呢!

  然後,又往前跑了幾步,他看見那個「衛生室」。

  一間平房,夾在碾米房和供銷社代銷點之間,門是虛掩著的,門板上一塊漆都看不見了。他推開門的動作比自己預想的還快,然後——

  他傻了一下。

  藥柜上一排甘草片,一摞藿香正氣水,一瓶紅藥水,一瓶標籤磨沒了的酒精。牆角一台手動血壓計,水銀柱的玻璃管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橡皮球黃得像煙燻過。靠牆一張鐵架檢查床,鋪著一張草蓆,草蓆邊上起了毛邊,有一小塊被老鼠啃過。

  這就是全部。

  趙陽站在那兒,手停在半空,腦子裡那套搶救流程像放電影一樣過了一遍——吸氧、監護、建立靜脈通路、準備氣管插管、備好除顫儀——然後他一樣一樣地在現實里對。吸氧,沒有。監護,沒有。氣管插管,沒有。除顫儀,做夢。

  他的手下意識地攥了一下。耳朵里忽然又響起那個聲音,手術室里那個聲音,「滴—。。」。

  那個他沒能救回來的人,在最好的設備、最全的藥品、最熟悉的環境裡,他都沒能救回來。

  現在呢?

  他聽見陳建國在他身後喘氣,聲音很粗,還夾著一點壓不住的哭腔。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張二十出頭的臉,眼睛紅紅的,嘴唇在抖。

  趙陽轉過頭,往門口走。

  「帶路。」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才還在懷疑自己是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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