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劉四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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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片刻,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巡警張奎那張帶著慣有恭敬、又透著一絲精明的臉探了進來。

  他迅速掃了一眼室內,見只有所長一人,立刻閃身而入,反手輕輕帶上門,快步走到辦公桌前約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挺直腰板,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所長,您找我。」

  劉家祥的目光落在張奎臉上,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去,找個機靈點的生面孔。手腳要乾淨,嘴巴要嚴實。」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目光銳利如鷹隼,鎖住張奎的眼睛:

  「盯住虎妞。從她出派出所大門開始,她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哪怕她只是蹲在路邊哭一場,都給我仔仔細細地記下來。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張奎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所長的用意。

  「是!所長!您放心,我親自去挑人,保准辦得妥妥噹噹,絕不留半點首尾!」

  劉家祥微微頷首,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算是認可。

  張奎不再多言,對著劉家祥的背影又深深鞠了一躬,動作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他腳步放得極輕,如同狸貓般退後兩步,才轉身拉開厚重的木門,悄無聲息地閃了出去,再輕輕將門帶上。

  辦公室內,只剩下劉家祥獨自一人。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端坐如山,手指重新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起來,篤,篤,篤……規律的輕響在寂靜中蔓延,如同為某個註定的結局,無聲地倒數。

  次日上午,京師內右二警察署的探望室。

  房間狹小而陰冷,牆壁是斑駁的灰白色,高處一扇裝著鐵欄的小窗透進些許慘澹的天光,空氣里瀰漫著塵土與舊木頭混合的霉味。

  一張厚重的木桌將房間一分為二,兩邊各放一張硬木椅子。

  虎妞坐在靠外的一側,雙手緊緊絞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身上還是昨日那件碎花夾襖,但皺巴巴的,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一夜未眠。

  對面的門開了,兩名穿著黑色制服的獄警押著劉四爺走了進來。

  僅僅一天工夫,劉四爺仿佛蒼老了許多,那身寶藍團花綢緞長衫沾了些灰土,皺褶橫生,失去了往日的光鮮。

  他臉上溝壑般的皺紋似乎更深了,眼袋浮腫,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並未完全熄滅,反而在見到虎妞的瞬間亮了一下。

  他步履有些蹣跚,但腰杆依舊努力挺著,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

  獄警將他按在虎妞對面的椅子上,冰冷的鐵製手銬與木椅碰撞出沉悶的響聲。

  隨後獄警退到門口守著,目光警惕。

  劉四爺坐下,先是迅速掃了一眼門口,然後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氣息有些急促。

  「虎妞,怎麼樣。」

  他聲音乾澀,帶著一夜未進水的沙啞,

  「見著劉所長了沒,他怎麼說?」

  虎妞看著父親略顯憔悴但精神尚存的樣子,懸了一夜的心稍稍落回肚子裡一點。

  她也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

  「見了。錢……那兩張銀票,我按您說的,給他了。」

  「劉所長收了錢,當時就動身去警察署打探了。」

  「晚上……晚上他派人遞了話到車廠。」

  劉四爺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女兒。

  「打探出什麼了。趙三那個王八蛋,到底怎麼回事。」

  虎妞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後怕。

  「爹,趙三敢告狀,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他……他靠上了一個叫海狗子的混混。」

  「海狗子。」

  劉四爺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眼神里滿是困惑和思索。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西安門大街乃至西城有點名號的混混,似乎沒有這號人物。

  「哪條道上的。沒聽說過這名字。一個混混……」

  劉四爺頓了頓,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不想著開賭場、搞暗門子這些來錢的門路,打的哪門子官司啊。」


  這不符合他對那些地痞無賴的認知,那些人求財,但更怕見官。

  虎妞搖了搖頭,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恐懼和瞭然的複雜表情。

  「開賭場暗門子,風險大,來錢也慢,還得上下打點,盯著的人多。哪有打官司訛人來得快。」

  她想起劉家祥轉述的那些冰冷分析,模仿著那種語氣。

  「尤其是訛咱們這種有產業、怕官司的。」

  「遞張狀子,勾連上官府里的人,就能名正言順地拿人、榨錢。」

  「事成了,他們拿大頭;事不成,倒霉的是趙三那種遞狀子的爛泥,他們躲在後面,一點風險都沒有。」

  劉四爺聽著,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他混跡江湖大半生,各種陰私勾當見得多了,但如此直接、如此利用官府刀子的手段,仍讓他心底發寒。

  這已不是簡單的街頭敲詐,而是有了「官」的影子。

  劉四爺沉默了片刻,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那……這個海狗子,他想要多少錢。」

  虎妞看著父親,嘴唇哆嗦了一下,才吐出那個數字:

  「三千塊大洋。」

  「多少。」

  劉四爺以為自己聽錯了,身體猛地前傾,手銬嘩啦一聲響。

  「三千塊。」

  虎妞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劉四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隨即又湧上一股黑氣。

  他瞪大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仿佛被人當胸狠狠打了一拳。

  「三千塊。」

  劉四爺重複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卻又不得不死死壓著,變成一種嘶啞的低吼。

  「他是不是想錢想瘋了。三千塊大洋……三千塊都夠買他十條命了。」

  他喘著粗氣,眼睛布滿血絲。

  「這是要抄我的家,絕我的戶啊。」

  虎妞看著父親氣黑的臉,心裡也是一陣陣發冷。她擺了擺手,示意父親冷靜,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

  「爹,您先別急。這個錢……不單單是這個海狗子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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