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女眷間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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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府的大門從今日晌午過後就沒合攏過。

  門房老陳頭搬了把竹椅坐在門廊底下,茶壺擱在腳邊,每進來一輛馬車就站起來迎兩步,喊一聲「來了來了」,然後有小廝跑進去通傳。

  先到的是三叔公那一房,三叔公年過七旬,腿腳不大靈了,這回沒親自來,派了長子陸懷安攜家帶口過來。

  陸懷安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皮白淨,說話慢悠悠的,進門先跟門房打聽了句「大哥在不在」,聽說陸懷瑾在書房便點了點頭,讓妻小先往後院去,自己往書房方向走了。

  他身後跟著的馬車裡下來一個穿墨綠褙子的婦人,瞧著三十五六歲的年紀,圓臉,眉眼彎彎的,嘴角天生往上翹,看著就是那種好說話的長相。

  她下車之後先整了整衣襟,又回頭招呼車上的孩子:「承哥兒,別磨蹭了,下來。」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車轅上跳下來,手裡攥著個竹編小螞蚱,落地的時候沒站穩往前踉蹌了兩步,被他娘一把拽住後領子提溜住了。

  緊接著又一輛青布馬車拐進巷口,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臉來,按輩分應是姜晚她們的堂嬸,姓趙。

  馬車停穩後,她丈夫先下了車,站在車邊候著,趙氏這才讓丫鬟扶她下來,她站穩了,先探頭往門裡看了一圈,見好幾門的人已經到了,這才慢悠悠地往裡走。

  姜晚正站在二門裡頭,青禾跟在她身後,她手裡捏著一份單子,上面寫著各房親戚的人數和住處安排,每來一戶就在名字後面畫一道。

  趙氏走到二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從姜晚臉上掃過去,像是頭一回見到她本人似的,上下看了兩眼才開口:「這位就是大侄媳婦吧?早聽說大哥續了弦,一直沒見過面,今兒可算見著真人了。」

  姜晚朝她頷首致意,語氣客氣卻不卑不亢:「嬸子一路辛苦了,住處已經安排妥當了,先讓丫鬟領著您去歇歇腳。」

  趙氏沒有急著走,又看了她兩眼,嘴裡說著「好好好」,目光卻往姜晚手裡的單子上瞟了一下。

  姜晚察覺到她的視線,索性把單子微微側了一下,露出上面寫著的「東跨院三間」幾個字,趙氏這才收了目光,滿意的點點頭,跟著丫鬟往裡頭走了。

  三房的趙氏是個出了名的嘴碎,姜晚在備嫁的時候聽母親提過一嘴。

  說這位堂嬸最會挑人的錯處,尤其是對那些新進門的小輩媳婦,總要找機會敲打幾句,好顯擺自己輩分高、懂得多。

  趙氏進府不到半刻鐘,先是挑剔了自己那間屋子的朝向不好,又嫌茶不夠熱,丫鬟換了三回才勉強滿意。

  領她去的丫鬟回來報信時,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太太,那位趙嬸子還問了好幾句二房的事,問二太太怎麼不在前頭迎客。」

  姜晚聽完沒接話,只讓她下去了。

  親戚們陸續到齊之後,老太太那邊便讓桂嬤嬤過來傳話,說女眷們到松鶴堂聚一聚,說說話。

  姜晚把手裡的單子交給青禾,又叮囑了一句:「廚房那邊周嬤嬤盯著的,菜色已經過三遍了,你再去說一聲,今晚的席面不用動,明天中秋正宴才是重頭戲。」

  青禾應了,姜晚便朝松鶴堂走去。

  她到的時候屋裡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碟子核桃酥,一壺熱茶冒著白氣。

  趙嬸子坐在老太太左手邊的椅子上,正翹著腿嗑瓜子,面前那盞茶已經續了兩回了,周嬸子坐在她對面,端端正正的,話不多。

  其他幾個堂妯娌挨著坐成一排,有說笑的也有安靜聽著的。

  方氏坐在最末位,麵皮繃著,手裡端著茶盞卻沒怎么喝。

  姜晚目光掃過去,心裡轉了一下,這位趙嬸子今日倒是反客為主了,那副不饒人的姿態瞧著倒像方氏平日的樣子。

  她雖是新進門的,可也早早就打聽到了方氏和這位趙嬸子素來不對付,往日見面少不得你來我往地斗幾句嘴,誰也占不了誰多大便宜。

  今日方氏卻一反常態地安靜坐著,連頭都沒怎麼抬,想來是心裡有數,二房剛出了那樁醜事,她若開了口便是送上去給人點,索性閉嘴不出聲,倒比從前聰明了。

  姜晚收回目光,沒有再多看,她們之間那些恩恩怨怨,她也不想摻和。

  她先向老太太行了禮,又合作上的幾個嬸子問了好,之後老太太抬了抬手,便讓她坐到自己右邊來。


  只不過她還沒坐穩,趙氏那邊就起了話頭。

  「哎喲,大侄媳婦來了。」趙氏把瓜子殼往碟子裡一丟,拍了拍手,「方才我進門的時候瞧見你在二門口迎客,真是辛苦你了,我進門那年也是你這個年紀,頭一回操持中秋宴,手忙腳亂的,好幾處出了岔子。」

  「我嫁進來那會兒你還沒出生呢,」趙氏笑了笑,她說著,話鋒忽然一轉,不緊不慢地轉向方氏,「說起來,你們二房這幾年忙裡忙外的,怎麼還沒添個丁?」

  「大房這邊,新媳婦進門才半年,大侄子又常年在外不回來,沒有動靜倒也是意料之中,況且先頭那位還留下了一兒一女,也算有後了。」

  「你瞧瞧你左手邊那位堂嬸,家裡去年才添了個小孫子,你右手邊那家去年結的婚,今年也抱上了,怎麼到了你們二房這個主脈上,反倒還空著呢?」

  她說著嗑了一顆瓜子,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方氏攥著茶盞沒接話,面上雖然還繃著,嘴角卻已經抿成了一條線。

  屋裡那幾個堂妯娌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接這個話茬,只當沒聽見。

  但趙氏像是完全沒察覺氣氛不對,又補了一句:「我這話可沒別的意思,就是替你著急,女人家嘛,趁著年輕趕緊生,年紀大了就不好辦了。」

  方氏把茶盞擱下了,擱得很輕,但姜晚注意到她擱下去的時候手指在盞壁上用力了一下。

  方氏還沒開口,趙氏旁邊那個姓劉的堂嬸已經接上了話:「是啊二嫂,你進門都這麼些年了,我比你晚進門三年都生了兩個了,你是不是太操勞了?府里的事放一放,身子要緊。」

  她說完,像是沒憋住似的,輕輕嗤笑了一聲。

  姜晚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盞,劉堂嬸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實則句句都在刺人。

  說她操勞,可方氏一個二房媳婦,府里真正的大事如今也輪不到她拿主意,操勞的是哪門子心?明著勸她放一放,暗地裡卻是在點她手裡根本沒有多少權,她這句話,比趙氏方才那番話還要歹毒幾分。

  趙氏嫌不過癮,又接了一句:「不過呀,就算自己懷不上,給夫君納個妾也是好的,好歹能給二房留個後。」

  她說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聲音微微抬了抬,「我倒是聽說了,前陣子你們府上有個丫鬟爬了二老爺的床,還懷上了,有這麼回事吧?」

  「二侄媳婦,你可別怪嬸子多嘴,人家既然懷了,你不如抬她個姨娘,好歹也是二房的血脈,總比把人打發走強,你說是不是?」

  方氏的臉色已經繃得發白了,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抖。

  趙氏像是還沒說過癮似的,又添了一句:「二侄媳婦你別嫌嬸子話多,嬸子也是為你著急,你娘家那邊難道不催你?你父親家業也大了,你總得給娘家爭口氣不是?」

  「嬸子。」姜晚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屋子的人都能聽見,趙氏偏過頭來看她,臉上的笑意還在,但眼神已經收了幾分。

  姜晚端著茶盞,語氣不急不緩的:「嬸子一路舟車勞頓,進了府還沒歇腳就先來陪老太太說話,真是有心了。」

  趙氏笑了一聲:「大侄媳婦客氣了,一家人說什麼舟車勞頓不勞頓的。」

  「嬸子說的是。」姜晚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的時候轉向方氏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趙氏臉上。

  「二弟還在國子監讀書,學業重,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弟妹一個人在府里操持著二房上下,前幾年顧太太去世後她也在幫著老太太打理府中事務,著實很忙。」

  「又要照應公中的事,我又是新進門的,在府中很多人際關係都不清楚,也全靠她在一旁幫襯,應付各房的走動,不比旁人輕省。」

  「至於子嗣的事,老太太常念叨,讀書上進要緊,旁的往後有的是時日,嬸子關心晚輩的心意我們晚輩領了,只不過二弟如今正是緊要時候,耽誤了功名反倒因小失大。」

  她這話說得圓潤,既把「無子」的原因歸到了陸懷瑜還在讀書上,又點出了方氏管家的辛苦,還抬出了老太太來擋。

  趙氏再往下接就顯得自己不懂事了。

  趙氏臉上的笑意終於僵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又偏頭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臉色,老太太面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正看著她,不輕不重的,已經帶了幾分警告的意味。

  趙氏心裡咯噔一下,方才懟方氏懟得太順手了,一時沒收住,差點忘了這是在伯府,不是在自家院子裡跟妯娌拌嘴。


  她心裡清楚,要不是姜晚及時開口把話圓了過去,老太太當真動了氣,吃虧的還是她自己,她把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含含糊糊說了句「大侄媳婦嘴皮子利索」,便不再往下接了。

  屋裡那陣緊繃的氣氛終於鬆了下來。

  周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裡帶著幾分重新掂量的意味,她原本只當姜晚是個新進門、還沒站穩腳跟的年輕媳婦,沒想到她幾句話就把趙氏的勢頭壓了下去。

  方氏坐在姜晚身側,趁著姜晚還沒把話頭岔開太遠,偏過頭來低聲說了一句:「多謝了大嫂了。」

  「弟妹說的這是什麼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嬸子說話沒分寸,咱們自己人總不能也跟著干坐著。」他這話說的到坦蕩。

  方氏得了這話,像是把什麼東西在肚子裡掂了掂,又坐直了身子,她沒有像方才那樣縮著不開口,而是抬眼看著趙氏那邊,不緊不慢地笑了一下:「嬸子說的是,我們二房確實比不得旁人熱鬧,可話又說回來,堂嬸家那位大嫂進門九年才生了頭胎,如今不也兒女雙全了?嬸子方才說替我著急,我倒覺得不必急在這一時。」

  她這話綿里藏針,九年才生頭胎,分明是在說劉堂嬸家的媳婦,趙氏平日常拿這事笑話人家,如今倒被方氏拿過來原封不動還了回去。

  劉堂嬸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張了張嘴想接話,可老太太那一眼還沒徹底收回去,她也不敢再往上湊,只低頭喝了口茶,當沒聽見。

  趙氏也被這話噎了一下,方氏這是在拿旁人的短處來擋她的刀,她若再追著不放,反倒顯得自己刻薄,她乾笑了一聲,沒有再往下接。

  姜晚見趙氏徹底收了話頭,便順著把話頭往別處帶了帶:「嬸子去年中秋拿來的那壇桂花釀,老太太喝了說好,一直念叨著呢,今年嬸子要是還帶了,可得勻我一壇。」

  趙氏果然順著台階下來了,語氣也比方才自然了不少:「帶了帶了,今年那壇比去年的更好,我特意多釀了半個月呢。」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沒怎麼開口,這時候才把茶盞放下說了句:「行了,都歇一歇吧,晚些時候還要擺席,趙氏你也去屋裡換件衣裳,別到時候說伯府怠慢了你。」

  這話帶著幾分玩笑似的敲打,趙氏聽出來了,站起來拍了拍衣裳:「老太太說笑了,我這就去換。」

  她走到姜晚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語氣比方才親熱了幾分,「大侄媳婦,方才嬸子說話沒遮攔,你別往心裡去。」

  姜晚笑了笑:「嬸子說的是關心的話,我記著還來不及呢。」

  趙氏笑了一聲,帶著丫鬟出了門。她走後屋裡那幾個人都鬆了口氣,周氏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嘴裡說了句「可算安靜了」。

  方氏還坐在那裡,手裡那盞茶雖然涼了,但她端起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比方才從容了許多,不像先前那樣繃著弦了。

  姜晚算了算時辰,放下茶盞,向席上各位欠了欠身:「我去廚房那邊看看,各位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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