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手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煤油燈的火焰輕輕跳動,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手術室里很安靜,只有器械碰撞的金屬聲和周鐵柱粗重的呼吸聲,他按著病人的手臂,臉色發白,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淌,但咬著牙沒出聲。

  清創。傷口裡沾滿了泥土、草屑和碎石子,他用鑷子一點一點地夾出來。

  每夾出一塊異物,就在旁邊的彎盤裡輕輕一放,發出細微的聲響。

  找到斷裂的血管。

  血管斷端回縮到了肌肉深處,他用止血鉗小心地探進去,分開組織,找到那截還在往外滲血的斷口,夾住。

  血管壁很脆,稍微用力就會撕裂。

  結紮止血。絲線繞過血管斷端,打結,拉緊,再打一個,再拉緊。

  三個結,每一個都打得不緊不松,剛好勒住血管又不傷組織。

  復位骨折端。他用一隻手托住斷肢的下端,另一隻手握住上端,穩穩的往回拉。

  骨茬子在肌肉里滑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周鐵柱的臉更白了。

  劉光天的手沒有抖,把錯位的骨端對回了原來的位置。

  用竹片固定。王院長找來幾根竹片,他用繃帶把竹片緊緊纏在腿上,每一圈繃帶都纏得均勻,不松也不緊。

  縫合傷口。針尖穿過皮膚和皮下組織,絲線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一針,一針,針腳細密勻稱。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孫秀蘭和趙紅梅站在一旁,遞器械、擦汗、換水,動作從生疏到熟練,漸漸跟上了節奏。

  王院長站在角落裡,看著那雙瘦小的手在傷口裡穩穩地穿梭,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在戰地醫院的日子,

  那時候條件更差,沒有麻藥,沒有好器械,只有一把剪刀、一卷紗布,和一條命。

  可那時候他也沒見過,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能做成這樣。

  「止血鉗。」

  孫秀蘭把鉗子拍在他手心裡。

  「縫合針線,四號絲線。」

  趙紅梅遞過來。

  「剪線。」

  咔嚓一聲。

  劉光天直起身,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傷口縫合完畢,竹片固定穩妥,血止住了。

  病人的脈搏雖然還弱,但已經平穩下來,臉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白得嚇人。

  「下一個。」

  另一個病人,肋骨骨折合併血氣胸,胸腔里有積血和氣體,壓迫了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隻漏氣的風箱。

  劉光天摸到他第二肋間的位置,用一根穿刺針,穩穩地刺入胸腔。

  針尖穿過胸壁的那一刻,他的手頓了一下,感覺到了落空感,位置對了。

  抽出積血和氣體後,他用一根橡皮管做閉式引流,另一端接在一個玻璃瓶里,瓶子裡裝著半瓶生理鹽水。

  氣泡從管口冒出來,咕嚕咕嚕的。病人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下來,胸口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劇烈起伏了。

  「呼吸穩住了。但可能有脾臟破裂,需要進一步檢查。」劉光天直起身,轉向王院長,「王院長,您這兒有X光機嗎?」

  「沒有。」王院長搖搖頭,「只能往區醫院送。」

  「那就送。路上小心,別顛簸。我已經處理過了,應該能撐到區醫院。」

  他轉身走到水盆邊,把沾滿血的手伸進水裡。

  血在水裡化開,慢慢散成淡粉色,最後消失在水裡。

  他看著那團淡紅,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最後一場手術,也是一手的血。無影燈,心電監護儀,麻醉機活塞的呼哧聲。然後是一把刀,頸動脈,血噴出來,溫熱,腥甜。

  他閉了一下眼,讓那畫面散去。

  再睜開眼時,屋裡已經安靜了。

  兩個病人呼吸平穩,身上的傷口都包紮得整整齊齊。

  周鐵柱靠在牆上,兩條手臂還在發抖,但眼神里滿是震撼。

  孫秀蘭和趙紅梅站在門口,白大褂上沾著點點血跡,臉上是剛才太緊張,現在才來得及冒出來的汗。

  王院長站在他身後,目光複雜得像一杯攪渾的水。


  「劉光天,」他說,「你……你怎麼會的這些?」

  「書上看來的。」劉光天用毛巾擦著手,聲音平淡,「《外科學總論》《野戰外科手冊》,還有幾本蘇聯翻譯過來的《胸外科手術學》。圖書館都有,我全看了一遍,重點章節抄過。」

  「看書能看成這樣?」王院長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光看書就能拿手術刀?就能縫血管?就能穿刺胸腔?」

  林老師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鏡片後面閃爍不定。

  她見過用功的學生,見過天賦好的學生,但從沒見過這樣的,剛入學兩個月,第一次進手術室,面對兩個重傷病人,手穩得像做了十幾年臨床的老大夫。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學生身上,有什麼東西是她看不懂的。

  「這孩子,」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嘆,「是天才。」

  王院長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天才。」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它的分量,「除了這個,我找不到別的解釋了。」

  劉光天把毛巾掛回架子上,轉過身來。他沒有接「天才」這兩個字,臉上表情平靜。

  「王院長,林老師,今天的事,能不能儘量不往外說?我只是學生,按理不該動手。傳出去,對學校不好,對你們也不好。」

  王院長和林老師對視了一眼。

  「你放心,」王院長說,「今天的事,我和林老師心裡有數。沒人會為難你。」

  林老師也點了點頭:「你的情況,我會跟校長單獨匯報。該怎麼處理,學校會有分寸。你是塊好材料,別擔心這些。」

  「謝謝兩位老師。」劉光天說。

  院子裡的拖拉機重新發動起來,突突突的聲音打破了傍晚的寂靜。

  兩個病人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車斗,女人跟著爬上去,臨走前回過頭,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出兩個字:「謝謝……」她的嗓子已經哭啞了。

  拖拉機消失在土路的盡頭,揚起一片黃塵。劉光天站在老棗樹下,看著那團黃塵慢慢落下來,落回地面。

  天邊燒起一片晚霞,把灰撲撲的院子染成了暖橙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