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感恩戴德
母女倆像得了赦令，又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提著，顫巍巍地互相攙扶著站直了身體，頭卻垂得更低，只敢盯著自己腳下那一小塊地磚。
張奎適時地上前半步，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所長，這就是小福子她們母女倆。按您的吩咐，都收拾利索了。」
劉家祥的目光再次落在母女二人身上，那審視的目光讓她們如芒在背。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讓你們過來做什麼，張奎都跟你們說了吧。」
小福子猛地點頭，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會惹怒眼前的人，聲音又急又細：
「回……回老爺話……張巡警都……都說了……說了……」
她緊張得有些語塞。
王秀娥也趕緊跟著點頭，嘴唇哆嗦著補充：
「是……是……張巡警交代得……清清楚楚……我們娘倆……一定……一定勤勞本分……好好……好好伺候您……絕不敢偷懶……不敢有半點差池……」
她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完，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劉家祥微微頜首，對這個回答似乎在意料之中。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八仙桌桌沿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如同在計算著什麼。
隨後，他看著母女二人那枯瘦得如同冬日枯枝般的身形，開口道，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你們娘倆，一個月三塊錢的工錢，有沒有問題。」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在母女二人死寂的心湖裡炸開。
三塊大洋。
一個月。
小福子猛地抬起頭，那雙因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瞳孔瞬間放大，死死地盯著劉家祥。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凍壞了耳朵出現了幻聽。
一個月三塊大洋？這……這怎麼可能？她爹二強子拉洋車累死累活，好的時候一個月也掙不到三塊大洋！
她們母女倆，不過是來做老媽子丫鬟的，是來懇求收留活命的，怎麼……怎麼還能拿工錢？
巨大的衝擊讓她腦子一片空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秀娥的反應更直接。
她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本就蠟黃的臉瞬間褪盡了最後一點血色，變得灰敗如土。她渾濁的眼睛裡先是爆發出一種近乎狂喜的光芒，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和難以置信淹沒，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下一刻就要被這巨大的「恩賜」壓垮。
母女倆這副如遭雷擊、呆若木雞的樣子，讓堂屋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劉家祥看著她們臉上那副活見鬼似的表情，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蹙起，敲擊桌沿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他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太師椅背，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怎麼，嫌少。」
這平淡的四個字，卻像冰水兜頭澆下，瞬間驚醒了陷入巨大震撼和惶恐中的母女二人。
「不！不！不敢！萬萬不敢！」
王秀娥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回過神，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急切而變得尖利刺耳，她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所長您開恩！您收留我們娘倆……就是……就是天大的恩德……給我們一口飯吃……有個遮風擋雨的窩棚……我們就……我們就感恩戴德……做牛做馬報答您了……怎麼……怎麼還敢提……提什麼工錢……折煞我們了……折煞我們了啊所長！」她一邊說，一邊又要磕頭。
小福子也嚇得魂飛魄散，跟著母親一起跪倒，用力扯住母親的手臂，生怕她再磕下去惹怒了所長，聲音帶著哭腔和巨大的慌亂：
「所長……我們……我們不要工錢……真的不要……有口飯吃就行……求您……求您別生氣……」
她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流下來。
劉家祥看著地上抖成一團、語無倫次的母女，眉頭並未舒展，但眼神里那點冷意似乎消散了些許。
他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意味：
「皇帝還不差餓兵呢。給你們，你們就拿著。」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她們枯瘦的身形。「看你們娘倆瘦的皮包骨的樣子，回來我這宅子裡來了客人，該笑話我苛責下人了。」
「你們有了工錢，就好好養養身體。」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需要說得更明白些，繼續道，語氣里多了一份沉凝：
「今後，你們在這宅子裡，迎來送往，都代表著我的面子。」
「要『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懂嗎「」」
「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這兩個文縐縐的詞，像兩塊沉重的石頭砸進小福子和王秀娥混沌的腦子裡。她們跪在地上，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和驚惶，眼神卻是一片徹底的空白和迷惑。
劉家祥看著母女二人臉上那如聽天書、茫然無措的神情，心中瞬間掠過一絲瞭然，隨即又浮起一絲自嘲般的感慨。
自己真是糊塗了。這是民國初年的京師，文盲遍地，像她們這樣掙扎在最底層的貧民，能活下來已是萬幸，恐怕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遑論理解這些文雅的詞句。
跟她們講這些，無異於對牛彈琴。
指望她們自己領悟，不知要鬧出多少笑話，平白折損自己的顏面。
他端起手邊的蓋碗，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壓下心頭那點無謂的感慨，目光轉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臉上帶著恭敬笑容的張奎。
「張奎。」
劉家祥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在，所長。」
張奎立刻上前一小步，腰杆挺直。
「回頭你去一趟牙行，」
劉家祥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幫我找個懂前清禮儀的嬤嬤。最好是在那些貝子、貝勒府上當過差的，請一個過來。」
他目光掃過地上依舊惶恐茫然的母女。
「給她們娘倆上上課，教教規矩禮儀。這宅子裡外，該有的體統不能缺。」
張奎適時地上前半步，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所長，這就是小福子她們母女倆。按您的吩咐，都收拾利索了。」
劉家祥的目光再次落在母女二人身上，那審視的目光讓她們如芒在背。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讓你們過來做什麼，張奎都跟你們說了吧。」
小福子猛地點頭，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會惹怒眼前的人，聲音又急又細：
「回……回老爺話……張巡警都……都說了……說了……」
她緊張得有些語塞。
王秀娥也趕緊跟著點頭，嘴唇哆嗦著補充：
「是……是……張巡警交代得……清清楚楚……我們娘倆……一定……一定勤勞本分……好好……好好伺候您……絕不敢偷懶……不敢有半點差池……」
她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完，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劉家祥微微頜首，對這個回答似乎在意料之中。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八仙桌桌沿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如同在計算著什麼。
隨後，他看著母女二人那枯瘦得如同冬日枯枝般的身形，開口道，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你們娘倆，一個月三塊錢的工錢，有沒有問題。」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在母女二人死寂的心湖裡炸開。
三塊大洋。
一個月。
小福子猛地抬起頭，那雙因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瞳孔瞬間放大，死死地盯著劉家祥。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凍壞了耳朵出現了幻聽。
一個月三塊大洋？這……這怎麼可能？她爹二強子拉洋車累死累活，好的時候一個月也掙不到三塊大洋！
她們母女倆，不過是來做老媽子丫鬟的，是來懇求收留活命的，怎麼……怎麼還能拿工錢？
巨大的衝擊讓她腦子一片空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秀娥的反應更直接。
她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本就蠟黃的臉瞬間褪盡了最後一點血色，變得灰敗如土。她渾濁的眼睛裡先是爆發出一種近乎狂喜的光芒，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和難以置信淹沒，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下一刻就要被這巨大的「恩賜」壓垮。
母女倆這副如遭雷擊、呆若木雞的樣子，讓堂屋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劉家祥看著她們臉上那副活見鬼似的表情，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蹙起，敲擊桌沿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他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太師椅背，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怎麼，嫌少。」
這平淡的四個字，卻像冰水兜頭澆下，瞬間驚醒了陷入巨大震撼和惶恐中的母女二人。
「不！不！不敢！萬萬不敢！」
王秀娥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回過神，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急切而變得尖利刺耳，她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所長您開恩！您收留我們娘倆……就是……就是天大的恩德……給我們一口飯吃……有個遮風擋雨的窩棚……我們就……我們就感恩戴德……做牛做馬報答您了……怎麼……怎麼還敢提……提什麼工錢……折煞我們了……折煞我們了啊所長！」她一邊說，一邊又要磕頭。
小福子也嚇得魂飛魄散，跟著母親一起跪倒，用力扯住母親的手臂，生怕她再磕下去惹怒了所長，聲音帶著哭腔和巨大的慌亂：
「所長……我們……我們不要工錢……真的不要……有口飯吃就行……求您……求您別生氣……」
她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流下來。
劉家祥看著地上抖成一團、語無倫次的母女，眉頭並未舒展，但眼神里那點冷意似乎消散了些許。
他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意味：
「皇帝還不差餓兵呢。給你們，你們就拿著。」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她們枯瘦的身形。「看你們娘倆瘦的皮包骨的樣子，回來我這宅子裡來了客人，該笑話我苛責下人了。」
「你們有了工錢，就好好養養身體。」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需要說得更明白些，繼續道，語氣里多了一份沉凝：
「今後，你們在這宅子裡，迎來送往，都代表著我的面子。」
「要『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懂嗎「」」
「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這兩個文縐縐的詞，像兩塊沉重的石頭砸進小福子和王秀娥混沌的腦子裡。她們跪在地上，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和驚惶，眼神卻是一片徹底的空白和迷惑。
劉家祥看著母女二人臉上那如聽天書、茫然無措的神情，心中瞬間掠過一絲瞭然，隨即又浮起一絲自嘲般的感慨。
自己真是糊塗了。這是民國初年的京師，文盲遍地，像她們這樣掙扎在最底層的貧民，能活下來已是萬幸，恐怕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遑論理解這些文雅的詞句。
跟她們講這些，無異於對牛彈琴。
指望她們自己領悟，不知要鬧出多少笑話，平白折損自己的顏面。
他端起手邊的蓋碗，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壓下心頭那點無謂的感慨，目光轉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臉上帶著恭敬笑容的張奎。
「張奎。」
劉家祥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在，所長。」
張奎立刻上前一小步，腰杆挺直。
「回頭你去一趟牙行，」
劉家祥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幫我找個懂前清禮儀的嬤嬤。最好是在那些貝子、貝勒府上當過差的，請一個過來。」
他目光掃過地上依舊惶恐茫然的母女。
「給她們娘倆上上課，教教規矩禮儀。這宅子裡外，該有的體統不能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