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地,開始自己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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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虎把嘴裡的菸頭吐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進土裡。

  他手裡的望遠鏡冰涼,鏡片裡那條小溪的水,清得能看見底下被沖刷乾淨的石頭。

  那水光晃得他眼疼,心更疼。

  他不用再往那條溝里排廢料了,排了幾天,他自己都覺得心虛。

  水這麼清,再倒進去一瓢黃湯,跟往白米飯里扔了顆老鼠屎一樣,誰看不見。

  「媽的!」崔虎一拳砸在旁邊的大石頭上。

  石頭沒動,他的手背倒是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燒了那片草?

  他昨晚想了一宿,火把都準備好了。

  可那根黑佛爺插下的木樁子,像個索命的鬼,在月光下泛著白光。

  他不敢賭。

  「虎哥,還……還看啊?」旁邊一個手下縮著脖子,聲音發虛,「那水……比俺家井裡的都清了。」

  「看個屁!」崔虎收起望遠鏡,眼裡布滿血絲,「都給老子起來!」

  幾個工人打了個哆嗦,連忙站直了身子。

  「跟我走。」崔虎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虎哥,去哪啊?」

  「去讓他把那些破玩意兒給老子拆了!」崔虎指著山谷里陳立壘的那些泥壩,「今天他不拆,老子就幫他拆!」

  陳立正蹲在泥壩邊上,用個破瓢給那些灰白色的草澆水。

  水是從上游引來的,清亮亮的,澆在黑泥上,很快就滲了下去。

  那些草長得更歡了,最高的已經快到他膝蓋,一根根精神抖擻地立著。

  Leo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平板,嘴裡念念有詞。

  「樣本活性還在增強,這簡直是奇蹟,二師兄,它的根系分泌物正在改變土壤的微生物群落,這……」

  他話沒說完,崔虎已經帶著人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小子!」崔虎離著老遠就開吼,唾沫星子亂飛,「我不管你用的什麼妖法,馬上把你這些玩意兒給我拆了!」

  他身後的幾個工人,手裡都拎著鐵鍬和鎬頭,可眼神卻飄忽不定,一個勁兒往那根尖木樁上瞟。

  Leo站起身,扶了扶眼鏡,皺著眉看著這夥人,像是在看一群干擾實驗的野猴子。

  陳立沒動,他把瓢里的水澆完,才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看著滿臉橫肉、眼睛通紅的崔虎,又指了指腳下那些茂盛的灰白小草,再指了指那條流淌著清澈溪水的小河。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不是我在治它。」

  崔虎愣了一下,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這塊地,在自救。」陳立說。

  山谷里的風吹過,那些灰白色的草杆子齊刷刷地搖晃,發出沙沙的輕響。

  「你現在看到的,聞到的,都是它自己在說話。」陳立的目光越過崔虎,看向那片曾是死寂的紅色土地。

  「你攔不住的。」

  這幾句話,不重,也沒什麼氣勢。

  可崔虎聽完,心裡猛地一抽,像是被什麼東西給蟄了。

  他想罵人,想吼回去,可話到嘴邊,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看著陳立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嘲諷,沒有得意,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平靜的湖。

  他再去看那些草,看那條清澈的溪水,看那根對著自己的尖木樁。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

  不是怕秦老,不是怕黑佛爺,也不是怕眼前這個愣頭青。

  他怕這塊地。

  這塊他以為早就被自己弄死了的地,它好像活過來了,而且還長出了牙齒。

  「虎……虎哥……」崔虎身後一個工人聲音發抖,「咱……咱們……」

  「閉嘴!」崔虎吼了一句,可嗓子眼乾得厲害,聲音都劈了叉。

  他感覺自己像個跳樑小丑,站在這片正在活過來的土地上,顯得那麼可笑。


  就在這時,村口的方向,傳來了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

  不是一輛車。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像是衝著鬼見愁來的。

  山谷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往村口看去。

  幾輛白色的麵包車,車身上印著幾個醒目的綠色大字——「環境保護」。

  車隊沒有在村口停留,捲起一陣塵土,徑直朝著鬼見愁的方向開了過來。

  崔虎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他手裡的拳頭鬆開了,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手下的那幾個工人,更是面如土色,手裡的鐵鍬「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環保……環保局的?」一個小工哆哆嗦嗦地問。

  沒人回答他。

  答案已經寫在了每個人的臉上。

  Leo看了一眼疾馳而來的車隊,又看了一眼臉色煞白的崔虎,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陳立依舊平靜地站著,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村西頭,牆頭上。

  小張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地。

  他的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幾輛越來越近的白色麵包車。

  「國……國哥……那……那是……」他結結巴巴,話都說不囫圇了。

  王建國嗑瓜子的動作停了。

  他慢條斯理地把嘴裡的瓜子仁咽下去,吐出殼,拍了拍手。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看著那幾輛車捲起的煙塵,像一條直撲採石場的黃龍。

  「跟你說了,藥下對了,就要命了。」

  小張猛地回頭看他,還是沒明白。

  「啥……啥意思?」

  王建國重新坐下,又抓了一把瓜子,眯著眼睛。

  「病是這塊地,」他磕開一顆瓜子,「也是他崔虎。」

  「這藥,治了地的病。」

  王建國把瓜子殼吐掉,悠悠地補上最後一句。

  「就要了崔虎的命。」

  麵包車隊沒有在陳立的泥壩旁停留,它們發出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地停在了採石場的入口處。

  那裡是崔虎的地盤。

  車門嘩啦啦地被拉開。

  從車上跳下來七八個穿著制服的人,個個表情嚴肅。

  領頭的一個中年男人,手裡拿著個文件夾,抬頭看了一眼採石場那被挖得千瘡百孔的山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前面,臉色慘白的崔虎身上。

  崔虎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在打轉,想跑,可腳下跟生了根一樣,動彈不得。

  那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抬起手,指了指崔虎。

  「你,是這裡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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