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七年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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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京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直到拖拉機的黑煙徹底消散在山樑後面,才轉身往家走。

  手裡的草繩被攥得發熱,辮梢上的紅頭繩在風裡一甩一甩的。

  她沒直接回家,而是繞到後山腰上的一塊平地。

  那裡能望見整個村子,土坯房錯落有致地趴在山坡下,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簌簌響。

  她爹正蹲在自家院門口抽旱菸,煙鍋子裡的火星一明一滅。

  「爹。」她走過去,聲音比想像中穩。

  秦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在女兒臉上掃了一圈:「回來了?吳大夫說你這兩天跟著學生娃學本事,學出個啥名堂了?」

  「量血壓,登記,配藥。」秦京茹蹲下去,從兜里掏出劉光天給她的一支鉛筆頭,「爹,我想讀書。」

  煙鍋子「啪」地磕在石頭上,火星子濺起來,燙在秦京茹手背上,她沒縮。

  「啥?」

  「我想讀書。念初中,將來考衛校,當大夫。」

  秦老漢像是聽見了天方夜譚,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隨即笑了,那笑聲粗糲得像砂紙打磨木頭。

  「女娃讀書?你姐念到初中,嫁到城裡去了,那是她命好。你?你老老實實等著隔壁村老張來提親,瘸子咋了?瘸子老實,能幹活,不讓你餓著就行。」

  「我不嫁瘸子。」

  「你說啥?」秦老漢的笑容僵在臉上,煙鍋子懸在半空。

  「我不嫁瘸子。」秦京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爹,「我要讀書。讀完書我能掙工資,每月三十塊、四十塊。我每月往家寄錢,三年,就能給您蓋三間大瓦房。磚瓦的,玻璃窗,比咱這土坯房強一百倍。」

  秦老漢的手抖了一下。煙鍋子裡的菸絲撒出來,落在褲腿上,燙出一個洞,他也沒覺得。

  「你……你哪兒學的這些?」

  「他說的。南鑼鼓巷,軋鋼廠,我姐住那院兒里,有個老二,考上衛校了,還會造青黴素,市里都表彰了。」

  秦京茹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誦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課文,「他叫劉光天。他說了,讓我好好讀書,七年之後……」

  她說著,耳根子忽然紅了,聲音低下去:「七年之後,如果我們都還在這條路上,到時候再說。」

  秦老漢的煙鍋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手指在石頭上摸索了半天,才攥住那根冰涼的銅管子。

  站起身的時候,腰杆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你說……那學生娃……跟你有約定?」

  「嗯。」秦京茹低下頭,手指絞著那根草繩,

  「他說了,七年。這七年我讀書,他學醫。七年後,如果我還在這條路上,他也在這條路上,再談這件事。」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睛裡的光在暮色里亮得嚇人:「爹,他不是村里那些二流子。他說話像板上釘釘。」

  秦老漢沒說話。他重新裝上菸絲,劃了根火柴,點了半天才點著。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自己的女兒。十三歲,瘦,黑,頭髮發黃,但眼睛裡的那股勁兒,他這輩子沒見過。

  「七年……」他吐出一口煙,「那娃多大?」

  「十三。跟我一般大。」

  「十三歲娃說的話,你也信?」

  「我信。」秦京茹毫不猶豫,「爹,您知道我為啥信?因為他不要我現在答應什麼。他說的是七年後如果我們都還在這條路上。他不騙我,不哄我,他只是告訴我,路在那兒,走不走,看我。」

  她往前走了兩步,蹲下去,兩隻手搭在爹的膝蓋上:「爹,您想想,我要是嫁了瘸子,這輩子就是餵豬、種地、生娃,周而復始。我要是讀了書,當了大夫,我能給您蓋瓦房,能給弟弟娶媳婦,能讓咱秦家在村里抬得起頭。這不是嫁人的事,這是改命。」

  秦老漢的手停在煙鍋子上。

  他想起去年冬天,隔壁村老張家來探口風,說兒子雖然瘸了一條腿,但木匠手藝好,能掙錢。

  他當時心動了,覺得女娃嘛,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瘸不瘸的,不打緊。可現在,女兒說能給他蓋三間大瓦房。

  「你……你真能掙那麼多?」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能。」秦京茹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是劉光天給她寫的,上面列著各種工作的工資:紡織廠學徒工每月十八塊,轉正後二十八,衛校畢業分配到醫院,每月三十二起,工廠技術員,每月四十以上。

  「這是……」

  「劉光天寫的。他說,讓我拿給您看。不是空口說白話。」

  秦老漢接過那張紙。他不識字,但認識數字。十八、二十八、三十二、四十……這些數字像一串糖葫蘆,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他想起前年去縣城,看見百貨商店的售貨員,穿著乾乾淨淨的藍布褂子,站在玻璃櫃檯後面,手指白白淨淨的,數錢的時候唰唰響。他當時想,這日子,神仙過的。

  「爹,」秦京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一種她很少用的撒嬌的腔調,

  「您就讓我試試吧。初中三年,花不了多少錢。我假期回來幹活,掙工分。要是三年後考不上衛校,我二話不說,嫁瘸子也行,嫁誰都行,聽您的。」

  秦老漢沒說話。他看著遠處山樑上的暮色,最後一抹夕陽正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紅。

  「你娘走得早,」他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我一個大老粗,拉扯你們三個,不容易。你姐嫁到城裡,一年回來一趟,指望不上。你弟弟還小,將來娶媳婦、蓋房子,都得靠我。你要是真能有出息,爹臉上也有光。」

  他頓了頓,把煙鍋子在石頭上重重一磕。

  「但有一條,你得給我寫個字據。三年,考上衛校,繼續供你。考不上,老老實實回來嫁人。還有,那城裡娃說的七年之約,你甭太當真。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他將來當了大夫,進了城,眼界高了,還能看上你這山溝里的黃毛丫頭?」

  秦京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說「他不會」,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爹說的是實話。

  七年,太長,變數太多。劉光天現在十三歲,二十歲的時候,可能在大醫院當大夫,身邊圍著城裡姑娘,誰還記得山溝里有個黑瘦丫頭?

  但她不怕。

  「爹,」她說,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七年之後他要不要我,是他的事。但這七年裡,我能不能讓自己變得值錢,是我的事。我讀書,不是為了等他,是為了讓我自己站得住。他不要我,我也能活。」

  秦老漢愣住了。他看著面前的女兒,忽然覺得陌生。

  這不像他那個整天嚷嚷著要嫁城裡人的傻丫頭,這像一個……他找不到詞來形容,像一個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人。

  「你……你哪兒學的這些?」

  「跟他學的。」秦京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

  「他說,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站住了,別人才不敢輕賤你。」

  秦老漢沉默了很久。暮色徹底沉下來,山樑變成一道黑漆漆的剪影,村裡的土坯房陸續亮起昏黃的油燈。遠處傳來幾聲狗吠,被夜風拉得忽遠忽近。

  「……行。」他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明天我去找村長,問問初中怎麼報名。學費爹給你出。但字據你得寫,按手印。」

  「謝謝爹!」秦京茹蹦起來,兩條辮子甩成一個弧。

  「別高興太早。」秦老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考不上,別怪爹狠心。」

  「考得上。」秦京茹說,眼睛裡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還亮,「我一定考得上。」

  她轉身往屋裡跑,腳步輕快得像只山雀。辮梢上的紅頭繩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

  秦老漢站在原地,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院門裡。

  他重新裝上菸絲,點了半天才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散在夜風裡。

  「劉光天……」他喃喃自語,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他不知道這個城裡娃是何方神聖,能讓他的傻丫頭變成另一個人。但他隱隱覺得,這樁買賣,不虧。

  三間大瓦房。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如果女兒真能給他掙來,別說供她讀三年初中,就是供她讀到老,他也願意。

  屋裡傳來秦京茹的聲音,她在跟弟弟說話,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輕快:「弟,姐以後給你買糖吃,買那種包著玻璃紙的,甜得粘牙……」

  秦老漢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到一塊。他轉身往屋裡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三個月後,南鑼鼓巷95號院。

  劉光天正在西廂房裡整理筆記,窗外忽然傳來二大媽的聲音:「天兒!有你的信!」

  他走出去,從郵遞員手裡接過一封皺巴巴的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南鑼鼓巷95號院,劉光天同志收」,字跡稚嫩,像是剛學會寫字的人寫的。

  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光天哥:我爹答應讓我讀書了。下月去公社初中報名。我會好好學的。七年,我記著。京茹。

  劉光天把信紙對著光看了看,嘴角微微翹了翹。

  他把信折好,夾進筆記本的塑料封皮里,然後轉身回到屋裡,繼續寫他的青黴素量產方案。

  窗外,中院的老樹上,知了叫得正歡。夏天還沒過去,但秋天已經在路上了。

  七年。他給了一個姑娘七年的期限,也給自己七年的期限。

  這七年裡,他會從衛校畢業,進醫院,拿手術刀,評職稱,一步步往上走。

  而她,會從初中讀到高中,再考衛校,或者進工廠,變成一個有文化、有技術的城裡人。

  七年後,如果她還在這條路上,如果他還記得這個約定,那再談婚嫁。

  他不急。一步一步來。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窗外的知了聲漸漸弱下去,遠處傳來幾聲蛙鳴,被夜風拉得忽遠忽近。他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二十,睡著了。

  秦家村,秦家土坯房。

  秦京茹躺在炕上,睜著眼,盯著頭頂的椽子。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方銀白。

  她手裡攥著那根編好的草繩——辮繩,是給姑娘扎辮子用的。她編得很細,很結實,像劉光天說的那樣,一根一根地編,一天一天地過。

  「七年……」她在心裡默念著這個數字,忽然覺得沒那麼長了。

  翻了個身,把草繩小心地塞到枕頭底下,貼著胸口。那粗糙的觸感讓她安心,像某種承諾的實體。

  「我會讓你看見的,」她在心裡說,不是對劉光天說,是對自己說,「七年後,我會站在你面前,讓你知道,你今天的眼光,沒看錯。」

  窗外,山樑上的月亮又大又圓,把整條山溝照成一片銀白。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發出來的。她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著,睡著了。

  夢裡,她穿著白大褂,站在一間明亮的屋子裡,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器。

  窗外是城市的街道。有人從背後叫她「秦大夫」,她轉過身,看見一個瘦高的身影,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正沖她笑。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裡呵出的一口熱氣,還沒成形就散了。

  但她知道,那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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