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詭計多端的……
「配，怎麼不配。」
秦守古不知道，以為這是小姑娘的謙虛之詞，他臉上擠出笑容。
爺爺這是出什麼事情了？
有客人都在場，秦煊不好當面問。
「好了爺爺，我們說正事。」他往秦守古身邊坐了坐，「我和莫老師把工坊學徒的合同簽了。」
「啊？」
秦守古一愣，扭頭看孫子，又看向對面的莫顏。
這一回，笑是從眼睛裡先冒出來的。
「簽了，什麼時候簽的？」
「就剛才，一式三份，還有一份要交協會存檔。」秦煊把自己的那份合同遞過去。
秦守古雙手接住，湊近了一行一行地看。
「連五險兩金都寫上了。」他低聲念了一句，像是怕自己看花了眼。
隨後，他抬起頭，看向莫顏，腰先彎了三分。
「莫老師，謝謝你，謝謝你給我家煊兒這個機會。」
「往後有什麼重活累活，您只管使喚，他敢說半個不字，您捎個話，我拿皮鞭抽他，保證抽得比抽陀螺還響。」
莫顏喝茶的手一抖。
「秦老爺子，你這話說得太重了。」
「一點都不重。」秦守古擺手，神情認真，「我不是網上那種把孩子當祖宗供的家長，心裡清楚得很，捨不得管教才是真正害了他。」
說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臉上的神色一正。
「煊兒，你過來。」
「嗯？」秦煊起身走過去。
「站好。」秦守古拍了拍自己腿邊的地面，嗓音沉了下來，「跟爺爺一起跪下，給莫老師磕頭敬茶，行拜師禮。」
天地君親師。
東煌的老規矩里，拜師禮從來不是徒弟一個人的事，是全家給老師下跪，跪的是『師』這個字。
以前的皇親貴族拜師照樣得跪，沒有例外。
這套老禮，秦煊前世在電視劇里見過不少，沒想到換了個世界，輪到自己親身上陣。
「啊？！」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簽合同就簽合同，怎麼還帶下跪環節的。
兩輩子加起來，膝蓋就沒這麼軟過。
秦煊下意識看了一眼李婭。
李婭愣了下：我也要一起跪嗎？
「不用行此大禮。」
莫顏把茶杯放下，幾步搶上前，雙手架住秦守古正往下彎的胳膊。
「秦老爺子，現在是新時代，早就不興這些老規矩了。」
秦守古不肯起身，胳膊往下墜著，「老祖宗留下的規矩不能省。」
莫顏又勸了兩句，老爺子的腰越壓越低。
她把心一橫，板起了臉。
「秦老爺子，你要是非跪不可，秦煊這個工坊學徒我還是不收了。」
頓時，往下墜的力道停住了。
秦守古低著的腦袋，眨了眨眼。
一下，兩下。
然後他抬起頭來，眼裡全是焦急。
「不跪也行，不跪也行。」他抓住莫顏的手腕，「可這杯茶，請莫老師無論如何要喝。」
話音落下，他朝秦煊遞了個眼色。
秦煊會意，提起茶壺，滿滿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送到莫顏面前。
「莫老師，請喝茶。」
莫顏看看面前的茶，又看看一老一少四隻眼睛齊齊盯著自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罷了。
她硬著頭皮接過茶杯，仰頭全喝乾淨了，才後知後覺地嘗出味道來。
學徒，是簽合同雇來做事的。
喝了這杯茶，那就是記進師門的徒弟了。
合同管的是工資，師徒管的是傳承，這是兩本帳。
自己這是稀里糊塗收了個弟子。
不過想到秦煊的制卡天賦，莫顏又覺得這買賣怎麼算都是自己還賺了。
「好，好啊。」
秦守古望著空了的茶杯，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
「煊兒他爸媽在底下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也能跟著樂一樂了。」
說完，他背過身去，看牆上的掛曆，肩膀動了兩下。
「莫姐，恭喜你收了位高徒。」李婭心裡替秦煊高興。
莫顏明面上只是個高級制卡師，可這份人脈，是真能搖來人的。
她的碩導是位準大師，同門裡的特級制卡師兩隻手都數不過來，更別提自家小姨上官龍兒，正經的制卡大師。
這杯茶喝下去，秦煊往後就不是沒背景的人了。
想到這裡，李婭的目光在秦守古臉上多停了一息。
「薑還是老的辣。」她是個小狐狸，現在看出來秦守古這個老狐狸的演戲。
為了這個名分，七十六歲的人，膝蓋說彎就彎。
可憐天下父母心。
李婭心裡輕輕嘆了一聲，又想起自己父母何嘗不是這樣。
「秦老爺子，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莫顏放下茶杯，把正事提了出來。
「周一你來一趟協會把卡匠資格註冊了，註冊完我以技術顧問的名義，正式把你聘進我的工坊，你要是願意的話，以後的空白卡按市價從我這兒走。」
「有了卡匠這個名分，你接單走的是協會的正規渠道，明碼標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卡匠？技術顧問？」
秦守古驚住了，「莫老師，我就是個做空白卡的，擔得起這些名頭？」
「擔得起。」莫顏點頭，「卡匠是官方剛立的副職業，專指做空白卡的手藝人。」
「你留給秦煊的那張空白卡，我剛才測過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照現在的行情，單卡市價十萬。」
「多……多少？」
秦守古以為自己耳背了。
「十萬。」莫顏一字一頓，「一張空白魔法卡牌。」
秦守古的手指在膝蓋上掐了掐，像是在數數，數到一半又停了。
他這輩子經手過的錢全加在一起，也湊不出幾個十萬。
「我的空白卡……」秦守古的嗓子都有些發乾了，「真值這個價？」
「值。」莫顏點頭。
秦守古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兩隻手。
做了一輩子空白卡，原來他不是個廢物，這個想法在心裡滾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沒說出口。
「老爺子。」莫顏放輕了聲音，「官方都發了新聞，電視上輪著播，這事造不了假。」
秦守古一下一下地點頭。
「聽莫老師你的。」
說完，他像是想起什麼，把去臨川區給周平遠送的一包空白卡拿出來。
「莫老師。」秦守古把一包空白卡雙手捧過去，「一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您一定收下。」
莫顏眼皮一跳。
按剛報的行情，這一包下去就是七位數，她比誰都清楚。
「秦老爺子，這個我不能收。」
「不貴重，幾張空白卡而已。」秦守古往前遞，「擱以前，還抵不上莫老師一頓飯錢。」
「現在不是以前了，按行情，這是一盒錢。」
「錢是死的，情分是活的。」秦守古不鬆手，「煊兒頭一回拜師，當爺爺的，總不能讓他空著手立門戶。」
「真不能收，你留著，等周一註冊完……」
推了三四個來回，莫顏敗下陣來。
她拿著一包空白卡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回頭擬聘書，把這一盒的價錢折進聘金里，一分都不能短了老爺子的。
正事談完，天色也不早了。
莫顏和李婭起身告辭。
「秦爺爺，周一再見。」李婭站在門口，規規矩矩彎了彎腰。
「哎，周一見，路上慢點。」秦守古笑著應了，回頭瞪了秦煊一眼，「愣著幹嘛，還不快去送人。」
秦煊：「……」
他把兩人送下樓，臨上車前，李婭還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目送轎車匯進車流，秦煊轉身上樓。
進門，關門，開口頭一句，就是憋了很久的話。
「爺爺，你今天不是去臨川區送空白卡，怎麼原封不動的帶回來了，是不是有人為難你？」
秦守古正在收拾茶桌，動作頓了頓。
「應該不是。」
他搖了搖頭，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跟往常一樣，他一早趕到臨川區，到了周平遠的工坊門口，卻被一個面生的年輕學徒攔在了門外。
對方說，工坊今日謝客，周師不見外人。
他報了名字，說自己每月都來送貨，跟周平遠是幾十年的交情。
那學徒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撂下一句沒聽說過，門就合上了。
他在門口等了小半個時辰，給周平遠的通訊卡去了兩遍信，都沒人接，估摸著人在制卡，便回來了。
「多半是新來的學徒不認得我。」秦守古把茶杯方正，語氣平平，「過兩天老周忙完，我再跑一趟就是。」
說得輕巧。
這事透著不對勁，那個面生的年輕學徒應該是陸景這個小仙男，他在之前吃了癟，把這口氣撒在了爺爺身上。
不過正好藉此斷了關係，所以秦煊沒說破，先這筆帳記下，等著開學後慢慢和陸景一筆一筆算。
「先不提我的事。」
秦守古轉過身，目光落在孫子臉上。
「說說你，剛才叫你跪，你為什麼不跪，是怕在兩個漂亮姑娘面前丟面子？」
秦煊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見他不吭聲，秦守古嘆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煊兒，坐。」
「面子這東西，對我們這種窮人來說，值幾個錢？」
「你剛才要是跪下去，把茶遞上去，這一拜，名分就釘死了。」
「往後你在外頭行走，就是高級制卡師莫顏的親傳弟子，誰想動你，都得先掂量掂量你身後站著誰。」
「一個頭，換一座靠山，這買賣虧嗎？」
秦煊在他身邊坐下，沒接話。
道理，他都懂。
只是這筆買賣的本錢，是爺爺的膝蓋。
這個便宜，他占不下去。
「不過也無妨。」
秦守古見他不說話，自言自語道：「茶喝下去了，禮數就算全了，剩下的看你日後怎麼做人。」
「記住，進了工坊要勤快，眼裡得有活，莫老師說東，你不許往西，心裡就是有意見，也先給我憋著。」
「要把莫老師當成自己爹媽一樣對待。」
秦煊認真聽到這兒，遲疑了一下。
「當成死人對待，爺爺這不太好吧。」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也對，是不太好。」秦守古也覺得這個不太禮貌，「那就換成我，把莫老師當成我一樣對待。」
「行。」
秦煊應下了。
這爺孫倆，一個敢比，一個敢應。
之後，秦守古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為人處事的門道。
逢年過節要給師父備節禮，禮不在貴，在心意。
工坊里的師兄師姐，見了面要先開口問好。
在外頭腰杆要挺直，不許給高級制卡師丟人。
回了工坊，關起門來，姿態要放低，低些不吃虧。
工坊里的東西，沒經允許，一根手指頭都不許碰。
秦煊一條條聽著，聽到最後一條，抿了一口茶，把臉上的心虛壓了下去。
真按這條算，他在莫顏那塊黑板上動的手腳，夠爺爺拿皮鞭抽個響了。
交代完，老爺子心滿意足，擼起袖子進廚房做晚飯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差不多八點半左右。
「煊兒起床了，再睡就趕不上去制卡師協會的公交車。」
秦煊是被秦守古從被窩裡拉出來的。
餐桌上，兩碗白粥還冒著熱氣，鹹鴨蛋一人半個，蛋殼都替他剝好了。
秦守古今天換上身深灰色正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整個人精神得不像七十六。
出門前，他在穿衣鏡前照了又照，扭頭問孫子。
「會不會太隆重了？」
「不會。」秦煊走向前替他撫平衣角，「比電視上的老幹部還精神三分。」
「貧嘴。」
爺孫倆在樓下公交車站上了公交車，終點站在臨江制卡師協會。
公交車上，秦守古心裡緊張，把領口的扣子系了又松，鬆了又系。
秦煊瞧著好笑，假裝沒有看見，低著頭給李婭發消息說出發了。
公交車到了終點站，協會門前的台階下站了兩個人。
「秦老爺子。」莫顏迎上來，開門見山，「我給你申請了卡匠考核，材料都備齊了，今天走完流程，卡匠資格當場就能註冊下來。」
她身旁，李婭正打著哈欠，眼皮抬到一半。
一瞧見秦守古和秦煊爺孫倆，睡意眨眼就沒了，眉眼彎起來。
「秦爺爺早，秦煊早。」
「早，早。」
秦守古面帶笑容，寒暄兩句，在莫顏帶領下往考核區走。
考核室門口排著長隊，莫顏沖值班的工作人員打了聲招呼，對方側身把兩人直接引進了裡間。
隊伍里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默默縮了回去。
「走流程要一個多時辰，你們在外頭等著。」莫顏回頭丟下一句，門就合上了。
等待區里，只剩下秦煊和李婭。
長椅冰涼，兩人挨著坐下，沒坐兩分鐘，李婭就閒不住了。
李婭從卡包里摸出一瓶礦泉水，瓶蓋都沒擰，杵到秦煊下巴前面，腰一挺，端出一副新聞記者的架勢。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這裡是臨江制卡師協會的考核現場。」
「秦煊同學，你馬上就要成為富二代了，此刻有什麼感受？」
秦煊看著懟到臉前的礦泉水瓶，朝『話筒』湊近了半寸。
「感謝協會，感謝莫老師，感謝我最大的金主李婭同學。」
「望爺成龍，終於成真了。」
「噗，哈哈哈哈哈……」
李婭當場繃不住，抱著肚子笑彎了腰。
笑夠了，李婭擰開瓶蓋，把水塞回秦煊手裡。
「採訪費，請你的。」
秦煊接過水，喝了一口，也笑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
臨川區，一間私人高級制卡工坊。
制卡台上，幾樣材料已經備齊，就差最基礎的空白卡缺貨了。
周平遠放下手裡的刻印筆，朝外間揚聲喊道：「小四，把秦守古送來的空白卡取來，我要給一位客戶製作魔法卡牌。」
外間應聲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周師，我這就去取。」
秦守古不知道，以為這是小姑娘的謙虛之詞，他臉上擠出笑容。
爺爺這是出什麼事情了？
有客人都在場，秦煊不好當面問。
「好了爺爺，我們說正事。」他往秦守古身邊坐了坐，「我和莫老師把工坊學徒的合同簽了。」
「啊？」
秦守古一愣，扭頭看孫子，又看向對面的莫顏。
這一回，笑是從眼睛裡先冒出來的。
「簽了，什麼時候簽的？」
「就剛才，一式三份，還有一份要交協會存檔。」秦煊把自己的那份合同遞過去。
秦守古雙手接住，湊近了一行一行地看。
「連五險兩金都寫上了。」他低聲念了一句，像是怕自己看花了眼。
隨後，他抬起頭，看向莫顏，腰先彎了三分。
「莫老師，謝謝你，謝謝你給我家煊兒這個機會。」
「往後有什麼重活累活，您只管使喚，他敢說半個不字，您捎個話，我拿皮鞭抽他，保證抽得比抽陀螺還響。」
莫顏喝茶的手一抖。
「秦老爺子，你這話說得太重了。」
「一點都不重。」秦守古擺手，神情認真，「我不是網上那種把孩子當祖宗供的家長，心裡清楚得很，捨不得管教才是真正害了他。」
說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臉上的神色一正。
「煊兒，你過來。」
「嗯？」秦煊起身走過去。
「站好。」秦守古拍了拍自己腿邊的地面，嗓音沉了下來，「跟爺爺一起跪下，給莫老師磕頭敬茶，行拜師禮。」
天地君親師。
東煌的老規矩里，拜師禮從來不是徒弟一個人的事，是全家給老師下跪，跪的是『師』這個字。
以前的皇親貴族拜師照樣得跪，沒有例外。
這套老禮，秦煊前世在電視劇里見過不少，沒想到換了個世界，輪到自己親身上陣。
「啊？！」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簽合同就簽合同，怎麼還帶下跪環節的。
兩輩子加起來，膝蓋就沒這麼軟過。
秦煊下意識看了一眼李婭。
李婭愣了下：我也要一起跪嗎？
「不用行此大禮。」
莫顏把茶杯放下，幾步搶上前，雙手架住秦守古正往下彎的胳膊。
「秦老爺子，現在是新時代，早就不興這些老規矩了。」
秦守古不肯起身，胳膊往下墜著，「老祖宗留下的規矩不能省。」
莫顏又勸了兩句，老爺子的腰越壓越低。
她把心一橫，板起了臉。
「秦老爺子，你要是非跪不可，秦煊這個工坊學徒我還是不收了。」
頓時，往下墜的力道停住了。
秦守古低著的腦袋，眨了眨眼。
一下，兩下。
然後他抬起頭來，眼裡全是焦急。
「不跪也行，不跪也行。」他抓住莫顏的手腕，「可這杯茶，請莫老師無論如何要喝。」
話音落下，他朝秦煊遞了個眼色。
秦煊會意，提起茶壺，滿滿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送到莫顏面前。
「莫老師，請喝茶。」
莫顏看看面前的茶，又看看一老一少四隻眼睛齊齊盯著自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罷了。
她硬著頭皮接過茶杯，仰頭全喝乾淨了，才後知後覺地嘗出味道來。
學徒，是簽合同雇來做事的。
喝了這杯茶，那就是記進師門的徒弟了。
合同管的是工資，師徒管的是傳承，這是兩本帳。
自己這是稀里糊塗收了個弟子。
不過想到秦煊的制卡天賦，莫顏又覺得這買賣怎麼算都是自己還賺了。
「好，好啊。」
秦守古望著空了的茶杯，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
「煊兒他爸媽在底下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也能跟著樂一樂了。」
說完，他背過身去，看牆上的掛曆，肩膀動了兩下。
「莫姐，恭喜你收了位高徒。」李婭心裡替秦煊高興。
莫顏明面上只是個高級制卡師，可這份人脈，是真能搖來人的。
她的碩導是位準大師，同門裡的特級制卡師兩隻手都數不過來，更別提自家小姨上官龍兒，正經的制卡大師。
這杯茶喝下去，秦煊往後就不是沒背景的人了。
想到這裡，李婭的目光在秦守古臉上多停了一息。
「薑還是老的辣。」她是個小狐狸，現在看出來秦守古這個老狐狸的演戲。
為了這個名分，七十六歲的人，膝蓋說彎就彎。
可憐天下父母心。
李婭心裡輕輕嘆了一聲，又想起自己父母何嘗不是這樣。
「秦老爺子，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莫顏放下茶杯，把正事提了出來。
「周一你來一趟協會把卡匠資格註冊了，註冊完我以技術顧問的名義，正式把你聘進我的工坊，你要是願意的話，以後的空白卡按市價從我這兒走。」
「有了卡匠這個名分，你接單走的是協會的正規渠道，明碼標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卡匠？技術顧問？」
秦守古驚住了，「莫老師，我就是個做空白卡的，擔得起這些名頭？」
「擔得起。」莫顏點頭，「卡匠是官方剛立的副職業，專指做空白卡的手藝人。」
「你留給秦煊的那張空白卡，我剛才測過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照現在的行情，單卡市價十萬。」
「多……多少？」
秦守古以為自己耳背了。
「十萬。」莫顏一字一頓，「一張空白魔法卡牌。」
秦守古的手指在膝蓋上掐了掐，像是在數數，數到一半又停了。
他這輩子經手過的錢全加在一起，也湊不出幾個十萬。
「我的空白卡……」秦守古的嗓子都有些發乾了，「真值這個價？」
「值。」莫顏點頭。
秦守古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兩隻手。
做了一輩子空白卡，原來他不是個廢物，這個想法在心裡滾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沒說出口。
「老爺子。」莫顏放輕了聲音，「官方都發了新聞，電視上輪著播，這事造不了假。」
秦守古一下一下地點頭。
「聽莫老師你的。」
說完，他像是想起什麼，把去臨川區給周平遠送的一包空白卡拿出來。
「莫老師。」秦守古把一包空白卡雙手捧過去，「一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您一定收下。」
莫顏眼皮一跳。
按剛報的行情，這一包下去就是七位數，她比誰都清楚。
「秦老爺子，這個我不能收。」
「不貴重，幾張空白卡而已。」秦守古往前遞，「擱以前，還抵不上莫老師一頓飯錢。」
「現在不是以前了，按行情，這是一盒錢。」
「錢是死的，情分是活的。」秦守古不鬆手，「煊兒頭一回拜師，當爺爺的，總不能讓他空著手立門戶。」
「真不能收，你留著，等周一註冊完……」
推了三四個來回，莫顏敗下陣來。
她拿著一包空白卡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回頭擬聘書，把這一盒的價錢折進聘金里，一分都不能短了老爺子的。
正事談完，天色也不早了。
莫顏和李婭起身告辭。
「秦爺爺，周一再見。」李婭站在門口，規規矩矩彎了彎腰。
「哎，周一見，路上慢點。」秦守古笑著應了，回頭瞪了秦煊一眼，「愣著幹嘛，還不快去送人。」
秦煊：「……」
他把兩人送下樓，臨上車前，李婭還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目送轎車匯進車流，秦煊轉身上樓。
進門，關門，開口頭一句，就是憋了很久的話。
「爺爺，你今天不是去臨川區送空白卡，怎麼原封不動的帶回來了，是不是有人為難你？」
秦守古正在收拾茶桌，動作頓了頓。
「應該不是。」
他搖了搖頭，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跟往常一樣，他一早趕到臨川區，到了周平遠的工坊門口，卻被一個面生的年輕學徒攔在了門外。
對方說，工坊今日謝客，周師不見外人。
他報了名字，說自己每月都來送貨，跟周平遠是幾十年的交情。
那學徒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撂下一句沒聽說過，門就合上了。
他在門口等了小半個時辰，給周平遠的通訊卡去了兩遍信，都沒人接，估摸著人在制卡，便回來了。
「多半是新來的學徒不認得我。」秦守古把茶杯方正，語氣平平，「過兩天老周忙完，我再跑一趟就是。」
說得輕巧。
這事透著不對勁，那個面生的年輕學徒應該是陸景這個小仙男，他在之前吃了癟，把這口氣撒在了爺爺身上。
不過正好藉此斷了關係，所以秦煊沒說破，先這筆帳記下，等著開學後慢慢和陸景一筆一筆算。
「先不提我的事。」
秦守古轉過身，目光落在孫子臉上。
「說說你，剛才叫你跪，你為什麼不跪，是怕在兩個漂亮姑娘面前丟面子？」
秦煊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見他不吭聲，秦守古嘆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煊兒，坐。」
「面子這東西，對我們這種窮人來說，值幾個錢？」
「你剛才要是跪下去，把茶遞上去，這一拜，名分就釘死了。」
「往後你在外頭行走，就是高級制卡師莫顏的親傳弟子，誰想動你，都得先掂量掂量你身後站著誰。」
「一個頭，換一座靠山，這買賣虧嗎？」
秦煊在他身邊坐下，沒接話。
道理，他都懂。
只是這筆買賣的本錢，是爺爺的膝蓋。
這個便宜，他占不下去。
「不過也無妨。」
秦守古見他不說話，自言自語道：「茶喝下去了，禮數就算全了，剩下的看你日後怎麼做人。」
「記住，進了工坊要勤快，眼裡得有活，莫老師說東，你不許往西，心裡就是有意見，也先給我憋著。」
「要把莫老師當成自己爹媽一樣對待。」
秦煊認真聽到這兒，遲疑了一下。
「當成死人對待，爺爺這不太好吧。」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也對，是不太好。」秦守古也覺得這個不太禮貌，「那就換成我，把莫老師當成我一樣對待。」
「行。」
秦煊應下了。
這爺孫倆，一個敢比，一個敢應。
之後，秦守古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為人處事的門道。
逢年過節要給師父備節禮，禮不在貴，在心意。
工坊里的師兄師姐，見了面要先開口問好。
在外頭腰杆要挺直，不許給高級制卡師丟人。
回了工坊，關起門來，姿態要放低，低些不吃虧。
工坊里的東西，沒經允許，一根手指頭都不許碰。
秦煊一條條聽著，聽到最後一條，抿了一口茶，把臉上的心虛壓了下去。
真按這條算，他在莫顏那塊黑板上動的手腳，夠爺爺拿皮鞭抽個響了。
交代完，老爺子心滿意足，擼起袖子進廚房做晚飯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差不多八點半左右。
「煊兒起床了，再睡就趕不上去制卡師協會的公交車。」
秦煊是被秦守古從被窩裡拉出來的。
餐桌上，兩碗白粥還冒著熱氣，鹹鴨蛋一人半個，蛋殼都替他剝好了。
秦守古今天換上身深灰色正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整個人精神得不像七十六。
出門前，他在穿衣鏡前照了又照，扭頭問孫子。
「會不會太隆重了？」
「不會。」秦煊走向前替他撫平衣角，「比電視上的老幹部還精神三分。」
「貧嘴。」
爺孫倆在樓下公交車站上了公交車，終點站在臨江制卡師協會。
公交車上，秦守古心裡緊張，把領口的扣子系了又松，鬆了又系。
秦煊瞧著好笑，假裝沒有看見，低著頭給李婭發消息說出發了。
公交車到了終點站，協會門前的台階下站了兩個人。
「秦老爺子。」莫顏迎上來，開門見山，「我給你申請了卡匠考核，材料都備齊了，今天走完流程，卡匠資格當場就能註冊下來。」
她身旁，李婭正打著哈欠，眼皮抬到一半。
一瞧見秦守古和秦煊爺孫倆，睡意眨眼就沒了，眉眼彎起來。
「秦爺爺早，秦煊早。」
「早，早。」
秦守古面帶笑容，寒暄兩句，在莫顏帶領下往考核區走。
考核室門口排著長隊，莫顏沖值班的工作人員打了聲招呼，對方側身把兩人直接引進了裡間。
隊伍里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默默縮了回去。
「走流程要一個多時辰，你們在外頭等著。」莫顏回頭丟下一句，門就合上了。
等待區里，只剩下秦煊和李婭。
長椅冰涼，兩人挨著坐下，沒坐兩分鐘，李婭就閒不住了。
李婭從卡包里摸出一瓶礦泉水，瓶蓋都沒擰，杵到秦煊下巴前面，腰一挺，端出一副新聞記者的架勢。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這裡是臨江制卡師協會的考核現場。」
「秦煊同學，你馬上就要成為富二代了，此刻有什麼感受？」
秦煊看著懟到臉前的礦泉水瓶，朝『話筒』湊近了半寸。
「感謝協會，感謝莫老師，感謝我最大的金主李婭同學。」
「望爺成龍，終於成真了。」
「噗，哈哈哈哈哈……」
李婭當場繃不住，抱著肚子笑彎了腰。
笑夠了，李婭擰開瓶蓋，把水塞回秦煊手裡。
「採訪費，請你的。」
秦煊接過水，喝了一口，也笑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
臨川區，一間私人高級制卡工坊。
制卡台上，幾樣材料已經備齊，就差最基礎的空白卡缺貨了。
周平遠放下手裡的刻印筆，朝外間揚聲喊道：「小四，把秦守古送來的空白卡取來，我要給一位客戶製作魔法卡牌。」
外間應聲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周師，我這就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