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卷包會
「擔心我。」
虎妞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您什麼時候真正擔心過我。您擔心的是您的錢，是您的車廠。」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帶著決絕的哽咽。
「行了，您不用說了。您就在這兒好好呆著吧，我這就走。」
說完，她不再看劉四爺瞬間變得複雜難言的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
門口的獄警投來警惕的一瞥。
虎妞低下頭，用手背胡亂擦著臉，快步走向探望室緊閉的鐵門，背影僵硬而決絕。
「虎妞……」
劉四爺在她身後低低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急和疲憊。但虎妞沒有回頭。
獄警打開門，她側身擠了出去，沉重的鐵門在她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內外，也仿佛隔絕了父女之間最後一絲溫情的牽連。
走出警察署那陰森的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虎妞站在街邊，茫然地站了一會兒。
初冬的風吹在臉上，冰冷乾燥，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紛亂和那陣陣發冷的寒意。
父親最後那句辯解和那下意識防備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她心裡，比劉家祥的冷漠算計、比四千塊大洋的巨額勒索，更讓她感到疼痛和絕望。
她渾渾噩噩地走回人和車廠。
往日裡喧鬧的院子此刻異常安靜，只剩下幾個無處可去的老車夫蹲在牆根曬太陽，看到她回來，眼神躲閃，竊竊私語。
虎妞視而不見，徑直穿過院子，走向父親居住的正屋。
推開沉重的木門，屋子裡光線昏暗，瀰漫著父親常用的菸葉和舊家具的味道。堂屋正中央，正是父親說的那塊地方。
青磚鋪地，因為年頭久了，磚縫裡嵌著黑色的污垢。虎妞蹲下身，手指有些發抖，從門口開始，一塊一塊往右數。
一、二、三……她的心跳隨著數字增加而加快。
數到第七塊時，她停下。那塊地磚看起來與其他磚塊並無二致，邊緣甚至因為常年的踩踏而有些磨損。她伸出指甲，沿著磚縫小心地摳了摳，果然感覺到輕微的鬆動。她用力將指甲嵌進去，猛地向上一撬。
地磚被掀開了。下面是一個淺淺的凹坑，坑底躺著一個用厚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四四方方的小包。
虎妞的心狂跳起來，她伸手將油紙包拿了出來，沉甸甸的。
她顫抖著手，一層層打開油紙。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疊銀票。
最上面一張，面額赫然是一千塊大洋。她快速數了數，五張。
整整五千塊大洋的銀票。
油紙包里除了銀票，還有一個小一些的布包。
她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張泛黃的舊地契和房契，還有一小卷用紅繩繫著的、面額較小的銀票和幾摞用油紙封好的銀元。
虎妞捧著這沉甸甸的油紙包，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銀票的觸感冰涼，卻仿佛燙手一般。
四千塊，就能買父親的命，買車廠的平安。
而現在，她手裡捧著五千塊，還有這些零散銀錢。
父親在探望室里的話，又一次在她耳邊響起，連同他那時而精明時而疲憊、時而慈愛時而防備的臉，交替浮現。
「爹就你一個閨女，爹的錢，不早晚都是你的嘛。」
「你別在我房間裡亂翻，我藏得東西，你是絕對找不到的。」
早晚都是我的。
虎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至極的弧度。
早晚是多久。等到他老得動不了。
還是等到他找到一個能替他撐起家業、傳承香火的「兒子」。
自己呢。
永遠是個管家，是個幫手，是個早晚要嫁出去的外人。
就算這次傾家蕩產把他救出來，車廠還在，他劉四爺還是那個劉四爺。
而自己，除了繼續在這車廠里操勞，看他的臉色，替他管著這群車夫，等著他不知何時會安排的、或許只是為了拴住一個勞力的婚姻，還能有什麼。
趙三的狀子，海狗子的勒索，警察廳老爺們的貪婪，劉家祥冰冷的目光……這世道，吃人不吐骨頭。
父親尚且被如此拿捏，自己一個女子，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這次是四千，下次呢。父親那些見不得光的老底，又能經得起幾次這樣的勒索。
一個大膽的、瘋狂的念頭，像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她的腦海，然後迅速滋長、蔓延。
卷包會。
這三個字帶著巨大的誘惑和更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把這裡的銀票還有父親房裡其他值錢的東西，全部捲走。
離開京師，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離開這個從未真正把她當女兒看的父親，離開這暗無天日、擔驚受怕的日子。
遠走高飛。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這些錢，足夠她舒舒服服過完下半輩子。
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再為車廠的瑣事操心，不用再忍受父親那種防賊一樣的眼神。
可是……那是她爹。
雖然防著她，雖然重男輕女，雖然只把她當工具，但畢竟是她爹。
是把她養大的人。現在他身陷囹圄，等著這筆錢救命。
虎妞的內心仿佛被撕成了兩半。
一半是多年積累的委屈、不滿和對自由的渴望，在巨額錢財的刺激下熊熊燃燒；另一半是血脈親情、是道義責任、是多年來習慣性的順從和畏懼。
兩種力量激烈地撕扯著她，讓她渾身發抖，冷汗浸濕了內衫。
「爹的錢，不早晚都是你的嘛。」
這句話此刻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空洞的安撫，一個遙不可及的畫餅。
而「我藏得東西，你是絕對找不到的」，才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他不信任自己，從未真正把自己當作可以託付一切的繼承人。
恐懼和憤怒再次壓倒了對親情的眷戀。
看來，自己必須做出抉擇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下定決心後，虎妞極具執行力，她先是飛快在父親房中仔細搜颳了一番，又從床縫裡找到了五根小黃魚。
在將房間之前的東西搜刮一空後，虎妞若無其事將財物裝好，隨後悄無聲息離開了人和車廠，消失在了午後的陽光之中。
虎妞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您什麼時候真正擔心過我。您擔心的是您的錢，是您的車廠。」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帶著決絕的哽咽。
「行了，您不用說了。您就在這兒好好呆著吧，我這就走。」
說完，她不再看劉四爺瞬間變得複雜難言的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
門口的獄警投來警惕的一瞥。
虎妞低下頭，用手背胡亂擦著臉，快步走向探望室緊閉的鐵門，背影僵硬而決絕。
「虎妞……」
劉四爺在她身後低低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急和疲憊。但虎妞沒有回頭。
獄警打開門，她側身擠了出去，沉重的鐵門在她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內外，也仿佛隔絕了父女之間最後一絲溫情的牽連。
走出警察署那陰森的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虎妞站在街邊，茫然地站了一會兒。
初冬的風吹在臉上，冰冷乾燥，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紛亂和那陣陣發冷的寒意。
父親最後那句辯解和那下意識防備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她心裡，比劉家祥的冷漠算計、比四千塊大洋的巨額勒索，更讓她感到疼痛和絕望。
她渾渾噩噩地走回人和車廠。
往日裡喧鬧的院子此刻異常安靜，只剩下幾個無處可去的老車夫蹲在牆根曬太陽，看到她回來，眼神躲閃，竊竊私語。
虎妞視而不見，徑直穿過院子，走向父親居住的正屋。
推開沉重的木門，屋子裡光線昏暗，瀰漫著父親常用的菸葉和舊家具的味道。堂屋正中央，正是父親說的那塊地方。
青磚鋪地，因為年頭久了，磚縫裡嵌著黑色的污垢。虎妞蹲下身，手指有些發抖，從門口開始，一塊一塊往右數。
一、二、三……她的心跳隨著數字增加而加快。
數到第七塊時，她停下。那塊地磚看起來與其他磚塊並無二致，邊緣甚至因為常年的踩踏而有些磨損。她伸出指甲，沿著磚縫小心地摳了摳，果然感覺到輕微的鬆動。她用力將指甲嵌進去，猛地向上一撬。
地磚被掀開了。下面是一個淺淺的凹坑，坑底躺著一個用厚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四四方方的小包。
虎妞的心狂跳起來，她伸手將油紙包拿了出來，沉甸甸的。
她顫抖著手，一層層打開油紙。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疊銀票。
最上面一張，面額赫然是一千塊大洋。她快速數了數，五張。
整整五千塊大洋的銀票。
油紙包里除了銀票，還有一個小一些的布包。
她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張泛黃的舊地契和房契，還有一小卷用紅繩繫著的、面額較小的銀票和幾摞用油紙封好的銀元。
虎妞捧著這沉甸甸的油紙包，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銀票的觸感冰涼，卻仿佛燙手一般。
四千塊，就能買父親的命，買車廠的平安。
而現在，她手裡捧著五千塊，還有這些零散銀錢。
父親在探望室里的話，又一次在她耳邊響起，連同他那時而精明時而疲憊、時而慈愛時而防備的臉，交替浮現。
「爹就你一個閨女，爹的錢，不早晚都是你的嘛。」
「你別在我房間裡亂翻，我藏得東西，你是絕對找不到的。」
早晚都是我的。
虎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至極的弧度。
早晚是多久。等到他老得動不了。
還是等到他找到一個能替他撐起家業、傳承香火的「兒子」。
自己呢。
永遠是個管家，是個幫手，是個早晚要嫁出去的外人。
就算這次傾家蕩產把他救出來，車廠還在，他劉四爺還是那個劉四爺。
而自己，除了繼續在這車廠里操勞，看他的臉色，替他管著這群車夫，等著他不知何時會安排的、或許只是為了拴住一個勞力的婚姻，還能有什麼。
趙三的狀子，海狗子的勒索，警察廳老爺們的貪婪，劉家祥冰冷的目光……這世道，吃人不吐骨頭。
父親尚且被如此拿捏，自己一個女子，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這次是四千，下次呢。父親那些見不得光的老底，又能經得起幾次這樣的勒索。
一個大膽的、瘋狂的念頭，像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她的腦海，然後迅速滋長、蔓延。
卷包會。
這三個字帶著巨大的誘惑和更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把這裡的銀票還有父親房裡其他值錢的東西，全部捲走。
離開京師，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離開這個從未真正把她當女兒看的父親，離開這暗無天日、擔驚受怕的日子。
遠走高飛。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這些錢，足夠她舒舒服服過完下半輩子。
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再為車廠的瑣事操心，不用再忍受父親那種防賊一樣的眼神。
可是……那是她爹。
雖然防著她，雖然重男輕女，雖然只把她當工具，但畢竟是她爹。
是把她養大的人。現在他身陷囹圄，等著這筆錢救命。
虎妞的內心仿佛被撕成了兩半。
一半是多年積累的委屈、不滿和對自由的渴望，在巨額錢財的刺激下熊熊燃燒；另一半是血脈親情、是道義責任、是多年來習慣性的順從和畏懼。
兩種力量激烈地撕扯著她，讓她渾身發抖，冷汗浸濕了內衫。
「爹的錢，不早晚都是你的嘛。」
這句話此刻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空洞的安撫，一個遙不可及的畫餅。
而「我藏得東西，你是絕對找不到的」，才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他不信任自己，從未真正把自己當作可以託付一切的繼承人。
恐懼和憤怒再次壓倒了對親情的眷戀。
看來，自己必須做出抉擇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下定決心後，虎妞極具執行力，她先是飛快在父親房中仔細搜颳了一番，又從床縫裡找到了五根小黃魚。
在將房間之前的東西搜刮一空後，虎妞若無其事將財物裝好，隨後悄無聲息離開了人和車廠，消失在了午後的陽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