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底層的傾軋
錢豁嘴抱著胳膊，瓮聲瓮氣地補了一句：
「還有我，兩個月前他摔了我一個祖傳的鼻煙壺，抵五塊大洋，不過分吧。」
馬五把手裡的欠條和趙麻杆的欠條往一起疊了疊，在手掌心敲了敲：
「弟妹，小福子，你們算算。十塊加五塊，再加孫禿子的五塊酒錢，錢豁嘴的五塊鼻煙壺錢。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五塊大洋。」
他把那疊破紙往前一遞，帶著一股強硬的逼迫。
「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二強子兄弟走了，這帳，你們娘倆得認。」
二十五塊大洋！這個數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小福子心口。
她家米缸早就見了底，老鼠進去都得哭著出來。
爹活著的時候，家裡連一塊大洋都難湊齊，全靠娘和她給人漿洗縫補，換幾個銅板買最糙的雜合面。
二十五塊大洋，對她們來說，就是一座壓死人的金山！
「沒有……沒有的事！」
王秀娥不知哪來的力氣，掙扎著從炕上撐起半邊身子，枯瘦的手指向門口，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絕望的哭腔。
「二強子……他就是個拉車的……他哪敢借這麼多錢……你們……你們這是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欺負我們沒人撐腰啊……老天爺啊……」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弱的身體抖得像狂風中的落葉。
「欺負你們？」
馬五的臉瞬間沉了下來，那道舊疤顯得更加猙獰。
「弟妹，你這話可就不講理了。」
「欠債還錢，走到天邊也是這個理！白紙黑字紅手印，還有我們哥幾個作證，怎麼就成了欺負你們。」
「二強子兄弟在的時候，我們可沒少照應他，如今他蹬腿走了，你們娘倆就想賴帳。這心腸，也太黑了點吧。」
「就是！當我們是泥捏的！」
孫禿子瞪起渾濁的眼珠，唾沫星子噴濺。
「二強子活著的時候，我們哥幾個的酒，他可沒少蹭。如今他沒了，你們就想不認帳。沒門！」
「我爹……我爹根本不識字！」
小福子猛地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沒掉下來，她指著馬五手裡的欠條。
「那上面的字……他一個都不認得！他怎麼可能簽字畫押！你們……你們就是看我爹不在了，欺負我們母女！」
馬五眼中凶光一閃，隨即又擠出冷笑：
「小丫頭片子，牙尖嘴利。他不識字，手印總認得吧。」
「那紅手印，可是他自己按的！當時他輸急了，求著我借錢翻本，按手印比誰都痛快！」
「怎麼，現在想不認。行啊，你們要是不信，咱們現在就去找街坊鄰居評評理，看看到底是誰在胡說八道！」
找街坊評理。
小福子心裡一片冰涼。
毛家灣的街坊，誰不知道二強子是個什麼貨色，誰又不知道她們孤兒寡母的處境。
平日裡躲都躲不及，誰會為了她們去得罪這幾個潑皮無賴。
馬五這話，就是吃定了她們孤立無援。
「我們……我們沒錢……」
小福子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巨大的屈辱和恐懼讓她渾身冰冷。
「家裡……連一個銅板都沒有了……米缸都空了三天了……我娘……我娘病成這樣……」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地上。
「沒錢？」
趙麻杆陰陰地開口，他往前挪了一步，那雙凹陷的眼睛像毒蛇一樣在小福子身上逡巡。
「弟妹病著，倆小子也丟了，家裡就剩你這麼個能頂事的丫頭。二十五塊大洋，確實不是小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絕望的王秀娥和瑟瑟發抖的小福子，嘴角扯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不過呢，馬五哥剛才說了，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你們娘倆實在拿不出錢，也不是沒有別的法子。」
他故意停住，等著母女倆的反應。
屋子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王秀娥壓抑的啜泣和小福子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錢豁嘴嘿嘿一笑，接過了話頭，豁開的嘴唇咧得更大：
「丫頭，你長得也算周正，清清白白的。有道是，樹挪死，人挪活。」
「與其跟著你娘在這大雜院裡餓死凍死，不如給自己尋個好去處。」
孫禿子搓著手，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猥瑣的光：
「就是！我們哥幾個也是為你好，替你爹著想。」
「二強子兄弟走得不清不楚，外面指不定還有多少爛帳。」
「你們娘倆這樣，遲早讓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馬五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悲天憫人」又「主持公道」的架勢，聲音拔高了幾分：
「小福子，你也別怪我們幾個叔叔伯伯逼你。」
「實在是你爹欠的債，拖不得。我們琢磨著，與其讓你們娘倆在這活受罪，不如……給你找個好人家。」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地砸進小福子耳朵里：
「我們認識幾個大戶人家的管事，正缺使喚丫頭。像你這樣水靈的，手腳又麻利，送過去，人家肯定稀罕。」
「簽個身契，人家立馬就能先支給你一筆『安家費』，足夠還清你爹的債，說不定還能剩點給你娘抓藥看病。」
他直起身，環視著這破敗絕望的屋子，語氣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寬宏大量」：
「這樣一來，帳還清了，你有了吃飯穿衣的地方，你娘的藥錢也有了著落。二強」
「子兄弟在底下，也能走得乾乾淨淨，無債一身輕。」
「豈不是一舉兩得，三全其美的好事。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是啊，多好的事！」
「總比餓死強！」
孫禿子和錢豁嘴立刻幫腔。
「賣身……抵債……」
小福子只覺得天旋地轉，耳朵里嗡嗡作響，馬五那「一舉兩得」、「三全其美」的話，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她心裡。
她終於明白了，這些人的真正目的。
什麼欠條，什麼酒錢鼻煙壺，全是藉口！他們就是看準了她們孤兒寡母，無依無靠，爹死了，弟弟丟了，娘也快不行了，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他們就是衝著把她賣掉來的！
「還有我，兩個月前他摔了我一個祖傳的鼻煙壺，抵五塊大洋，不過分吧。」
馬五把手裡的欠條和趙麻杆的欠條往一起疊了疊，在手掌心敲了敲：
「弟妹，小福子，你們算算。十塊加五塊，再加孫禿子的五塊酒錢，錢豁嘴的五塊鼻煙壺錢。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五塊大洋。」
他把那疊破紙往前一遞，帶著一股強硬的逼迫。
「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二強子兄弟走了，這帳，你們娘倆得認。」
二十五塊大洋！這個數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小福子心口。
她家米缸早就見了底，老鼠進去都得哭著出來。
爹活著的時候，家裡連一塊大洋都難湊齊，全靠娘和她給人漿洗縫補，換幾個銅板買最糙的雜合面。
二十五塊大洋，對她們來說，就是一座壓死人的金山！
「沒有……沒有的事！」
王秀娥不知哪來的力氣，掙扎著從炕上撐起半邊身子，枯瘦的手指向門口，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絕望的哭腔。
「二強子……他就是個拉車的……他哪敢借這麼多錢……你們……你們這是欺負我們孤兒寡母……欺負我們沒人撐腰啊……老天爺啊……」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弱的身體抖得像狂風中的落葉。
「欺負你們？」
馬五的臉瞬間沉了下來，那道舊疤顯得更加猙獰。
「弟妹，你這話可就不講理了。」
「欠債還錢，走到天邊也是這個理！白紙黑字紅手印，還有我們哥幾個作證，怎麼就成了欺負你們。」
「二強子兄弟在的時候，我們可沒少照應他，如今他蹬腿走了，你們娘倆就想賴帳。這心腸，也太黑了點吧。」
「就是！當我們是泥捏的！」
孫禿子瞪起渾濁的眼珠，唾沫星子噴濺。
「二強子活著的時候，我們哥幾個的酒，他可沒少蹭。如今他沒了，你們就想不認帳。沒門！」
「我爹……我爹根本不識字！」
小福子猛地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沒掉下來，她指著馬五手裡的欠條。
「那上面的字……他一個都不認得！他怎麼可能簽字畫押！你們……你們就是看我爹不在了，欺負我們母女！」
馬五眼中凶光一閃，隨即又擠出冷笑：
「小丫頭片子，牙尖嘴利。他不識字，手印總認得吧。」
「那紅手印，可是他自己按的！當時他輸急了，求著我借錢翻本，按手印比誰都痛快！」
「怎麼，現在想不認。行啊，你們要是不信，咱們現在就去找街坊鄰居評評理，看看到底是誰在胡說八道！」
找街坊評理。
小福子心裡一片冰涼。
毛家灣的街坊，誰不知道二強子是個什麼貨色，誰又不知道她們孤兒寡母的處境。
平日裡躲都躲不及，誰會為了她們去得罪這幾個潑皮無賴。
馬五這話，就是吃定了她們孤立無援。
「我們……我們沒錢……」
小福子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巨大的屈辱和恐懼讓她渾身冰冷。
「家裡……連一個銅板都沒有了……米缸都空了三天了……我娘……我娘病成這樣……」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地上。
「沒錢？」
趙麻杆陰陰地開口，他往前挪了一步，那雙凹陷的眼睛像毒蛇一樣在小福子身上逡巡。
「弟妹病著，倆小子也丟了，家裡就剩你這麼個能頂事的丫頭。二十五塊大洋，確實不是小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絕望的王秀娥和瑟瑟發抖的小福子，嘴角扯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不過呢，馬五哥剛才說了，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你們娘倆實在拿不出錢，也不是沒有別的法子。」
他故意停住，等著母女倆的反應。
屋子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王秀娥壓抑的啜泣和小福子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錢豁嘴嘿嘿一笑，接過了話頭，豁開的嘴唇咧得更大：
「丫頭，你長得也算周正，清清白白的。有道是，樹挪死，人挪活。」
「與其跟著你娘在這大雜院裡餓死凍死，不如給自己尋個好去處。」
孫禿子搓著手，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猥瑣的光：
「就是！我們哥幾個也是為你好，替你爹著想。」
「二強子兄弟走得不清不楚，外面指不定還有多少爛帳。」
「你們娘倆這樣，遲早讓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馬五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悲天憫人」又「主持公道」的架勢，聲音拔高了幾分：
「小福子，你也別怪我們幾個叔叔伯伯逼你。」
「實在是你爹欠的債，拖不得。我們琢磨著，與其讓你們娘倆在這活受罪，不如……給你找個好人家。」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地砸進小福子耳朵里：
「我們認識幾個大戶人家的管事，正缺使喚丫頭。像你這樣水靈的，手腳又麻利，送過去，人家肯定稀罕。」
「簽個身契，人家立馬就能先支給你一筆『安家費』，足夠還清你爹的債，說不定還能剩點給你娘抓藥看病。」
他直起身，環視著這破敗絕望的屋子，語氣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寬宏大量」：
「這樣一來，帳還清了，你有了吃飯穿衣的地方，你娘的藥錢也有了著落。二強」
「子兄弟在底下，也能走得乾乾淨淨，無債一身輕。」
「豈不是一舉兩得，三全其美的好事。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是啊，多好的事！」
「總比餓死強！」
孫禿子和錢豁嘴立刻幫腔。
「賣身……抵債……」
小福子只覺得天旋地轉，耳朵里嗡嗡作響，馬五那「一舉兩得」、「三全其美」的話，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她心裡。
她終於明白了，這些人的真正目的。
什麼欠條，什麼酒錢鼻煙壺，全是藉口！他們就是看準了她們孤兒寡母，無依無靠，爹死了，弟弟丟了，娘也快不行了，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他們就是衝著把她賣掉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