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然而虎妞沒有察覺到，在其身後，始終有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她。
深夜，正陽門東車站附近一家招牌斑駁的小旅館二樓，一間臨街的客房內，窗子被厚布簾遮得嚴嚴實實。
虎妞正在房中縱情吃喝。
桌上擺著從外面飯莊子叫來的幾樣硬菜，醬肘子、燒雞、還有一碟焦熘丸子，油光鋥亮，旁邊是一壺燙好的老酒。
她下午買好了明天去津門的火車票，明天上午發車。
車票被她仔細收在貼身的衣袋裡，和那疊冰涼的銀票緊挨著。
虎妞已經計劃好了，等到了津門後，就到租界裡開個雜貨鋪之類的小買賣生活，有手裡的五千大洋外加以前管理車廠的經驗，虎妞有自信經營好自己的生活。
她不再是人和車廠那個潑辣卻處處受制的虎妞，她將是一個擁有自己產業的老闆娘，自由，富足，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髮熱，連日來的恐懼、掙扎、冰冷和那一絲幾乎被壓垮的愧疚，都被此刻對未來的熱烈憧憬沖淡了許多。
她需要慶祝，需要這頓酒肉來確認自己新生的開始。
虎妞愜意地喝了一杯又一杯酒，酒精讓她蒼白的臉頰泛起紅暈，眼神也有些迷離。
燒雞撕下大半隻，醬肘子啃得滿手油光。這頓晚飯的豐盛和奢侈，是她以往在車廠里絕不敢如此放縱享用的，即便她是劉四爺的閨女。以往每一分錢都要算計著花。
車廠的進項，父親的積蓄，似乎永遠與她隔著一層，看得見，摸得著，卻不由她做主。
現在不同了，這些錢是她的了。
五千大洋，還有那些零散的銀元、地契房契，甚至從父親床縫裡搜刮出來的五根小黃魚，此刻都妥帖地藏在她身上和隨身的包袱里。
這是她未來一切的根基。
酒足飯飽，殘羹冷炙堆在桌上。
虎妞打了個飽嗝，起身，仔細檢查了房門。
老舊的木門，門閂看起來還算結實。
她又走到窗前，將本就拉緊的厚布簾再次掖了掖，確認沒有一絲縫隙。
隨後，她將門窗全部從內部反鎖，插銷插牢。
做完這些，虎妞略微鬆了口氣。
小心駛得萬年船，父親常這麼說，雖然他現在自身難保。
虎妞從懷中取出那個油紙包，一層層打開，就著昏暗的油燈光，再次清點了一下那五張面額一千塊的銀票。
冰涼的紙張觸感，此刻卻讓她感到無比踏實。
她將銀票重新包好，貼身藏在最裡層衣服縫製的暗袋裡，其餘那些零散銀元、小黃魚和地契房契則分別塞進包袱的不同夾層。
而後，她和衣而臥，連外衫都沒脫，直接躺在了不算乾淨但還算厚實的棉褥子上。
油燈被吹滅，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火車汽笛聲，悠長而模糊，像是在提醒她即將開始的遠行。
疲倦和酒意一起湧上來，虎妞很快便進入了夢鄉之中。
夢裡，她似乎已經站在了津門租界某個明亮乾淨的鋪面里，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貨架上貨物琳琅滿目，她穿著體面的衣裳，笑容滿面地招呼著客人。
沒有父親防備的眼神，沒有車夫們暗地裡的議論，沒有警察署陰森的大門，也沒有那四千塊大洋如同巨石般的勒索。
只有自由，和屬於她自己的、安穩富足的生活。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在後半夜最沉寂的時刻，虎妞只覺得一陣刺骨的寒冷，仿佛有人將冰塊貼在了她的皮膚上，猛地將她從那個美好的夢境中拽了出來。
她下意識地想蜷縮身體，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不僅是冷，還有被緊緊束縛的感覺。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起初是一片模糊的黑暗，隨後漸漸適應，借著不知從哪裡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光線，她看清了周遭。
這裡絕不是她入睡前那間旅館客房。
沒有窗戶，牆壁是斑駁的土坯，裸露著草梗，低矮的房樑上掛著厚厚的蛛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牲口糞便的氣味。
她正坐在一張堅硬的、似乎隨時會散架的木椅上，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椅背後，雙腿也被同樣綁在椅子腿上。
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旅館裡提供的粗布襯衣，外衫、夾襖全都不見了，鞋子也沒了，赤腳踩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寒意正是從腳底板和周身裸露的皮膚鑽進來的。
她的包袱，那個裝著地契、銀元和小黃魚的包袱，就扔在離她不遠的地上，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
而在她面前不遠處，昏暗的光線下，影影綽綽站著三四個人影。
他們沉默地矗立著，像幾尊冰冷的塑像，擋住了那點微弱光線的來源。
虎妞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碎她的胸膛。
她這才無比震驚地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破舊得如同廢棄牲口棚的房間內，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衣服被綁在椅子上，而在她面前，還有幾個凶神惡煞的大漢看著自己。
他們的面容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模糊而猙獰，只能看到大致輪廓和眼睛裡反射出的冰冷幽光。
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混合著房間裡難聞的氣味，扼住了虎妞的喉嚨。
虎妞見狀嚇得面無血色，牙齒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
綁票的。這是她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父親常說，世道不太平，車站碼頭附近最多這種歹人，專挑單身帶行李的旅客下手。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小心，買了車票，選了家人流不少的旅館，反鎖了門窗……可還是著了道。
這些人是怎麼進來的。
他們想要什麼。
錢。對，一定是錢。他們翻走了她的包袱，拿走了銀元、金條和銀票。
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最初的驚恐，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雖然身體依舊抖得厲害。
虎妞咽了口唾沫，喉嚨乾澀發緊。
深夜，正陽門東車站附近一家招牌斑駁的小旅館二樓，一間臨街的客房內，窗子被厚布簾遮得嚴嚴實實。
虎妞正在房中縱情吃喝。
桌上擺著從外面飯莊子叫來的幾樣硬菜，醬肘子、燒雞、還有一碟焦熘丸子，油光鋥亮，旁邊是一壺燙好的老酒。
她下午買好了明天去津門的火車票，明天上午發車。
車票被她仔細收在貼身的衣袋裡，和那疊冰涼的銀票緊挨著。
虎妞已經計劃好了，等到了津門後，就到租界裡開個雜貨鋪之類的小買賣生活，有手裡的五千大洋外加以前管理車廠的經驗，虎妞有自信經營好自己的生活。
她不再是人和車廠那個潑辣卻處處受制的虎妞，她將是一個擁有自己產業的老闆娘，自由，富足，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髮熱，連日來的恐懼、掙扎、冰冷和那一絲幾乎被壓垮的愧疚，都被此刻對未來的熱烈憧憬沖淡了許多。
她需要慶祝，需要這頓酒肉來確認自己新生的開始。
虎妞愜意地喝了一杯又一杯酒，酒精讓她蒼白的臉頰泛起紅暈，眼神也有些迷離。
燒雞撕下大半隻，醬肘子啃得滿手油光。這頓晚飯的豐盛和奢侈，是她以往在車廠里絕不敢如此放縱享用的，即便她是劉四爺的閨女。以往每一分錢都要算計著花。
車廠的進項，父親的積蓄，似乎永遠與她隔著一層，看得見，摸得著，卻不由她做主。
現在不同了，這些錢是她的了。
五千大洋，還有那些零散的銀元、地契房契，甚至從父親床縫裡搜刮出來的五根小黃魚，此刻都妥帖地藏在她身上和隨身的包袱里。
這是她未來一切的根基。
酒足飯飽，殘羹冷炙堆在桌上。
虎妞打了個飽嗝，起身，仔細檢查了房門。
老舊的木門，門閂看起來還算結實。
她又走到窗前，將本就拉緊的厚布簾再次掖了掖，確認沒有一絲縫隙。
隨後，她將門窗全部從內部反鎖，插銷插牢。
做完這些，虎妞略微鬆了口氣。
小心駛得萬年船，父親常這麼說，雖然他現在自身難保。
虎妞從懷中取出那個油紙包，一層層打開，就著昏暗的油燈光，再次清點了一下那五張面額一千塊的銀票。
冰涼的紙張觸感，此刻卻讓她感到無比踏實。
她將銀票重新包好，貼身藏在最裡層衣服縫製的暗袋裡，其餘那些零散銀元、小黃魚和地契房契則分別塞進包袱的不同夾層。
而後，她和衣而臥，連外衫都沒脫，直接躺在了不算乾淨但還算厚實的棉褥子上。
油燈被吹滅，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火車汽笛聲，悠長而模糊，像是在提醒她即將開始的遠行。
疲倦和酒意一起湧上來，虎妞很快便進入了夢鄉之中。
夢裡，她似乎已經站在了津門租界某個明亮乾淨的鋪面里，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貨架上貨物琳琅滿目，她穿著體面的衣裳，笑容滿面地招呼著客人。
沒有父親防備的眼神，沒有車夫們暗地裡的議論，沒有警察署陰森的大門，也沒有那四千塊大洋如同巨石般的勒索。
只有自由，和屬於她自己的、安穩富足的生活。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在後半夜最沉寂的時刻，虎妞只覺得一陣刺骨的寒冷，仿佛有人將冰塊貼在了她的皮膚上，猛地將她從那個美好的夢境中拽了出來。
她下意識地想蜷縮身體，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不僅是冷，還有被緊緊束縛的感覺。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起初是一片模糊的黑暗，隨後漸漸適應，借著不知從哪裡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光線，她看清了周遭。
這裡絕不是她入睡前那間旅館客房。
沒有窗戶，牆壁是斑駁的土坯，裸露著草梗，低矮的房樑上掛著厚厚的蛛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牲口糞便的氣味。
她正坐在一張堅硬的、似乎隨時會散架的木椅上，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椅背後，雙腿也被同樣綁在椅子腿上。
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旅館裡提供的粗布襯衣，外衫、夾襖全都不見了，鞋子也沒了，赤腳踩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寒意正是從腳底板和周身裸露的皮膚鑽進來的。
她的包袱，那個裝著地契、銀元和小黃魚的包袱，就扔在離她不遠的地上，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
而在她面前不遠處，昏暗的光線下，影影綽綽站著三四個人影。
他們沉默地矗立著，像幾尊冰冷的塑像，擋住了那點微弱光線的來源。
虎妞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碎她的胸膛。
她這才無比震驚地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破舊得如同廢棄牲口棚的房間內，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衣服被綁在椅子上，而在她面前，還有幾個凶神惡煞的大漢看著自己。
他們的面容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模糊而猙獰，只能看到大致輪廓和眼睛裡反射出的冰冷幽光。
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混合著房間裡難聞的氣味，扼住了虎妞的喉嚨。
虎妞見狀嚇得面無血色，牙齒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
綁票的。這是她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父親常說，世道不太平，車站碼頭附近最多這種歹人，專挑單身帶行李的旅客下手。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小心，買了車票，選了家人流不少的旅館，反鎖了門窗……可還是著了道。
這些人是怎麼進來的。
他們想要什麼。
錢。對，一定是錢。他們翻走了她的包袱，拿走了銀元、金條和銀票。
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最初的驚恐，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雖然身體依舊抖得厲害。
虎妞咽了口唾沫，喉嚨乾澀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