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秦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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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光天是在實驗室里接到通知的。

  那天下午,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實驗台上那排培養皿上。

  青黴菌在瓊脂表面鋪展成一片均勻的藍綠色。

  周鐵柱正趴在顯微鏡前記錄菌落直徑,孫秀蘭在另一邊調配新的培養基,玉米漿的甜腥味在空氣里瀰漫。

  「劉光天。」林老師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紙,「學校安排暑期下鄉醫療實踐,全體學生參加。你那一組,去昌平縣秦家村。」

  劉光天從顯微鏡前抬起頭:「什麼時候?」

  「下周三,為期兩周。」林老師目光落在那排培養皿上,「你的實驗……」

  「我會安排好。」劉光天直起身,把記錄本合上,

  「菌種已經進入穩定傳代期,鐵柱和秀蘭可以獨立完成日常維護。我留一份詳細的操作手冊,每天該做什麼、注意什麼,都寫清楚。」

  林老師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讚許:「你倒是捨得放手。」

  「不是放手,是分工。」劉光天說,「一個人做不完所有事。他們比我更需要獨立操作的經驗。」

  林老師沒再說什麼,把通知單放在檯面上,轉身走了。門帘落下,帶起一陣微風,實驗台上的記錄紙輕輕顫動。

  接下來的三天,劉光天幾乎住在了實驗室里。

  他寫了一份二十頁的操作手冊,從菌種的日常傳代、培養基的配製比例,到溫度控制的微調方法、污染菌落的識別特徵,每一步都配了手繪示意圖。

  字跡工整,標註清晰,連周鐵柱那種大大咧咧的性子都能看懂。

  「這溫度,」他指著恆溫箱底下那盞煤油燈,「燈芯高度固定在這個刻度,上下誤差不能超過兩毫米。秀蘭,你負責每天早中晚三次記錄。鐵柱,你負責添煤油和觀察菌落形態。有問題,等我回來處理。」

  「你放心去,」周鐵柱拍著胸脯,「這點事,包在我身上!」

  孫秀蘭沒說話,只是點點頭,把操作手冊小心地收進抽屜里,又拿出來,翻了翻,重新放回去。

  出發那天早上,劉光天把實驗室的鑰匙分成兩把,一把給周鐵柱,一把給孫秀蘭。「兩人同時在場才能開門。這是規矩。」

  周鐵柱撓撓頭:「這麼嚴?」

  「菌種是核心資產。」劉光天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丟了,半年白干。」

  秦家村在昌平縣城北邊,隔著兩道山樑。

  學校從公社借了一輛手扶拖拉機,車斗里舖著稻草,學生們擠坐在上面,隨著土路的顛簸搖搖晃晃。

  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著,黑煙一股一股地噴出來,被風吹散在山樑上。

  劉光天靠在車斗欄杆上,膝蓋上攤著一本《農村常見病防治手冊》,風吹得書頁嘩啦響。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山影上。

  六月的太陽已經有些毒了,曬得人頭皮發麻。

  山樑上的莊稼地一片青綠,但走近了看,就能發現那綠色很淺,禾苗稀疏,土地乾裂。

  偶爾有老鄉趕著牛車迎面過來,看見拖拉機,遠遠就避到路邊,站在土坎上張望。

  「這地方,」旁邊一個同學嘀咕,「比我們老家還窮。」

  劉光天沒接話。

  他前世去過更窮的地方,援藏醫療隊,海拔四千米的村子,連電都沒有。

  但那是二十一世紀,再窮也有國家兜底。而現在是1961年,三年困難時期剛過去不久,農村的日子比城裡難熬十倍。

  拖拉機在村口停下,揚起一片黃塵。

  秦家村不大,三十來戶人家,土坯房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下,屋頂上鋪著茅草。

  有幾戶連茅草都補不齊,露出底下的椽子,用塑料布勉強蓋著。

  村口有一棵老樹,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樹下有一口石碾,幾個孩子正光著腳在上面爬。

  帶隊的老師姓吳,四十來歲,以前在區醫院幹過,後來調到衛校教書。

  他跳下車,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扯著嗓子喊:「鄉親們!紅星衛生學校的醫療隊在村東頭打穀場設點!有病的來看,沒病的來量血壓!免費的!」

  孩子們從石碾上跳下來,撒腿往村里跑,嘴裡喊著什麼,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劉光天從車上跳下來,背包往肩上一甩,跟著吳大夫往村東頭走。路過老樹時,他注意到樹下站著一個姑娘。

  十三四歲的年紀,穿著打滿補丁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乾淨。

  頭髮用一根紅頭繩紮成兩條辮子,辮梢有些發黃,是營養不良的顏色。

  她手裡挎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裝著幾棵野菜,葉子蔫蔫的,根上還帶著泥。

  姑娘正仰頭看著拖拉機,眼睛睜得很大,黑眼珠在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亮。

  她的目光在下車的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劉光天身上。

  不是因為劉光天長得有多出眾。

  他瘦,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學生裝,在人群里並不顯眼。

  但他是第一個跳下車就開始整理器械的,從背包里掏出血壓計、聽診器、體溫計,用酒精棉球逐個消毒,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家實驗室。

  姑娘看著他的手。那雙手細長,指節分明,在陽光下泛著一種與這村子格格不入的乾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泥。

  「京茹!」遠處傳來一個女人的喊聲,「看什麼呢?還不回來擇菜!」

  姑娘回過神,最後看了劉光天一眼,轉身跑了。

  兩條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像山樑上被風吹動的野草。

  打穀場是村里最平整的一塊地,鋪著石板,邊緣堆著幾垛去年的麥秸。

  吳大夫帶著學生們支起兩張木桌,擺上血壓計、聽診器、幾盒常用藥,就算是個臨時診所了。

  劉光天被分配的任務是量血壓和登記。這活兒簡單,但枯燥,綁袖帶、打氣、放氣、讀數、記錄,一遍遍地重複。

  來的第一個人是個老漢,六十多歲,背駝得像張弓,臉上溝壑縱橫。

  他坐在凳子上,有些侷促,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大爺,放鬆。」劉光天把袖帶綁在他胳膊上,開始打氣,「最近頭暈不?」

  「暈,」老漢說,「幹活的時候暈,歇一會兒就好。」

  「夜裡睡得好不?」

  「睡不著,心裡慌。」

  劉光天看著水銀柱:160/100。他鬆開氣閥,把數字記在登記簿上:「大爺,您血壓高。以後少乾重活,少吃鹹的。這藥您拿著,一天一片,早上吃。」

  他從藥盒裡數出十四片降壓藥,用紙包好,遞過去。

  老漢接過藥,嘴唇哆嗦著,想說句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佝僂著背走了。

  一上午,劉光天量了三十多個血壓。高的、低的、正常的,什麼樣的都有。

  他一邊量一邊記,在本子上畫了一張簡單的統計表,標註了年齡、性別、血壓值和症狀。

  中午休息的時候,吳大夫走過來,拿起他的登記簿看了一眼,眉頭挑了起來:「你還做了統計?」

  「順手。」劉光天說,「秦家村三十歲以上人群,高血壓比例大概百分之四十,比城裡高。可能是飲食問題,鹽分攝入過多,也可能是勞動強度大,休息不足。」

  吳大夫看著他,他教了十幾年書,見過勤奮的學生,見過聰明的學生,但從沒見過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在量血壓的間隙還能做流行病學統計。

  「下午你跟我出診,」他說,「村裡有幾戶臥床的,走不動。」

  下午的太陽更毒了,曬得石板地發燙。

  劉光天背著藥箱,跟著吳大夫在村子裡穿行。

  土坯房的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麥秸,有些房子的門框都歪了,用木棍頂著。

  他們走到村西頭最後一戶人家時,劉光天又看見了那個姑娘。

  她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一個大木盆,裡面的水渾濁發黃。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劉光天,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手裡的棒槌敲在衣服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戶姓秦,」吳大夫看了一眼手裡的名單,「家裡有個老太太,臥床不起,咳了快一個月了。」

  劉光天點點頭,沒說什麼。他跟著吳大夫進了院子。

  「吳大夫!」屋裡走出一個中年女人,手裡端著一碗水,「快進來喝口水!這大熱天的,辛苦你們了!」


  「秦嫂子,」吳大夫接過碗,「家裡老人怎麼樣了?」

  「還是喘,夜裡咳得厲害。」女人把碗遞給劉光天,「小同志,你也喝。」

  劉光天道了謝,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帶著一股鐵鏽味,但很涼,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裡。

  他跟著吳大夫進了屋。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戶,光線被外面的柴垛擋住了大半。

  炕上躺著一個老太太,蓋著一床補丁摞補丁的被子,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拉風箱似的嘶嘶聲。

  劉光天放下藥箱,從裡面取出聽診器。吳大夫看了他一眼,沒阻止。

  聽診器的胸件貼在老太太胸口,劉光天聽了一會兒,又換了個位置。

  肺里濕囉音很明顯,位置固定,不是氣管炎,是肺炎。而且病程不短了,已經合併了心衰。

  「吳老師,」他站起身,聲音壓得很低,「肺炎合併心力衰竭。需要青黴素和強心苷。咱們帶的藥……」

  「青黴素有,但不多。」吳大夫皺著眉,「強心苷沒有。」

  「那先上青黴素,控制感染。心衰……」劉光天頓了頓,「可以用利尿劑減輕心臟負荷,讓病人半坐臥位,減少回心血量。這些咱們都有。」

  吳大夫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驚訝。心衰的處理,衛校二年級才教,這孩子居然已經能臨床應用了。

  「按你說的辦。」

  劉光天從藥箱裡取出青黴素粉針,用生理鹽水稀釋,給老太太做了皮試。

  等皮試結果的間隙,他走到院子裡,打了一盆清水,把聽診器仔細擦了一遍。

  那個姑娘還蹲在木盆邊,但已經不洗衣服了。她看著劉光天的動作,忽然開口:「你……是大夫?」

  「還不是。」劉光天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學生,來實習的。」

  「學生?」姑娘的眼睛睜大了些,「那你咋會看病?」

  「看書學的。」

  「看書……」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她低下頭,棒槌無意識地敲在衣服上,「我姐也念過書,念到初中。她嫁到城裡去了。」

  「城裡?」

  「嗯。」姑娘抬起頭,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南鑼鼓巷,軋鋼廠。你……你知道那地方不?」

  劉光天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南鑼鼓巷。軋鋼廠。那不就是他住的地方嗎?他抬頭仔細看了這姑娘一眼,十三四歲,瘦,黑,眉眼間依稀有幾分熟悉。

  她在原著里的命運,他記得很清楚:被許大茂花言巧語騙到城裡,最後和改過自新的許大茂湊合著過了一輩子。一輩子都在被別人安排,從來沒自己做過主。

  「知道。」他說,「我就住那兒。」

  姑娘的棒槌懸在半空,水滴順著棒槌往下淌,在渾濁的洗衣水裡砸出一圈圈漣漪。

  她看著劉光天,眼睛裡的光從驚訝變成了某種更亮的東西,像是黑暗中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

  「真的?」她的聲音高了幾分,「你住南鑼鼓巷?」

  「嗯。中院西廂房,劉家。」

  「劉家……」姑娘喃喃自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我姐寫信回來,說院裡有個老二,考上衛校了,還會造藥……就是你?」

  劉光天把聽診器收進藥箱,沒承認也沒否認:「皮試時間到了,我進去看看。」

  他轉身進了屋。

  皮試陰性。劉光天給老太太打了青黴素,又囑咐了半坐臥位和限鹽飲食。

  吳大夫在旁邊看著,偶爾補充兩句,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滿意。

  臨走時,秦嫂子拉著吳大夫的手千恩萬謝,又塞給劉光天兩個煮雞蛋。

  雞蛋皮上還有柴灰,是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劉光天推辭不過,收了,揣進兜里。

  「小同志,」秦嫂子往院門口送了送,壓低聲音,「京茹那孩子,沒嚇著你吧?她從小就這樣,見著生人話多,你別介意。」

  「沒有,」劉光天說,「她挺懂事的。」

  秦嫂子嘆了口氣,眼角的皺紋擠到一塊:「懂事是懂事,就是心高。天天念叨著要像她姐一樣嫁到城裡去。這窮山溝,留不住她。」

  劉光天沒接話。

  他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叫京茹的姑娘還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個空木盆,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拐過牆角,消失在山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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