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至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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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下午,靈境胡同深處,青磚高牆圈出的宅邸門前,張奎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他身後跟著小福子母女,三人停在兩扇緊閉的黑漆大門前。

  張奎抬手叩響門環,沉悶的聲響在冬日空氣里盪開。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個穿著乾淨短褂的門房探出頭來,目光掃過張奎身上的警服,又落在後面兩個瑟縮的身影上,隨即恭敬地將門拉開。

  小福子攙著母親王秀娥,幾乎是跌撞著邁過高高的門檻。

  一股迥異於毛家灣大雜院的氣息撲面而來,沒有劣質菸草和酸腐汗味,只有清冷的、帶著點木料和塵土味道的空氣。

  眼前豁然開朗,是青磚墁地的寬敞外院,磚縫掃得乾乾淨淨,四角種著光禿禿的石榴樹,枝椏在慘澹的日頭下投下細瘦的影子。

  抄手遊廊沿著東西廂房延伸,朱紅的廊柱油亮亮的。

  小福子只覺得腳下發虛,那青磚地平整得讓她不敢下腳,生怕自己污了這光潔。

  王秀娥更是渾身發顫,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女兒的胳膊,渾濁的眼睛瞪得老大,茫然又驚懼地打量著這從未想像過的齊整院落。

  她們剛從那個連耗子進去都要哭著出來的破窩棚出來,身上雖換上了用劉家祥給的安家費咬牙扯布縫製的新棉襖——王秀娥是深青色的,小福子是靛藍色的——可這簇新的粗布衣裳穿在她們身上,反而襯得兩人越發單薄可憐。

  王秀娥的臉依舊蠟黃浮腫,新衣的領口遮不住她深陷的臉頰,梳洗過的頭髮勉強挽了個髻,卻掩不住鬢角新生的雜亂白髮和額角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那是被逼債的馬五推搡撞在炕沿留下的。

  她努力想挺直腰背,但病體的虛弱和這陌生環境帶來的巨大壓迫感讓她佝僂得更厲害,呼吸都帶著細微的、不順暢的嘶聲,仿佛隨時會喘不上氣。

  新棉襖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就顯出裡面瘦得脫了形的骨架。

  小福子同樣瘦弱,新做的靛藍棉襖洗得發硬,袖口露出一截細得驚人的手腕,臉色雖因梳洗過不再滿是塵灰,顯出幾分少女的清秀底色,眉眼間依稀可辨那點惹人憐惜的輪廓,但雙頰深深凹陷下去,下巴尖得戳人,長期的飢餓和擔驚受怕在她臉上刻下了過於早熟的痕跡。

  新衣服裹著她,像套在一個會走動的衣架上,越發顯得她弱不禁風。她緊緊攙著母親,頭垂得低低的,只敢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視這陌生得令人心慌的宅院,每一次目光觸及那些光亮的廊柱或緊閉的雕花門窗,都像被燙到似的飛快縮回。

  腳下平整得不像話的青磚地,讓她幾乎不會走路,每一步都邁得小心翼翼,如同踩在薄冰上。

  門房引著他們穿過外院,走向那道隔開內外宅的垂花門。

  小福子母女看著那門楣上精緻的雕花和懸垂的蓮瓣柱頭,更是大氣不敢出。

  邁進垂花門,內院的景象讓她們徹底僵在原地。

  內院比外院更為軒敞,正房三間坐北朝南,前出廊檐,廊下兩根粗壯的柱子撐著,台階是整塊的大青石。

  東西廂房也是窗明几淨,糊著雪白的高麗紙。

  院子中央空闊,青磚墁地,四角同樣種著石榴樹,一切都透著一種她們無法理解的規整和安靜,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她們像兩隻誤入華美宮殿的灰老鼠,巨大的反差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深入骨髓的惶恐與無所適從。

  王秀娥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小福子能感覺到母親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指冰涼,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里。

  張奎對她們這副戰戰兢兢的樣子習以為常,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滿意。

  他熟門熟路地引著她們繞過院子,沿著抄手遊廊走向正房。

  廊下的青磚地同樣光潔,腳步聲在廊下迴蕩,更添肅穆。

  到了正房廊下,張奎停下腳步,示意她們稍等,自己則上前一步,在緊閉的堂屋門板上輕輕叩擊兩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恭敬。

  「所長,是我,張奎。人帶來了。」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

  「進來。」

  張奎這才輕輕推開厚重的堂屋門,側身讓開,對小福子母女使了個眼色。

  小福子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半拖半抱著腿腳發軟的母親,挪進了門檻。


  一股混合著上好木料、淡淡墨香和炭火暖意的氣息包圍了她們,與屋外的清冷截然不同。

  堂屋比她們想像中還要高大寬敞,地上鋪著光可鑑人的青磚,靠牆擺著幾張她們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沉重貴氣的深色木椅和茶几。

  正對著門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下是一張寬大的八仙桌,桌上擺著茶具和幾本書。

  屋子一角,一個銅炭盆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烘得滿室生春。

  劉家祥就坐在八仙桌旁的一張太師椅上,身上穿著筆挺的黑色警官制服,肩章徽記在從高窗透進來的天光里泛著冷硬的微芒。

  他沒有看卷宗,只是端著一隻白瓷蓋碗,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浮沫。聽到動靜,他眼皮微抬,目光平靜無波地掃了過來,像深潭裡投下的石子,不起波瀾,卻帶著沉重的壓力。

  小福子母女只覺得那道目光落在身上,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捆住,渾身僵硬。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們,仿佛又回到了派出所那間冰冷的辦公室。

  王秀娥腿一軟,就要往下跪,小福子也下意識地跟著母親矮下身去。

  「民……民婦王秀娥……」

  「小……小福子……」

  母女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頭幾乎要磕到冰涼的地磚上。

  「免了。」

  劉家祥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打斷了她們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漠。

  他放下蓋碗,瓷器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微響。

  「起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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