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螳螂捕蟬
她用儘可能平穩但依舊帶著顫音的語調開口，聲音在空寂破敗的房間裡顯得異常突兀和微弱。
「各位……各位好漢……」
她頓了頓，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誠懇。
「咱們往日無怨近日無讎，我……我就是個投親的弱女子，身上那點盤纏，各位好漢看得上，儘管拿去。只求……只求各位高抬貴手，別難為我。」
「我保證，出去之後絕不敢聲張，立刻離開京師，再也不回來。」
她說完，屏住呼吸，眼睛緊張地在那幾個黑影臉上逡巡，希望能看到一絲鬆動或貪婪。
為首的漢子一直沒動，此刻似乎微微偏了下頭。
他站在最前面，身形不算特別高大，但異常精悍結實，即使在昏暗中也給人一種緊繃如豹子般的感覺。
聽到虎妞的話，他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冰冷的嘲弄。
「行了，」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還有一絲隱隱的津門口音，
「別在這兒跟我裝糊塗了。我們就是衝著你來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更多光線映照在他臉上。
虎妞終於看清了他的面容。
三十出頭，臉型瘦削，顴骨略高，嘴唇很薄，緊緊抿著。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不大，但亮得驚人，像兩點寒星，裡面沒有絲毫情緒，只有一種洞悉一切又漠視一切的冰冷。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緊身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自我介紹一下，」
他看著虎妞驟然收縮的瞳孔，慢悠悠地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我叫海狗子。」
海狗子。
這三個字像三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虎妞的心口和腦海。
她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凍結，隨後又轟然衝上頭頂，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海狗子。
這不就是害的自己老爹鋃鐺入獄的罪魁禍首嘛。
劉所長打探來的消息，父親在探望室里咬牙切齒念叨的名字，那個勾結警察廳老爺、指使趙三遞狀子、張口就要三千塊大洋的混混頭子。
他……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怎麼會盯上自己。
難道……難道他們知道了父親藏錢的地方，知道了自己拿走了錢。
是了，一定是這樣。
那個始終盯著自己的眼睛……虎妞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比這破屋子裡的寒冷更甚百倍。
她原以為自己是螳螂捕蟬，沒想到黃雀一直在後。
不，或許連父親那隻蟬，也是這黃雀故意驚動，用來引出她這隻螳螂的。
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失語，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破碎的聲音：
「海……海爺……」
她試圖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但臉上的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那笑容想必比哭還難看。
「您……您為趙三伸張正義，一看就是……就是綠林里的好漢，講義氣。可……可我爹的案子，不是還在警察署嘛，您……您難為我一個女流之輩，這……這傳出去，有損您的名聲啊。」
她搬出了她能想到的、對這些江湖人可能還有點約束力的「名聲」，儘管她自己都知道這話有多蒼白無力。
海狗子臉上那點冰冷的弧度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顯的不耐煩。
他擺了擺手，動作乾脆利落，像拂開一隻惱人的蒼蠅。
「別給我扯這些沒用的。」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赤裸裸的鄙夷。
「老子幫趙三那個窮鬼打官司，你以為圖什麼。圖他一個銅子兒的孝敬，還是圖他那條爛命。為的就是銀子。」
他向前逼近一步，陰影完全籠罩住虎妞，那雙寒星般的眼睛緊緊鎖住她。
「白花花的銀子。劉四爺的銀子。」
他頓了頓，看著虎妞慘白如紙的臉，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冰冷的怒意：
「你這小娘皮倒好，心思夠活泛啊。你爹還在號子裡蹲著，眼巴巴等著錢救命，你倒好，居然想卷了銀子跑路。」
「嘖嘖，真是父女情深哪。」
他的譏誚毫不掩飾。
「要不是老子留了個心眼，派人日夜盯著你們人和車廠，尤其是盯著你劉大小姐，還真讓你這金蟬脫殼給跑了。」
「那老子忙活這一大圈，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嗯？」
虎妞聽後，心裡瞬間波濤洶湧，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
果然，從她離開車廠起，甚至可能更早，從她第一次去警察署探望父親出來，她就已經在別人的監視之下了。
她絞盡腦汁思考一番後，求生的欲望像瀕死的火焰，在絕望的冰層下猛地躥升，瘋狂燃燒。
她不能死在這裡，不能像一隻螞蟻般被碾死在這個骯髒破敗的角落，她還有津門租界裡那個明亮鋪面的夢。
恐懼讓她的思緒前所未有地飛轉，父親的臉，車廠的帳，那些零零碎碎聽來的關於父親過往的傳聞，還有那個在父親房裡驚鴻一瞥、旋即被厲聲呵斥趕走的記憶……
碎片在電光火石間碰撞、拼接。一個大膽的、或許能暫時保住性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裂痕，驟然閃現。
虎妞猛地抬起頭，雖然臉色依舊慘白如紙，牙齒還在打顫，但眼睛裡卻強行逼出一絲近乎諂媚的、帶著孤注一擲光彩的急切。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因為緊張而發飄，卻努力維持著清晰的吐字。
「海爺……海爺您息怒。是……是我不懂事，眼皮子淺，只想著自己跑路，壞了海爺您的……您的大事。」
她喘了口氣，觀察著海狗子臉上那冰冷而不耐煩的神情，心提到了嗓子眼，語速加快。
「可海爺，歸根結底，您……您也是為了求財嘛。銀子，白花花的銀子，誰不愛呢。」
她頓了頓，拋出那個在心頭瞬間成型的誘餌。
「這樣，海爺，您……您高抬貴手，饒我一命。」
「然後……然後從我這五千大洋里，您……您給我留一千，就一千，讓我能遠走高飛，從此消失在您眼前，這輩子再也不回京師，再也不礙您的眼。」
「各位……各位好漢……」
她頓了頓，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誠懇。
「咱們往日無怨近日無讎，我……我就是個投親的弱女子，身上那點盤纏，各位好漢看得上，儘管拿去。只求……只求各位高抬貴手，別難為我。」
「我保證，出去之後絕不敢聲張，立刻離開京師，再也不回來。」
她說完，屏住呼吸，眼睛緊張地在那幾個黑影臉上逡巡，希望能看到一絲鬆動或貪婪。
為首的漢子一直沒動，此刻似乎微微偏了下頭。
他站在最前面，身形不算特別高大，但異常精悍結實，即使在昏暗中也給人一種緊繃如豹子般的感覺。
聽到虎妞的話，他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冰冷的嘲弄。
「行了，」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還有一絲隱隱的津門口音，
「別在這兒跟我裝糊塗了。我們就是衝著你來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更多光線映照在他臉上。
虎妞終於看清了他的面容。
三十出頭，臉型瘦削，顴骨略高，嘴唇很薄，緊緊抿著。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不大，但亮得驚人，像兩點寒星，裡面沒有絲毫情緒，只有一種洞悉一切又漠視一切的冰冷。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緊身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自我介紹一下，」
他看著虎妞驟然收縮的瞳孔，慢悠悠地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我叫海狗子。」
海狗子。
這三個字像三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虎妞的心口和腦海。
她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凍結，隨後又轟然衝上頭頂，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海狗子。
這不就是害的自己老爹鋃鐺入獄的罪魁禍首嘛。
劉所長打探來的消息，父親在探望室里咬牙切齒念叨的名字，那個勾結警察廳老爺、指使趙三遞狀子、張口就要三千塊大洋的混混頭子。
他……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怎麼會盯上自己。
難道……難道他們知道了父親藏錢的地方，知道了自己拿走了錢。
是了，一定是這樣。
那個始終盯著自己的眼睛……虎妞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比這破屋子裡的寒冷更甚百倍。
她原以為自己是螳螂捕蟬，沒想到黃雀一直在後。
不，或許連父親那隻蟬，也是這黃雀故意驚動，用來引出她這隻螳螂的。
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失語，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破碎的聲音：
「海……海爺……」
她試圖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但臉上的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那笑容想必比哭還難看。
「您……您為趙三伸張正義，一看就是……就是綠林里的好漢，講義氣。可……可我爹的案子，不是還在警察署嘛，您……您難為我一個女流之輩，這……這傳出去，有損您的名聲啊。」
她搬出了她能想到的、對這些江湖人可能還有點約束力的「名聲」，儘管她自己都知道這話有多蒼白無力。
海狗子臉上那點冰冷的弧度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顯的不耐煩。
他擺了擺手，動作乾脆利落，像拂開一隻惱人的蒼蠅。
「別給我扯這些沒用的。」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赤裸裸的鄙夷。
「老子幫趙三那個窮鬼打官司，你以為圖什麼。圖他一個銅子兒的孝敬，還是圖他那條爛命。為的就是銀子。」
他向前逼近一步，陰影完全籠罩住虎妞，那雙寒星般的眼睛緊緊鎖住她。
「白花花的銀子。劉四爺的銀子。」
他頓了頓，看著虎妞慘白如紙的臉，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冰冷的怒意：
「你這小娘皮倒好，心思夠活泛啊。你爹還在號子裡蹲著，眼巴巴等著錢救命，你倒好，居然想卷了銀子跑路。」
「嘖嘖，真是父女情深哪。」
他的譏誚毫不掩飾。
「要不是老子留了個心眼，派人日夜盯著你們人和車廠，尤其是盯著你劉大小姐，還真讓你這金蟬脫殼給跑了。」
「那老子忙活這一大圈，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嗯？」
虎妞聽後，心裡瞬間波濤洶湧，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
果然，從她離開車廠起，甚至可能更早，從她第一次去警察署探望父親出來，她就已經在別人的監視之下了。
她絞盡腦汁思考一番後，求生的欲望像瀕死的火焰，在絕望的冰層下猛地躥升，瘋狂燃燒。
她不能死在這裡，不能像一隻螞蟻般被碾死在這個骯髒破敗的角落，她還有津門租界裡那個明亮鋪面的夢。
恐懼讓她的思緒前所未有地飛轉，父親的臉，車廠的帳，那些零零碎碎聽來的關於父親過往的傳聞，還有那個在父親房裡驚鴻一瞥、旋即被厲聲呵斥趕走的記憶……
碎片在電光火石間碰撞、拼接。一個大膽的、或許能暫時保住性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裂痕，驟然閃現。
虎妞猛地抬起頭，雖然臉色依舊慘白如紙，牙齒還在打顫，但眼睛裡卻強行逼出一絲近乎諂媚的、帶著孤注一擲光彩的急切。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因為緊張而發飄，卻努力維持著清晰的吐字。
「海爺……海爺您息怒。是……是我不懂事，眼皮子淺，只想著自己跑路，壞了海爺您的……您的大事。」
她喘了口氣，觀察著海狗子臉上那冰冷而不耐煩的神情，心提到了嗓子眼，語速加快。
「可海爺，歸根結底，您……您也是為了求財嘛。銀子，白花花的銀子，誰不愛呢。」
她頓了頓，拋出那個在心頭瞬間成型的誘餌。
「這樣，海爺，您……您高抬貴手，饒我一命。」
「然後……然後從我這五千大洋里，您……您給我留一千，就一千，讓我能遠走高飛，從此消失在您眼前，這輩子再也不回京師，再也不礙您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