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父女猜疑
劉四爺正沉浸在巨大的憤怒和肉痛中，聞言猛地一愣，抬起充血的眼睛盯著虎妞。
「什麼意思？不單單是他要的。那還有誰。」
虎妞深吸一口氣，將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幾乎要碰到冰冷的桌面。
「劉所長仔細打聽過了。這個海狗子，一個外來戶，能在西四北地界這麼快支起攤子，還能搭上趙三，把狀子直接遞進警察署……他背後，和警察廳里的老爺們有勾結。」
她看著父親驟然收縮的瞳孔，繼續道。
「民國不比前朝，也講個法治公平，上面的老爺們撈錢，也不敢撈得太光明正大，生怕出事，落下把柄。所以……就另闢蹊徑了。」
劉四爺不是傻子，話聽到這個份上，他全明白了。
一股更深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來，瞬間澆滅了他方才的怒火，只剩下透骨的冰涼。
海狗子只是個擺在台前的卒子，一把用來捅他的刀。
真正握刀柄的，是警察廳里那些看不見的老爺。
趙三的狀子，海狗子的運作，警察署的拿人……這一切都是一條設計好的鏈子，而他劉四爺，就是鏈子盡頭待宰的肥羊。
「這個海狗子，」
虎妞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也不過是個跑腿的角色。真正要錢的，是後面的人。」
劉四爺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望著頭頂那扇小窗透進來的、吝嗇的天光，臉上的憤怒漸漸被一種深重的疲憊和無奈取代。
良久，劉四爺才啞著嗓子問：
「那……劉所長還說了什麼。除了海狗子要的三千塊，還有別的章程沒有。」
虎妞點了點頭，臉上愁雲密布。
「劉所長說了，除去海狗子要的三千塊大洋外，額外還得再準備一千大洋。」
「警察署里，從經辦人到上面的老爺，也得打點打點。」
「不然，就算海狗子收了錢，肯撤案，警察署的老爺們沒撈到好處，這件事……也不算完。」
「他們能抓您一次，就能抓您第二次。到時候，恐怕就不是雇凶傷人、拐賣人口這麼簡單的罪名了。」
四千塊大洋。
這個數字像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劉四爺心口，砸得他眼前發黑，幾乎喘不過氣。
劉四爺坐在那裡，面色由黑轉青，又由青轉白，最後定格在一片死灰般的鐵青上。
他嘴唇哆嗦著，想罵，卻發不出聲音；想吼，喉嚨卻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半晌，他才從胸腔深處擠出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那嘆息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認命。
「看看這世道……」
劉四爺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悲涼。
「車廠里那群車夫，背地裡都說我劉四黑，心狠，扒皮抽筋。可跟這群官老爺比起來……我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搖了搖頭，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神色。
「我好歹還給他們一口飯吃，給他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這群官老爺……他們是直接拿刀放血，連骨頭渣子都要嚼碎了咽下去啊。」
虎妞看著父親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和那張灰敗的臉，心裡也像堵了一團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老頭子，現在別說這些了。」
「到底該怎麼辦啊。這錢……給還是不給啊。劉所長那邊，還等著回話呢。」
劉四爺抬起頭，看著女兒驚恐無助的臉，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掙扎的氣力。
「給……怎麼能不給。」
他聲音乾澀，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
「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明晃晃的，不給……就是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老江湖最後的算計和決斷。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人出來，車廠還在，總有翻身的一天。」
劉四爺再次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下口型，確保只有對面的虎妞能聽見：
「虎妞，你聽好了。我房間，堂屋，一進門，往右數，第七塊地磚。」
「那磚是活的，下面有個暗格。」
他眼神緊緊鎖住虎妞。
「你把那地磚掀開，裡面有個油紙包。包裡面，是五千大洋的銀票。」
五千塊。
虎妞心臟猛地一跳。這比劉家祥說的四千塊，還多出一千。
父親果然還藏著更多的家底。
劉四爺說完，似乎又覺得不放心，眼神閃爍了一下，刻意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種習慣性的、近乎本能的防備：
「記住了，是第七塊，進門往右數，千萬別數錯了。我藏的東西，你要是亂翻，是絕對找不到的。」
這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虎妞心裡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她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壓抑已久的委屈、憤怒和冰涼瞬間衝垮了恐懼的堤壩。
「都這個時候了……您還防著我呢是吧。」
她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是您親閨女。您被關在這裡，是我東奔西跑，是我去求劉所長，是我挨罵受嚇……您倒好，藏著的錢，還要跟我耍這種心眼子。」
劉四爺被女兒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一怔，看到虎妞發紅的眼圈和慘白的臉，才意識到自己習慣性的話語刺傷了她。
他臉上掠過一絲罕見的慌亂和懊悔，連忙擺手，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急切的解釋：
「虎妞，虎妞，你別急，爹不是這個意思。」
「爹就你一個閨女，爹的錢，不早晚都是你的嘛。」
他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真誠些。
「爹是擔心你，你一個姑娘家，拿著那麼多錢，路上萬一被人盯上，騙了，搶了，那可怎麼辦。爹是怕你出事啊。」
這番解釋，在虎妞聽來卻蒼白無力，甚至更像是一種掩飾。
多年來的點點滴滴此刻翻湧上心頭——父親因為她是女兒身而時常流露的遺憾，對她婚姻大事的漠不關心，只把她當作管理車廠、料理家務的幫手。
那些「你要是男兒身就好了」的嘆息，那些將車廠未來寄托在虛無縹緲的招贅上的盤算……所有的委屈和不滿在這一刻匯聚、爆發。
「什麼意思？不單單是他要的。那還有誰。」
虎妞深吸一口氣，將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幾乎要碰到冰冷的桌面。
「劉所長仔細打聽過了。這個海狗子，一個外來戶，能在西四北地界這麼快支起攤子，還能搭上趙三，把狀子直接遞進警察署……他背後，和警察廳里的老爺們有勾結。」
她看著父親驟然收縮的瞳孔，繼續道。
「民國不比前朝，也講個法治公平，上面的老爺們撈錢，也不敢撈得太光明正大，生怕出事，落下把柄。所以……就另闢蹊徑了。」
劉四爺不是傻子，話聽到這個份上，他全明白了。
一股更深的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來，瞬間澆滅了他方才的怒火，只剩下透骨的冰涼。
海狗子只是個擺在台前的卒子，一把用來捅他的刀。
真正握刀柄的，是警察廳里那些看不見的老爺。
趙三的狀子，海狗子的運作，警察署的拿人……這一切都是一條設計好的鏈子，而他劉四爺，就是鏈子盡頭待宰的肥羊。
「這個海狗子，」
虎妞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也不過是個跑腿的角色。真正要錢的，是後面的人。」
劉四爺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望著頭頂那扇小窗透進來的、吝嗇的天光，臉上的憤怒漸漸被一種深重的疲憊和無奈取代。
良久，劉四爺才啞著嗓子問：
「那……劉所長還說了什麼。除了海狗子要的三千塊，還有別的章程沒有。」
虎妞點了點頭，臉上愁雲密布。
「劉所長說了，除去海狗子要的三千塊大洋外，額外還得再準備一千大洋。」
「警察署里，從經辦人到上面的老爺，也得打點打點。」
「不然，就算海狗子收了錢，肯撤案，警察署的老爺們沒撈到好處，這件事……也不算完。」
「他們能抓您一次，就能抓您第二次。到時候，恐怕就不是雇凶傷人、拐賣人口這麼簡單的罪名了。」
四千塊大洋。
這個數字像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劉四爺心口，砸得他眼前發黑，幾乎喘不過氣。
劉四爺坐在那裡，面色由黑轉青，又由青轉白，最後定格在一片死灰般的鐵青上。
他嘴唇哆嗦著，想罵，卻發不出聲音；想吼，喉嚨卻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半晌，他才從胸腔深處擠出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那嘆息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認命。
「看看這世道……」
劉四爺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悲涼。
「車廠里那群車夫，背地裡都說我劉四黑，心狠，扒皮抽筋。可跟這群官老爺比起來……我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搖了搖頭，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神色。
「我好歹還給他們一口飯吃，給他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這群官老爺……他們是直接拿刀放血，連骨頭渣子都要嚼碎了咽下去啊。」
虎妞看著父親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和那張灰敗的臉，心裡也像堵了一團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老頭子，現在別說這些了。」
「到底該怎麼辦啊。這錢……給還是不給啊。劉所長那邊，還等著回話呢。」
劉四爺抬起頭，看著女兒驚恐無助的臉，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掙扎的氣力。
「給……怎麼能不給。」
他聲音乾澀，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
「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明晃晃的，不給……就是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老江湖最後的算計和決斷。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人出來，車廠還在，總有翻身的一天。」
劉四爺再次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下口型，確保只有對面的虎妞能聽見：
「虎妞，你聽好了。我房間，堂屋，一進門，往右數，第七塊地磚。」
「那磚是活的，下面有個暗格。」
他眼神緊緊鎖住虎妞。
「你把那地磚掀開，裡面有個油紙包。包裡面，是五千大洋的銀票。」
五千塊。
虎妞心臟猛地一跳。這比劉家祥說的四千塊，還多出一千。
父親果然還藏著更多的家底。
劉四爺說完，似乎又覺得不放心，眼神閃爍了一下，刻意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種習慣性的、近乎本能的防備：
「記住了，是第七塊，進門往右數，千萬別數錯了。我藏的東西，你要是亂翻，是絕對找不到的。」
這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虎妞心裡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她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壓抑已久的委屈、憤怒和冰涼瞬間衝垮了恐懼的堤壩。
「都這個時候了……您還防著我呢是吧。」
她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是您親閨女。您被關在這裡，是我東奔西跑，是我去求劉所長，是我挨罵受嚇……您倒好，藏著的錢，還要跟我耍這種心眼子。」
劉四爺被女兒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一怔，看到虎妞發紅的眼圈和慘白的臉，才意識到自己習慣性的話語刺傷了她。
他臉上掠過一絲罕見的慌亂和懊悔，連忙擺手，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急切的解釋：
「虎妞，虎妞，你別急，爹不是這個意思。」
「爹就你一個閨女，爹的錢，不早晚都是你的嘛。」
他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真誠些。
「爹是擔心你，你一個姑娘家，拿著那麼多錢，路上萬一被人盯上，騙了，搶了，那可怎麼辦。爹是怕你出事啊。」
這番解釋，在虎妞聽來卻蒼白無力，甚至更像是一種掩飾。
多年來的點點滴滴此刻翻湧上心頭——父親因為她是女兒身而時常流露的遺憾，對她婚姻大事的漠不關心，只把她當作管理車廠、料理家務的幫手。
那些「你要是男兒身就好了」的嘆息，那些將車廠未來寄托在虛無縹緲的招贅上的盤算……所有的委屈和不滿在這一刻匯聚、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