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拿人
辦公室內恢復了安靜。
張天成踱回他那張象徵著權力的紅木大椅，舒舒服服地坐了下去。
他看著劉家祥消失的門口方向，臉上那滿意的笑容更深了，甚至還帶著一絲對年輕人「熱血易煽動」的瞭然。
張天成端起桌上的蓋碗茶，愜意地呷了一口。
嗯，到底是年輕人，給個副署長的許諾，就激動成這樣，辦事也更有勁頭了。好，很好。
放下茶碗，張天成臉上的輕鬆愜意漸漸被一種精明的盤算取代。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厚厚的帳冊，又拿出一個上了鎖的小鐵盒。打開鐵盒，裡面是幾張數額不一的銀票和一些房契地契。
他翻開帳冊，拿起一支筆，開始一項項仔細地盤算起自己這些年攢下的家底，嘴裡無聲地默念著數字，眼神專注而熱切，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總務處長寶座在向他招手。
升職之路上的每一塊銀元，此刻在他眼中都閃爍著誘人的光芒。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西安門大街還浸在灰濛濛的霧氣里，人和車廠那兩扇沉重的木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車夫們揉著惺忪睡眼，打著哈欠，魚貫而出。破棉襖裹著單薄的身軀，呵出的白氣在冷冽的空氣中凝成一團團薄霧。
他們熟練地檢查著各自的洋車，車軸上了油，車胎補了氣，車身上「人和車廠」的白漆標識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車把碰撞的輕響、車輪碾過凍土的吱呀聲，混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構成了車廠清晨特有的序曲。
劉四爺背著手，站在院子當間的青石板上，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他穿著簇新的寶藍團花綢緞長衫，外罩一件玄色暗紋馬褂，溝壑縱橫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一雙老眼鷹隼般掃視著忙碌的車夫。
一個年輕車夫手忙腳亂地調整車墊，動作大了些，車身晃蕩。劉四爺踱步過去，腳尖不輕不重地點在車轅上，聲音低沉得像壓著塊石頭。
「慌什麼，趕著投胎。車子是你吃飯的傢伙，這麼毛手毛腳，摔了座兒上的老爺，你拿命賠。」
他眼皮耷拉著，沒看那車夫，語氣平鋪直敘，卻讓年輕車夫瞬間僵住，額頭滲出冷汗，囁嚅著不敢吭聲。
劉四爺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氣，不再理會，轉身踱迴廊檐下。幾個老車夫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動作愈發輕手輕腳。
院裡的氣氛，因這無聲的訓斥而繃緊了幾分。
隨著一輛輛洋車吱吱呀呀地駛出院門，融入門外漸起的市聲，劉四爺才慢悠悠地踱回正屋。
八仙桌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粳米粥，一碟醬黃瓜，一碟油炸花生米，外加兩個白面饅頭，早已擺好。
虎妞侍立一旁，臉上帶著慣有的潑辣勁兒，眼神卻總往院門口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劉四爺撩起長衫下擺，穩穩噹噹地在太師椅上坐下。
他拿起白瓷調羹，慢條斯理地攪動著碗裡的粥，米香混著醬菜的咸鮮氣裊裊升起。
陽光透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欞，在他半邊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溝壑顯得更深了。
粥剛下去小半碗，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房老李頭變了調的呼喊：
「四爺！四爺！來人了！」
劉四爺攪動粥碗的調羹微微一頓，眼皮都沒抬。
虎妞卻像被針扎了似的跳起來，幾步搶到門口，掀開棉帘子朝外望去。
這一看，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三個穿著深黑色制服的警察署巡警，正大步流星穿過前院。
為首的是個黑臉膛的壯漢，肩章上的標識冰冷刺眼，腰間的警棍隨著步伐晃動。
他們目不斜視，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皮鞋底敲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咔咔」的脆響，像踩在人心尖上。
院門口，幾個探頭探腦看熱鬧的街坊被他們兇狠的眼神一瞪，立刻縮回了腦袋。
虎妞倒吸一口冷氣，猛地放下帘子，轉身疾步走到劉四爺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老頭子，警察署的，來了三個，領頭的是個黑臉巡官，看著來者不善。」
劉四爺緩緩放下調羹，白瓷碰在碗沿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深處，一絲銳利的光芒稍縱即逝，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慌什麼。開門，迎客。」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虎妞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點僵硬的笑容，搶前一步掀開了門帘。
劉四爺這才站起身，臉上瞬間堆砌起熱情洋溢的笑容，如同精心描摹的面具，那溝壑縱橫的皺紋都仿佛舒展開來。
他快步迎到門口，對著剛踏上台階的黑臉巡官深深一揖，腰彎得恰到好處，聲音洪亮透著十二分的親熱：
「哎呀呀！稀客稀客！幾位老總大駕光臨，我這小小的車廠真是蓬蓽生輝啊！快請進，快請進！外頭天寒地凍的，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他側身讓開，手臂殷勤地往裡引。
黑臉巡官腳步停在門口，並未進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地掃過劉四爺的笑臉，又瞥了一眼屋內，眼神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審視。
他身後兩個年輕巡警一左一右站著，手按在警棍上，面無表情。
「你就是劉四吧，」
黑臉巡官開口，聲音像生鐵摩擦，毫無起伏，直接打斷了劉四爺的客套。
「茶就不喝了。我們奉命辦差，沒工夫耽擱。」
劉四爺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熱切了幾分，腰彎得更低：
「我就是劉四，老總辛苦！不知是哪陣風把您幾位吹來了，有什麼差遣，您儘管吩咐！小老兒一定盡力配合，絕無二話！」
黑臉巡官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公文紙，刷地一下抖開，紙張在冷風中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他目光如刀，釘在劉四爺臉上，一字一頓，清晰而冰冷地宣布：
「劉四，聽著。」
「現有車夫趙三，向內右二區警察署遞狀子，指控你雇凶傷人，將其右腿打斷，致其終身殘廢；更指控你拐賣其妻兒，致其骨肉離散！證據確鑿！」
「我等前來拿你歸案！跟我們走一趟警察署吧！」
張天成踱回他那張象徵著權力的紅木大椅，舒舒服服地坐了下去。
他看著劉家祥消失的門口方向，臉上那滿意的笑容更深了，甚至還帶著一絲對年輕人「熱血易煽動」的瞭然。
張天成端起桌上的蓋碗茶，愜意地呷了一口。
嗯，到底是年輕人，給個副署長的許諾，就激動成這樣，辦事也更有勁頭了。好，很好。
放下茶碗，張天成臉上的輕鬆愜意漸漸被一種精明的盤算取代。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厚厚的帳冊，又拿出一個上了鎖的小鐵盒。打開鐵盒，裡面是幾張數額不一的銀票和一些房契地契。
他翻開帳冊，拿起一支筆，開始一項項仔細地盤算起自己這些年攢下的家底，嘴裡無聲地默念著數字，眼神專注而熱切，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總務處長寶座在向他招手。
升職之路上的每一塊銀元，此刻在他眼中都閃爍著誘人的光芒。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西安門大街還浸在灰濛濛的霧氣里，人和車廠那兩扇沉重的木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車夫們揉著惺忪睡眼，打著哈欠，魚貫而出。破棉襖裹著單薄的身軀，呵出的白氣在冷冽的空氣中凝成一團團薄霧。
他們熟練地檢查著各自的洋車，車軸上了油，車胎補了氣，車身上「人和車廠」的白漆標識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車把碰撞的輕響、車輪碾過凍土的吱呀聲，混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構成了車廠清晨特有的序曲。
劉四爺背著手，站在院子當間的青石板上，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他穿著簇新的寶藍團花綢緞長衫，外罩一件玄色暗紋馬褂，溝壑縱橫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一雙老眼鷹隼般掃視著忙碌的車夫。
一個年輕車夫手忙腳亂地調整車墊，動作大了些，車身晃蕩。劉四爺踱步過去，腳尖不輕不重地點在車轅上，聲音低沉得像壓著塊石頭。
「慌什麼，趕著投胎。車子是你吃飯的傢伙，這麼毛手毛腳，摔了座兒上的老爺，你拿命賠。」
他眼皮耷拉著，沒看那車夫，語氣平鋪直敘，卻讓年輕車夫瞬間僵住，額頭滲出冷汗，囁嚅著不敢吭聲。
劉四爺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氣，不再理會，轉身踱迴廊檐下。幾個老車夫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動作愈發輕手輕腳。
院裡的氣氛，因這無聲的訓斥而繃緊了幾分。
隨著一輛輛洋車吱吱呀呀地駛出院門，融入門外漸起的市聲，劉四爺才慢悠悠地踱回正屋。
八仙桌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粳米粥，一碟醬黃瓜，一碟油炸花生米，外加兩個白面饅頭，早已擺好。
虎妞侍立一旁，臉上帶著慣有的潑辣勁兒，眼神卻總往院門口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劉四爺撩起長衫下擺，穩穩噹噹地在太師椅上坐下。
他拿起白瓷調羹，慢條斯理地攪動著碗裡的粥，米香混著醬菜的咸鮮氣裊裊升起。
陽光透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欞，在他半邊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溝壑顯得更深了。
粥剛下去小半碗，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房老李頭變了調的呼喊：
「四爺！四爺！來人了！」
劉四爺攪動粥碗的調羹微微一頓，眼皮都沒抬。
虎妞卻像被針扎了似的跳起來，幾步搶到門口，掀開棉帘子朝外望去。
這一看，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三個穿著深黑色制服的警察署巡警，正大步流星穿過前院。
為首的是個黑臉膛的壯漢，肩章上的標識冰冷刺眼，腰間的警棍隨著步伐晃動。
他們目不斜視，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皮鞋底敲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咔咔」的脆響，像踩在人心尖上。
院門口，幾個探頭探腦看熱鬧的街坊被他們兇狠的眼神一瞪，立刻縮回了腦袋。
虎妞倒吸一口冷氣，猛地放下帘子，轉身疾步走到劉四爺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老頭子，警察署的，來了三個，領頭的是個黑臉巡官，看著來者不善。」
劉四爺緩緩放下調羹，白瓷碰在碗沿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深處，一絲銳利的光芒稍縱即逝，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慌什麼。開門，迎客。」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虎妞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點僵硬的笑容，搶前一步掀開了門帘。
劉四爺這才站起身，臉上瞬間堆砌起熱情洋溢的笑容，如同精心描摹的面具，那溝壑縱橫的皺紋都仿佛舒展開來。
他快步迎到門口，對著剛踏上台階的黑臉巡官深深一揖，腰彎得恰到好處，聲音洪亮透著十二分的親熱：
「哎呀呀！稀客稀客！幾位老總大駕光臨，我這小小的車廠真是蓬蓽生輝啊！快請進，快請進！外頭天寒地凍的，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他側身讓開，手臂殷勤地往裡引。
黑臉巡官腳步停在門口，並未進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地掃過劉四爺的笑臉，又瞥了一眼屋內，眼神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審視。
他身後兩個年輕巡警一左一右站著，手按在警棍上，面無表情。
「你就是劉四吧，」
黑臉巡官開口，聲音像生鐵摩擦，毫無起伏，直接打斷了劉四爺的客套。
「茶就不喝了。我們奉命辦差，沒工夫耽擱。」
劉四爺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熱切了幾分，腰彎得更低：
「我就是劉四，老總辛苦！不知是哪陣風把您幾位吹來了，有什麼差遣，您儘管吩咐！小老兒一定盡力配合，絕無二話！」
黑臉巡官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公文紙，刷地一下抖開，紙張在冷風中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他目光如刀，釘在劉四爺臉上，一字一頓，清晰而冰冷地宣布：
「劉四，聽著。」
「現有車夫趙三，向內右二區警察署遞狀子，指控你雇凶傷人，將其右腿打斷，致其終身殘廢；更指控你拐賣其妻兒，致其骨肉離散！證據確鑿！」
「我等前來拿你歸案！跟我們走一趟警察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