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紅頭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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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醫療隊住在村小學的教室里。

  課桌拼成床,鋪上稻草,再攤開自帶的被褥。

  劉光天躺在靠窗的位置,月光從破了的窗戶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方銀白。

  他睡不著,從枕頭底下摸出筆記本,借著月光寫今天的記錄:

  秦家村,第一日。接診四十七人,高血壓十二例,營養不良性貧血九例,呼吸道感染十五例,寄生蟲感染十一例。

  重點:秦家老太太,肺炎合併心衰,已上青黴素,需隨訪。

  筆尖頓了頓,又添了一行:

  見到秦京茹,秦淮茹堂妹,十三歲。心高氣傲,有進城意願。性格……需進一步觀察。

  他合上筆記本,塞回枕頭底下。

  窗外的山影在月光下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遠處傳來幾聲狗吠,被夜風拉得忽遠忽近。

  他想起秦京茹看他的眼神,那種亮得發燙的光,他不是沒見過。

  前世在醫學院,那些剛進臨床的實習生,看著主刀醫生做高難度手術時,也是這種眼神,崇拜、渴望、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野心。

  秦京茹想進城,想嫁城裡人,想擺脫這窮山溝。

  這本身沒錯。錯的是原著里的她選錯了路,把自己的命運拴在別人身上,以為嫁個城裡人就是終點。

  結果被人當棋子、當傻子,繞了一大圈又繞回原點,最後和洗心革面的許大茂過日子。

  不是許大茂有多好,是她沒別的選擇了。

  但那是原著里的秦京茹。現在的她,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左邊是山溝,右邊是未知。

  她需要的不是一個承諾,而是一張地圖,告訴她哪條路能走,哪條路是坑。

  劉光天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那輪月亮。

  他承認,秦京茹身上有一種東西讓他覺得特別。

  不是那種驚艷的美,她黑,瘦,頭髮發黃,離「漂亮」還差著一大截。

  但她的眼睛裡有股勁兒,像石縫裡的野草,給點陽光就拼命往上躥。

  這種生命力,在城裡姑娘身上很少見。城裡姑娘也想要好日子,但她們大多想要現成的。

  秦京茹不一樣,她願意拿東西去換,原著里她用青春換了一張進城的車票,雖然換虧了,但那股「我就要」的狠勁,是刻在骨頭裡的。

  問題是,現在說這些都太早了。十三歲,身體還沒長開,腦子也沒長全。談婚論嫁,至少得等七年。

  七年。那時候他二十,她二十,剛好。

  但前提是,這七年裡,她不能走歪路。不能被許大茂那種人騙,不能被秦淮茹那種人利用,不能把自己的野心賤賣了。

  他得給她一個錨點,讓她在漫長的等待里有個方向。

  他閉上眼睛,聽著窗外夏蟲的鳴叫,一,二,三……數到二十,呼吸漸漸平穩。

  一步一步來。先把她納入視線,再慢慢引導。七年很長,但也很快。

  第二天一早,劉光天是被窗外的說話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陽光已經從破窗戶紙里湧進來,照在課桌上,浮塵在光柱里跳舞。

  窗外有人在低聲交談,一個是吳大夫,另一個是女人的聲音,帶著山里人特有的粗糲。

  「……京茹非要跟著去,說想學兩手……」

  「學醫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她爹說了,讓她試試,不行再回來……」

  劉光天坐起身,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院子裡,秦京茹正站在吳大夫面前,手裡挎著一個布包,辮子上換了一根新的紅頭繩,在晨光里格外鮮亮。

  她身邊站著一個中年漢子,皮膚黝黑,手指粗得像樹根,正憨厚地沖吳大夫笑。

  秦京茹拽了拽漢子的袖子。

  「吳大夫好,」漢子搓著手,「京茹這丫頭,打小就犟,想跟著你們學點東西。我也不指望她學出啥名堂,能識幾個字、會量個血壓就成。您看……」

  「孩子有心學是好事,」吳大夫笑了笑,轉頭看見劉光天,「正好,劉光天,你這兩天帶著她,教她量血壓、登記。」


  劉光天看了秦京茹一眼。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布包的帶子,但那雙眼睛卻偷偷往上瞟,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去。

  「行。」劉光天說。

  打穀場上的臨時診所比昨天更熱鬧了。

  附近幾個村子的人也聽說了,扶老攜幼地趕來。

  劉光天坐在桌子後面,血壓計的袖帶綁了一個又一個,秦京茹站在旁邊,負責登記。

  「名字?」

  「王二柱。」

  「年齡?」

  「五十二。」

  「血壓……」劉光天看著水銀柱,「150/95。偏高。平時吃鹹的多不?」

  「不多,」老漢說,「就醃鹹菜。」

  「鹹菜少醃,鹽少放。」劉光天把數字報給秦京茹,「記上。」

  秦京茹握著鉛筆,在登記簿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她的字不好看,但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按得很重,像是要把紙刻穿。

  「你握筆太緊了。」

  秦京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發白,鉛筆桿上印著深深的凹痕。

  「放鬆,」劉光天伸出手,輕輕託了一下她的手腕,「手指用力,手腕放鬆。寫字不是打架。」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秦京茹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劉光天近在咫尺的臉,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我……我試試。」她重新握住筆,按照他說的方法,寫了一行字。果然順暢了許多。

  「聰明。」劉光天收回手,繼續給下一個病人量血壓。

  秦京茹低下頭,耳根子有些發紅。她看著登記簿上那行新寫的字,忽然覺得,這字比昨天好看多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她主動湊過來,坐在劉光天旁邊的石碾上,從布包里掏出兩個野菜糰子,遞給他一個。

  「我做的,」她說,「你嘗嘗。」

  劉光天接過野菜糰子,咬了一口。野菜很苦,摻的玉米面粗糙,噎嗓子。但他還是咽了下去:「好吃。」

  秦京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曬黑的臉上顯得格外亮:「你騙人。這玩意兒苦得很,我天天吃,還不知道?」

  「苦是苦,」劉光天說,「但能吃飽。比餓肚子強。」

  秦京茹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展開:「你們城裡人,也餓過肚子?」

  「餓過。」劉光天看著遠處山樑上的莊稼地,「之前困難時期,城裡每人每月二十七斤糧,學生多一些,但那是毛糧,磨成面要打折扣。我那時候天天喝棒子麵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秦京茹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找到了同類的東西:「我們也是。去年最困難的時候,村裡有人吃樹皮,吃觀音土……」

  她說著,聲音低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碾上的凹槽。

  劉光天沒說話。他看著這個姑娘,忽然覺得她比昨天更真實了。

  昨天她只是一個符號——「秦淮茹的堂妹」「原著里那個被命運碾碎的配角」。

  但今天她坐在他旁邊,啃著苦得噎嗓子的野菜糰子,說「村裡有人吃樹皮」,手指摳著石碾上的凹槽,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淨的泥。她不是符號,是個活人。

  「京茹,」他忽然開口,「你想進城,對吧?」

  秦京茹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劉光天,眼睛裡出現一絲警覺。

  「我……」

  「不用瞞我。你姐嫁到城裡,你覺得那是條出路。這沒錯。」劉光天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要提醒你,城裡的路,不比山溝好走。」

  秦京茹咬了咬嘴唇:「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進城可以,但得有本事。光靠嫁人進城,是把命交到別人手裡。別人對你好,你就過得好,別人對你不好,你連退路都沒有。你得有真本事,才能在城裡站住腳。」

  「真本事……」秦京茹喃喃重複,「什麼本事?」

  「識字、算帳、學醫、學技術,什麼都行。你現在十三歲,回去讓你爹供你讀書,至少念完初中。有了文化,進城當工人、當技術員、當大夫。那才叫站住腳。」


  秦京茹沉默了。她看著手裡的野菜糰子,忽然覺得這東西比剛才更苦了。

  「我爹……不會同意的。」她說,「女娃讀書,浪費錢。」

  「所以你要自己爭取。告訴你爹,讀書不是為了嫁人,是為了將來能掙更多錢,能貼補家裡。你要是當了工人,每月工資能養活自己,還能往家寄錢。一年下來,夠給家裡蓋幾間大瓦房。」

  秦京茹的眼睛亮了。她掰著手指頭算,雖然算不太清楚,但「蓋瓦房」三個字她聽得懂。

  她爹最大的心愿就是蓋三間新瓦房,為這個愁白了頭。

  「真的……能掙那麼多?」

  「能。但前提是,你得有文化,有技術。」劉光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的話,你回去想想。想通了,就去做。想不通,就當我沒說。」

  他轉身往診所走去,腳步很輕。秦京茹坐在石碾上,看著他的背影,手裡的野菜糰子攥得變了形。

  接下來的幾天,秦京茹每天都來。

  她學東西很快。量血壓、測體溫、登記病歷,幾天就上手了。

  她還能幫吳大夫配藥,數藥片、包藥包,動作麻利得不像個新手。

  吳大夫私下跟劉光天說:「這姑娘,要是能進衛校,是個好苗子。」

  劉光天點點頭,沒說話。

  他知道秦京茹為什麼學得這麼快。她不是聰明,是急了。

  她把每一次學習都當成進城的階梯,拼命往上爬。這種動力,比什麼天賦都管用。

  但他也注意到,秦京茹看他的眼神,漸漸從崇拜變成了別的什麼。

  那天下午,診所沒什麼病人。劉光天坐在石碾上看書,是一本《農村常見病防治手冊》,風吹得書頁嘩啦響。

  秦京茹坐在旁邊,手裡編著一條草繩,手指翻飛。

  她編得很熟練,草繩在她手裡像一條活蛇,盤來繞去,漸漸顯出一條辮子繩的形狀。

  「光天哥,」她忽然開口,「你……有對象沒?」

  劉光天翻書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我才十三。」

  「十三歲……」秦京茹的聲音低下去,「我也不大。但村里像我這麼大的,有的已經訂親了。」

  「你呢?」

  「我爹想把我許給隔壁村的老張家。那兒子十七了,瘸了一條腿。」秦京茹說,「我爹說,瘸子老實,不會花花腸子。」

  劉光天合上書,看著她:「你怎麼想?」

  「我不願意。」秦京茹抬起頭,眼睛裡的光很亮,「我想嫁城裡人。像你這樣,有學問,有出息。不是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

  她說著,手指絞緊了草繩,指節發白。

  劉光天沉默了一會兒。陽光從老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傳來幾聲牛叫,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發出來的。

  他看著她手裡那條編了一半的草繩,編得那麼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盼頭都編進去。

  「京茹,」他說,「我現在不能答應你什麼。我們都太小,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但有一句話,我可以告訴你。」

  「什麼?」

  「七年。給我七年,也給你七年。這七年裡,你好好讀書,我好好學醫。七年後,如果我們都還在這條路上,到時候再談這件事。」

  秦京茹愣住了。她看著劉光天,那張瘦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但她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這句話比任何承諾都重。

  不是「等你長大我娶你」,是「我們各自往前走,七年後再說」。

  他不哄她,不騙她,不給她畫餅。他只是給了她一個方向,然後讓她自己去走。

  「七年……」她喃喃自語。

  「七年很長,」劉光天說,「但也很快。關鍵是,這七年裡,你不能走歪路。不能被人花言巧語騙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你得讓自己變得值錢,別人才不敢輕賤你。」

  秦京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草繩。

  她編的是一條辮子繩,給姑娘扎辮子用的,編得很細,很結實。

  她忽然覺得,這七年就像這條草繩,一根一根地編,一天一天地過,只要手不停,總有編好的那一天。


  「我記住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七年。我等你。」

  劉光天沒糾正她「我等你」這個說法。

  他知道,對於秦京茹這種性格的姑娘,需要一個錨,一個讓她在漫長歲月里不迷失的方向。

  而他,願意當這個錨。至少現在願意。

  他重新翻開書,繼續看。

  秦京茹坐在旁邊,繼續編草繩。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但空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流動。

  下鄉的最後一天,劉光天給秦家老太太做了複查。

  肺炎已經控制住了,心衰症狀也緩解了。老太太拉著他的手,千恩萬謝,非要塞給他一籃子雞蛋。

  劉光天推辭不過,收了,轉手交給了秦京茹:「給你奶奶補身體。」

  秦京茹接過籃子,眼眶有些紅。

  她看著劉光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憋出一句:「你……還會來嗎?」

  「會。」劉光天說,「每年學校都會組織下鄉。下次,我爭取再來秦家村。」

  「我等你。」秦京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拖拉機在村口發動,突突突地響著,黑煙噴出來,在晨光里散成一團灰霧。

  劉光天坐在車斗里,回頭看了一眼。

  秦京茹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攥著那條編好的草繩,辮子被風吹得亂蓬蓬的。

  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山樑後面。

  同學湊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哎,那姑娘,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別瞎說。」劉光天把膝蓋上的書翻開,「都還是孩子。」

  「孩子?」

  「我看那眼神,可不像是看孩子的眼神。劉光天,你小子,桃花運不淺啊。」

  劉光天沒接話。他看著書頁上的字,腦子裡卻浮現出秦京茹站在老槐樹下的樣子。

  瘦,黑,眼睛很亮,像山溝里的一汪清泉。

  他知道,這個姑娘已經被他種下了種子。

  七年。這七年裡,她會變成什麼樣,取決於她自己。

  他不是在選童養媳,是在做一個長期投資,對自己眼光的投資,也是對她潛力的投資。

  秦京茹能不能從原著那個被人當槍使的傻姑娘,變成一個獨立的人,一半靠他自己提點,一半靠她自己的造化。

  他不急。七年,足夠看清一個人。

  拖拉機顛簸著駛出山溝,晨光把山樑染成一片淡金色。

  劉光天合上書本,閉上眼睛,聽著發動機的轟鳴和風吹過車斗的呼嘯。

  回到學校,還有實驗室的事要處理。

  青黴素項目不能停,學業不能落下,四合院裡的那攤子事也還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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