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逼債
「老實點，別亂動。」
另一個混混瞪了他一眼，隨即和同伴一起坐上了另外兩輛洋車，兩輛車一前一後將趙三坐的洋車夾在中間，如同押解囚犯的獄卒。
「走，西城。」
精瘦車夫應了一聲，拉起車把，邁開步子。洋車的車輪碾過南城貧民窟坑窪不平、結著薄冰的泥濘路面，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在冬日午後蕭瑟的寒風裡，一路向西而去。
車輪碾過的地方，留下兩道淺淺的轍印，很快又被寒風捲起的塵土覆蓋，仿佛從未有人經過。
趙三蜷在車裡，斷腿的劇痛和未知的命運帶來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冰冷，止不住地顫抖。
他不知道那個「海爺」是誰，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但無論如何，似乎都比悄無聲息地爛死在那惡臭的窩棚里，要多了那麼一絲……活氣。
儘管這活氣，冰冷而沉重。
下午，毛家灣深處的大雜院比往日更添了三分死氣。
二強子淹死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的毒蠅，嗡嗡營營地鑽進了每一條縫隙，糊住了每一扇破窗。
王秀娥癱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窩深陷，只剩一口氣吊著，喉嚨里時不時發出風箱破漏般的嗬嗬聲。
小福子縮在灶台邊的角落，正把最後一點摻了觀音土的雜合面捏成餅子，指尖凍得發青。
破棉絮從襖子肘部鑽出來，隨著她細微的動作顫抖。
「砰！」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木門猛地被從外面踹開，腐朽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寒風裹挾著劣質菸草和酒糟的酸臭，瞬間灌滿了這間低矮、潮濕的土坯屋子。
四個男人的身影堵在門口，像四堵驟然壓下的黑牆，擋住了門外那點慘澹的天光。
為首的是個矮壯漢子，穿著髒得發亮的黑布棉襖，敞著懷，露出裡面同樣油膩的灰布夾襖。
他叫馬五，臉上橫肉堆疊，左邊眉骨上一道寸許長的舊疤像條僵死的蜈蚣趴在那裡，正是二強子生前常廝混的酒友之一。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禿頂油亮，眼珠渾濁地轉著，人稱孫禿子；一個瘦得像麻杆，兩頰凹陷，眼神卻透著股陰鷙，是趙麻杆；最後一個嘴唇豁開一道口子，露出焦黃的牙，咧嘴笑時帶著股天然的猙獰，都叫他錢豁嘴。
馬五一腳踏進門裡，厚重的棉鞋底踩在坑窪的泥地上，震得灶台上一個豁了口的破碗嗡嗡作響。
他渾濁的眼珠掃過縮在角落的小福子，又落在炕上形如枯槁的王秀娥身上，嘴角咧開一個毫無溫度的假笑。
「呦，弟妹，小福子，都在家呢。」
馬五的聲音粗嘎，帶著刻意拔高的腔調。
「這大冷天的，屋裡頭連個火星子都沒，夠嗆啊。」
小福子像受驚的兔子，猛地站起來，下意識地擋在炕前，瘦小的身體繃得緊緊的。
她認得這幾個人，都是爹生前那些狐朋狗友，沒少跟著爹一起灌黃湯，醉了就在巷口胡咧咧。
「馬……馬五叔……」
小福子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你們……有事。」
「有事。」
馬五臉上的假笑倏地收了起來，換上一種混合著「公事公辦」和「理所當然」的蠻橫。
「天大的事。找你娘，也找你。」
他往前踱了兩步，一股濃烈的汗餿味和酒氣撲面而來。
孫禿子和趙麻杆也跟著擠了進來，錢豁嘴則抱著胳膊，斜倚在門框上，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本就狹小的屋子頓時被塞得滿滿當當，空氣更加污濁壓抑。
「二強子兄弟，走得急。」
馬五嘆了口氣，裝模作樣地搖搖頭，目光卻刀子似的刮過小福子蒼白的臉。
「可他走得再急，有些帳，不能爛在土裡。」
王秀娥在炕上猛地抽動了一下，喉嚨里的嗬嗬聲急促起來，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驚恐地望向門口的黑影。
「帳……什麼帳……」
小福子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爹……我爹沒……」
「沒欠帳。」
馬五截斷她的話，從懷裡慢悠悠地掏出一張皺巴巴、邊緣發黑的黃麻紙，在手裡抖了抖。
「白紙黑字，紅手印，弟妹，小福子，你們瞅瞅。」
那張紙被馬五伸到小福子面前。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像爬行的蚯蚓。
小福子只認得幾個最簡單的字，勉強辨認出「今欠」、「大洋」的字樣，落款處是一個模糊的紅色指印。
「二強子兄弟臘月的時候手頭緊，從我這兒借了十塊大洋。」
馬五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手指用力戳著那張破紙。
「說好開春拉車賺了錢就還。可這還沒開春呢，人卻沒了。」
「你們說，這帳，該不該了。」
「十塊？」
小福子只覺得眼前發黑，聲音都變了調。
「不可能……我爹他……他哪有錢借十塊大洋……家裡連買酒的錢都……」
她想起爹逼娘賣身換酒錢的場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嘿，小丫頭片子懂個屁。」
孫禿子往前湊了半步，油亮的禿頂幾乎要蹭到小福子的額頭，他嘴裡噴出的熱氣帶著濃烈的蒜臭。
「你爹那會兒手氣背，輸紅了眼，找馬五哥救急，這還有假。」
「我們幾個，可都是見證。」
他扭頭看向趙麻杆和錢豁嘴。
趙麻杆陰惻惻地點頭，聲音像砂紙摩擦：
「沒錯，就在橋頭老張家酒館，我親眼看著二強子按的手印。」
「他親口說的，家裡還有個水靈的閨女，還怕還不上。」
錢豁嘴咧著豁開的嘴，嘿嘿乾笑兩聲，算是附和，渾濁的眼睛卻像黏膩的油，在小福子單薄的棉襖上掃來掃去。
「還有我這兒！」
趙麻杆也掏出一張同樣皺巴的紙條，字跡更潦草。
「二強子上個月跟我借了五塊，說是要給倆小子扯布做新襖過年。」
「我這兒也是五塊。」
孫禿子緊接著道，他倒是沒拿出紙條，只是拍著胸脯。
「二強子欠我的酒錢，前前後後加起來，少說五塊。街坊四鄰都知道，他哪回喝酒不是賒帳。」
另一個混混瞪了他一眼，隨即和同伴一起坐上了另外兩輛洋車，兩輛車一前一後將趙三坐的洋車夾在中間，如同押解囚犯的獄卒。
「走，西城。」
精瘦車夫應了一聲，拉起車把，邁開步子。洋車的車輪碾過南城貧民窟坑窪不平、結著薄冰的泥濘路面，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在冬日午後蕭瑟的寒風裡，一路向西而去。
車輪碾過的地方，留下兩道淺淺的轍印，很快又被寒風捲起的塵土覆蓋，仿佛從未有人經過。
趙三蜷在車裡，斷腿的劇痛和未知的命運帶來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冰冷，止不住地顫抖。
他不知道那個「海爺」是誰，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但無論如何，似乎都比悄無聲息地爛死在那惡臭的窩棚里，要多了那麼一絲……活氣。
儘管這活氣，冰冷而沉重。
下午，毛家灣深處的大雜院比往日更添了三分死氣。
二強子淹死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的毒蠅，嗡嗡營營地鑽進了每一條縫隙，糊住了每一扇破窗。
王秀娥癱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窩深陷，只剩一口氣吊著，喉嚨里時不時發出風箱破漏般的嗬嗬聲。
小福子縮在灶台邊的角落，正把最後一點摻了觀音土的雜合面捏成餅子，指尖凍得發青。
破棉絮從襖子肘部鑽出來，隨著她細微的動作顫抖。
「砰！」
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木門猛地被從外面踹開，腐朽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寒風裹挾著劣質菸草和酒糟的酸臭，瞬間灌滿了這間低矮、潮濕的土坯屋子。
四個男人的身影堵在門口，像四堵驟然壓下的黑牆，擋住了門外那點慘澹的天光。
為首的是個矮壯漢子，穿著髒得發亮的黑布棉襖，敞著懷，露出裡面同樣油膩的灰布夾襖。
他叫馬五，臉上橫肉堆疊，左邊眉骨上一道寸許長的舊疤像條僵死的蜈蚣趴在那裡，正是二強子生前常廝混的酒友之一。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禿頂油亮，眼珠渾濁地轉著，人稱孫禿子；一個瘦得像麻杆，兩頰凹陷，眼神卻透著股陰鷙，是趙麻杆；最後一個嘴唇豁開一道口子，露出焦黃的牙，咧嘴笑時帶著股天然的猙獰，都叫他錢豁嘴。
馬五一腳踏進門裡，厚重的棉鞋底踩在坑窪的泥地上，震得灶台上一個豁了口的破碗嗡嗡作響。
他渾濁的眼珠掃過縮在角落的小福子，又落在炕上形如枯槁的王秀娥身上，嘴角咧開一個毫無溫度的假笑。
「呦，弟妹，小福子，都在家呢。」
馬五的聲音粗嘎，帶著刻意拔高的腔調。
「這大冷天的，屋裡頭連個火星子都沒，夠嗆啊。」
小福子像受驚的兔子，猛地站起來，下意識地擋在炕前，瘦小的身體繃得緊緊的。
她認得這幾個人，都是爹生前那些狐朋狗友，沒少跟著爹一起灌黃湯，醉了就在巷口胡咧咧。
「馬……馬五叔……」
小福子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你們……有事。」
「有事。」
馬五臉上的假笑倏地收了起來，換上一種混合著「公事公辦」和「理所當然」的蠻橫。
「天大的事。找你娘，也找你。」
他往前踱了兩步，一股濃烈的汗餿味和酒氣撲面而來。
孫禿子和趙麻杆也跟著擠了進來，錢豁嘴則抱著胳膊，斜倚在門框上，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本就狹小的屋子頓時被塞得滿滿當當，空氣更加污濁壓抑。
「二強子兄弟，走得急。」
馬五嘆了口氣，裝模作樣地搖搖頭，目光卻刀子似的刮過小福子蒼白的臉。
「可他走得再急，有些帳，不能爛在土裡。」
王秀娥在炕上猛地抽動了一下，喉嚨里的嗬嗬聲急促起來，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驚恐地望向門口的黑影。
「帳……什麼帳……」
小福子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爹……我爹沒……」
「沒欠帳。」
馬五截斷她的話，從懷裡慢悠悠地掏出一張皺巴巴、邊緣發黑的黃麻紙，在手裡抖了抖。
「白紙黑字，紅手印，弟妹，小福子，你們瞅瞅。」
那張紙被馬五伸到小福子面前。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像爬行的蚯蚓。
小福子只認得幾個最簡單的字，勉強辨認出「今欠」、「大洋」的字樣，落款處是一個模糊的紅色指印。
「二強子兄弟臘月的時候手頭緊，從我這兒借了十塊大洋。」
馬五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手指用力戳著那張破紙。
「說好開春拉車賺了錢就還。可這還沒開春呢，人卻沒了。」
「你們說，這帳，該不該了。」
「十塊？」
小福子只覺得眼前發黑，聲音都變了調。
「不可能……我爹他……他哪有錢借十塊大洋……家裡連買酒的錢都……」
她想起爹逼娘賣身換酒錢的場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嘿，小丫頭片子懂個屁。」
孫禿子往前湊了半步，油亮的禿頂幾乎要蹭到小福子的額頭，他嘴裡噴出的熱氣帶著濃烈的蒜臭。
「你爹那會兒手氣背，輸紅了眼，找馬五哥救急，這還有假。」
「我們幾個，可都是見證。」
他扭頭看向趙麻杆和錢豁嘴。
趙麻杆陰惻惻地點頭，聲音像砂紙摩擦：
「沒錯，就在橋頭老張家酒館，我親眼看著二強子按的手印。」
「他親口說的，家裡還有個水靈的閨女，還怕還不上。」
錢豁嘴咧著豁開的嘴，嘿嘿乾笑兩聲，算是附和，渾濁的眼睛卻像黏膩的油，在小福子單薄的棉襖上掃來掃去。
「還有我這兒！」
趙麻杆也掏出一張同樣皺巴的紙條，字跡更潦草。
「二強子上個月跟我借了五塊，說是要給倆小子扯布做新襖過年。」
「我這兒也是五塊。」
孫禿子緊接著道，他倒是沒拿出紙條，只是拍著胸脯。
「二強子欠我的酒錢，前前後後加起來，少說五塊。街坊四鄰都知道，他哪回喝酒不是賒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