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捐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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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東旭的後事辦得很快。

  軋鋼廠出面,在八寶山火化了。

  骨灰盒捧回來那天,秦淮茹抱著棒梗和小當在中院哭了一場。

  棒梗才六歲,不太明白死是什麼意思,只知道他爹被裝進了一個小盒子裡。

  他被秦淮茹按著磕頭,磕完了仰起臉問:「媽,我爸啥時候回來?」

  秦淮茹沒回答,把他摟得更緊了。

  小當還不到兩歲,被哭聲嚇著了,也跟著哇哇地哭。

  全院人都出來送了。有人低頭,有人抹眼角,有人站在自家門口遠遠地看著,沒往前湊。

  老樹上掛了幾片白紙錢,風一吹,簌簌地響。

  賈張氏沒哭。

  她站在靈堂旁邊,懷裡揣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手指把封口捏得死緊。

  那信封從廠里送到她手上到現在,就沒離過身。

  裡面裝著三張匯款單,一張喪葬費,九十七塊五,一張一次性撫恤金,二百塊,一張困難補助,五十塊。總共三百四十七塊五。

  賈張氏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但她臉上沒有喜色,只有一種警覺,老母雞護窩時那種繃緊了的警覺,眼睛斜著,看誰都像要來搶。

  這錢是東旭拿命換的,誰也別想動。她心裡已經盤算好了,這筆錢,以後就是她的養老錢。

  兒子沒了,這錢就是她後半輩子唯一的倚仗。

  連秦淮茹她都不打算告訴,年輕寡婦,遲早要改嫁的,讓她知道這筆錢,還能留得住?

  「淮茹,」她把信封往懷裡又掖了掖,聲音壓得低,「東旭的工位,廠里留了。你去頂。」

  秦淮茹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

  她跪在地上,膝蓋硌在青磚上,已經麻了。肚子很大,預產期就在下個月,藍布褂子被撐得圓鼓鼓的,跪下的時候要扶著腰才能穩住身子。

  「媽,我……我這身子……廠里能要?」

  「廠里說了,等孩子落地。」賈張氏打斷她,「這之前,每月發一半工資,十八塊五。」

  她頓了頓,三角眼眯起來,「但這工位,是東旭拿命換的。以後得傳給棒梗。你只是個頂班的,記住了。」

  「記住了。」秦淮茹低下頭,聲音很輕。

  小當在她懷裡拱了拱,餓了。

  她側過身子解開衣襟,孩子的嘴含住乳頭,發出輕微的吮吸聲。

  棒梗還跪在旁邊,孩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奶奶懷裡的信封,盯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

  「媽,」秦淮茹猶豫了一下,「這幾個月……十八塊五,吃飯都難,還有我坐月子……」

  賈張氏的臉沉了下來。她把信封往懷裡又塞了塞,像是要塞進肉里去。

  「我有辦法。」賈張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目光投向中院正房的方向。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擺著一壺茶,已經涼了。

  手裡捏著一張報紙,是今天的《工人日報》,上面印著劉光天獲得表彰的消息。

  但他沒在看。他在想賈東旭。那個徒弟,跟了他八年,從一級工升到三級,手藝一般,但聽話。

  讓他往東,不敢往西。讓他加班,不敢抱怨。

  逢年過節提兩瓶酒來,師娘師娘地叫著,嘴也甜。本來是指望他養老的。現在人沒了。

  門帘一掀,賈張氏走了進來。她沒在門口猶豫,直接往凳子上一坐,那架勢不像是來求人的,倒像是來談生意的。

  「中海,東旭走了,我這心裡空落落的。以後這日子,不知道怎麼過。」

  易中海沒接話。他看著賈張氏,那張胖臉上沒有多少悲傷,更多的是一種他熟悉的算計,跟他在車間裡見了幾十年的那種算計一模一樣。

  以前有賈東旭在,她躲在後面撒潑耍賴,前面有人擋著。現在賈東旭沒了,她親自上陣,反而更直接。

  「廠里給了工位。日子能過。」

  「淮茹的工位要孩子落地才能頂,這幾個月家裡沒進項。」賈張氏往前湊了湊,「中海,你借我點。」

  「借多少?」


  「五十。不,三十也行。」

  易中海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又放下。他看著賈張氏,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想像中難纏。

  「老嫂子,不是我不借。東旭剛走,我就借錢給賈家,院裡人怎麼看?」

  「怎麼看?」賈張氏嗤了一聲,「你是一大爺,照顧困難戶,天經地義。」

  「照顧是照顧,借錢是借錢。」

  賈張氏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捏住了什麼把柄。

  「中海,東旭走了,淮茹以後就是你的徒弟。她會東旭的班,在廠里,你教她手藝。在院裡,你照應她。等她出了月子,像東旭以前那樣孝敬你。」

  易中海的眉頭皺緊了:「老嫂子,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淮茹會給你養老。比東旭還孝順。」賈張氏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你要先表個態,讓院裡人看看,你易中海是講情分的。」

  她頓了頓,「明天開全院大會,你號召大家給賈家捐款。你帶頭捐二十塊。院裡人跟著捐,湊個三五十塊,我家這難關就過了。」

  易中海沉默了。他看著賈張氏,忽然明白她在打什麼算盤。

  捐款是假,逼他站隊是真。他捐了二十塊,就是賈家的靠山。

  以後賈家有難處,他不好不管。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賈張氏說得有道理,秦淮茹年輕,漂亮,能幹活。培養她,可能比培養賈東旭更有價值。

  「老嫂子,捐款可以。但有個條件,淮茹進了廠,得聽我的。手藝學不學得好,看她自己。但做人,要懂規矩。」

  「懂規矩,懂規矩。」賈張氏連連點頭,臉上的褶子擠到一塊,「淮茹最懂規矩了。」

  賈張氏走後,易中海在想怎麼捐款,

  捐款的事,得找個人幫他,

  閻埠貴。三大爺最摳門,但是會說話,讓他敲邊鼓,事半功倍。」

  易中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面,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打轉。

  閻埠貴是在前院澆菜的時候被易中海找上的。

  他在窗根底下開了一小塊地,種了幾棵韭菜兩架豆角,還有一盆用搪瓷盆移栽的白菜根。

  易中海走過來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拔草,手指在泥土裡摳得仔細,連一根雜草的根須都不放過。

  「老閻,有事跟你商量。」

  易中海把來意說了一遍。閻埠貴聽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用袖子擦了擦眼鏡片上的水珠,重新戴上,目光從鏡片後面透出來,帶著一種審視。

  「捐款?給賈家?」

  「是。東旭走了,賈家困難。咱們是鄰居,能幫就幫。」

  「老易,你說實話。」閻埠貴重新蹲下去,拔了一棵草,扔進旁邊的破臉盆里,「賈家真困難到要捐款?」

  易中海的臉色沒變:「老閻,淮茹的工位要孩子落地才能頂,這幾個月家裡沒進項。三個孩子,一個老人,淮茹挺著個大肚子,下個月就要生了。你說困不困難?」

  閻埠貴沒說話。他把最後一棵草拔乾淨,站起來走到水龍頭邊上洗手。

  「你是想讓我在會上幫腔?」

  「是。」易中海從兜里掏出五塊錢,遞過去,「這錢你拿著,會上你捐出去,話你說得漂亮點,替我造造勢。」

  閻埠貴接過錢,手指在紙幣上捻了一下,又對著光看了看水印。

  五塊錢。他教了二十多年書,一個月才四十八塊。五塊錢夠買十斤白面,夠家裡吃一個星期。

  「行。」他把錢揣進兜里,「不過話說到前頭,我只捐三塊。剩下兩塊,算我替你動員群眾的勞務費。」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閻埠貴回到屋裡,從兜里掏出那五塊錢,抽出三塊壓在鎮紙底下,另外兩塊折好,放進炕席下面的鐵盒子裡。

  鐵盒子裡已經攢了一些毛票,最大面額的兩塊,最小的一毛。他蓋上盒蓋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全院大會定在周六晚上。

  天還沒黑透,中院就擺好了凳子。

  三條長凳拼成一排,易中海坐中間,劉海中坐左邊,閻埠貴坐右邊。


  前面放著一個木箱子,是廠里裝軸承配件的廢包裝箱,上面貼著紅紙,歪歪扭扭寫著「捐款箱」三個字。紅紙是三大媽裁的,字是閻埠貴寫的,墨跡還沒幹透。

  院裡的人陸續到齊。傻柱靠在老樹上,手裡拎著兩個飯盒,是食堂帶回來的剩菜。

  許大茂縮在後院門口,手裡攥著一把瓜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嗑著。

  秦淮茹沒出來,她在屋裡哄孩子,但門帘掀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眼睛往中院瞟。

  她挺著大肚子沒法久站,只能側身靠在門框上。

  賈張氏坐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時不時抹一下眼角。劉光天注意到,她眼角是乾的。手帕也是乾的。

  他站在西廂房門口,跟二大媽站在一起。這種大會他不想往前湊,但全院都在,不出來露個面也不合適。

  「同志們,」易中海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在中院裡迴蕩,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是為了一件事,賈東旭同志,我們的好鄰居、好工友,不幸去世了。留下老母、妻子、兩個孩子,還有一個沒出生的。生活困難。咱們院,歷來有互幫互助的傳統。今天,我號召大家,伸出援手,幫賈家渡過難關!」

  他說完,從兜里掏出兩張十塊錢的鈔票,舉起來讓全院都看清了,然後當眾放進捐款箱。「我捐二十!」

  院裡響起一片竊竊私語。二十塊錢,易中海這手筆,不小。

  傻柱第一個響應。他把飯盒往地上一放,大步走過去,從兜里摸出十塊錢,拍進箱子裡。「我捐十塊!秦姐困難,我必須幫!」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賈家門口瞟了一眼。門帘後面,秦淮茹的臉閃了一下。

  傻柱捐完,轉過身,大嗓門朝著後院的方向:「許大茂!你一個大男人,縮在後頭像什麼樣子?賈家跟咱們一個院住了多少年了,東旭哥剛走,你一點表示沒有?」

  許大茂把手裡的瓜子揣進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殼,慢悠悠走上來。「急什麼,我又沒說不捐。」

  他掏出一塊錢,用兩根手指夾著,在傻柱面前晃了晃,然後往箱子裡一扔,「一塊。意思意思。」

  他沖傻柱挑了挑眉,嘴角帶著一絲譏笑:「傻柱,十塊?你一個月才三十七塊五,捐十塊?你這半個月喝西北風去?」

  傻柱的臉漲紅了。「許大茂,你管得著嗎?我樂意!秦姐家困難,我幫一把,怎麼了?」

  「沒怎麼。」許大茂又嗑了一顆瓜子,「就是覺得,你這錢捐得,有點意思。幫鄰居?還是幫……」

  他故意拖長了音,眼神往賈家門口瞟。

  傻柱的拳頭攥起來了。「許大茂,你嘴裡放乾淨點!」

  「我哪兒不乾淨了?」許大茂往後退了一步,退到劉海中身後,「我說的是事實。你捐十塊,一大爺捐二十,你們這是攀比呢,還是真心幫賈家?」

  「你——」傻柱往前沖了一步,被劉海中攔住了。

  「行了行了,」劉海中站起來,把他往後推,「捐款是自願的,捐多少是心意。傻柱,你退後。」

  傻柱喘著粗氣,瞪了許大茂一眼,沒再說話。

  劉海中清了清嗓子,從兜里掏出十塊錢,放進捐款箱。

  他沒說話,放完錢轉身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但他放錢的動作很慢,確保全院都看見了那十塊錢的面額。

  坐回去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

  然後是閻埠貴。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鏡,先清了清嗓子,然後從兜里掏出三塊錢,在手裡展開,讓全院都看清了面額,才放進箱子裡。

  「我也表個態。賈家困難,鄰里互助,這是咱們院的優良傳統。一大爺高風亮節,帶頭捐二十塊,是我們學習的榜樣!二大爺捐十塊,何雨柱同志捐十塊,都是熱心腸!我閻埠貴雖然家裡不寬裕,但遇到鄰居有難,絕不能袖手旁觀,三塊!心意到了。」

  院裡其他人開始動起來。其他人或五毛或一塊,陸續往箱子裡投。聾老太拄著拐杖,從懷裡摸出五毛錢,顫巍巍地放進去。

  劉光天站在西廂房門口,看著這一切。他沒動。

  他從兜里摸出五毛錢,走到捐款箱前,放了進去。

  院裡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劉光天,四九城青年技術革新能手,拿了二百塊獎金,就捐五毛?


  傻柱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看著劉光天,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光天是學生,沒收入。

  「光天,」易中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就捐五毛?」

  劉光天轉過身,看著易中海。「一大爺,我上個月得獎,獎金有別的安排,交了一部分學費,買了試劑和書,還剩一些存銀行了。我現在身上只有五毛錢。您要我捐嗎?」

  易中海的臉色僵了一下。「五毛也是心意……」

  「心意?」劉光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一大爺,淮茹姐有工位,每月最少十八塊五。我家要養四口人。我弟十歲,正在長身體。我媽的風濕腿,需要買藥。」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捐款箱旁邊,聲音不高,但全院都聽得清清楚楚:「您說,誰更困難?」

  院裡鴉雀無聲。

  賈張氏的臉漲得通紅,手裡的帕子攥成了團。她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劉光天那平靜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易中海的眉頭皺起來:「光天,你這話說得……」

  「我說的是實話。捐款是自願的。我捐五毛,可以。但您別用就捐五毛這種話逼著我多捐。我是學生,沒收入。我的錢是國家獎勵我搞技術革新的,這錢,我得用在刀刃上。」

  他說完,轉身走回西廂房。腳步很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傻柱打破了沉默:「光天說得對。捐款是自願的。我捐十塊,是我願意。別人捐多少,是別人的事。」他拎起飯盒,往賈家走去,「秦姐,我給你送飯來了。」

  許大茂「呸」地吐出一口瓜子皮,小聲嘀咕:「十塊送飯,二十塊送什麼?」

  傻柱聽見了,但沒回頭。他的腳步很快。

  夜裡,劉光天躺在炕上,聽著隔壁二大媽的鼾聲,睜著眼,盯著房梁。月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炕席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在想白天的事。易中海的算計,賈張氏的貪婪,秦淮茹的沉默。這些人都活著,都在為自己的利益奔波。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今天站出來說那番話,不是衝動。易中海在院裡立威二十年,靠的就是「德高望重」四個字。

  今天他當眾逼劉光天多捐,是想拿他這個「技術革新能手」給自己貼金,連劉光天都聽我的,你們誰還敢不聽?

  可他沒想到劉光天會頂回去。這一頂,全院人都看著,易中海那句「就捐五毛」反倒把自己架住了。

  邊界感,是他給自己劃的線。

  線內,是自己的事。線外,是別人的事。

  他可以幫助,但不捲入。可以觀察,但不評價。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筆記本,借著月光,寫下一行字:

  1961年7月,全院捐款。易中海捐二十,劉海中捐十,傻柱捐十,閻埠貴捐三,許大茂捐一。我捐五毛。賈張氏有撫恤金約三百餘元。秦淮茹產期臨近,頂班前月發十八塊五。易中海牽頭捐款,實為立威收徒。我當眾頂回,以後他在我這不會再輕易伸手。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窗外的知了還在叫,聲音拉得長長的。

  他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二十,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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