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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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化……亂葬崗……」

  王秀娥喃喃重複著,眼前一黑,徹底癱倒在小福子懷裡,只剩出氣沒有進氣,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小福子緊緊摟著母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凍得她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父親的屍體不僅帶不回家,還要被燒掉,扔進亂葬崗。

  這比死無全屍還要可怕!

  巨大的恐懼讓她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死死咬著下唇,淚水無聲地沖刷著蒼白的臉頰。

  張奎看著這對哭都哭不出聲的母女,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眼前這令人不快的景象:

  「行了行了,光哭有什麼用,能哭出錢來。」

  「大嫂子,小福子,你們還是趕緊想想辦法吧,找親戚朋友借借,看能不能湊上。我這兒還一堆公務呢,實在沒工夫陪你們在這兒耗著。」

  他說完,不再看她們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陰冷的停屍房,留下母女二人如同被遺棄在冰窟里的破布娃娃。

  冰冷的空氣裹挾著死亡的氣息,沉重地壓在母女倆身上。

  她們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癱坐了許久,直到看守的雜役不耐煩地催促,才互相攙扶著,如同兩具行屍走肉,一步一挪地離開了派出所那扇象徵著絕望的大門。

  冬日的陽光刺得她們睜不開眼,街道上的喧囂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回到毛家灣那間擁擠破敗、散發著霉味的大雜院,王秀娥幾乎是憑著本能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然而,預料中兩個兒子縮在炕角或蹲在門口的身影並沒有出現。

  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冰冷的灶台和凌亂的土炕。

  「栓柱?鐵蛋?」

  王秀娥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在空屋裡迴蕩,帶著不祥的顫音。

  無人應答。

  小福子心頭猛地一沉,一種比失去父親更可怕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衝出屋子,對著隔壁正在晾曬破衣服的鄰居趙大娘急聲問道:

  「大娘!看見我家栓柱和鐵蛋了嗎?」

  趙大娘停下手中的活計,有些詫異地看了她們母女一眼:

  「栓柱鐵蛋?不是剛走沒多久嘛,也就兩刻鐘的事。」

  「有個漢子來找,說是你們家二強子的朋友,叫什麼……哦對,說是姓馬。」

  「他說二強子昨晚在他那兒喝高了,醉得不省人事,讓他倆小子趕緊過去把人接回來。」

  「兄弟倆就跟著那人走了呀,出門就往西去了。」

  「姓馬的朋友?接二強子?」

  王秀娥和小福子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二強子昨晚明明已經死了!屍體還在派出所停著!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竄遍全身。

  「壞了!拍花子的!」

  王秀娥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抓住趙大娘的手臂。

  「大娘!那人長什麼樣?往西哪邊去了?快告訴我!」

  趙大娘被她的樣子嚇住了,結結巴巴地說:

  「就……就一個中等個頭的漢子,穿著灰布褂子,臉……臉沒太看清,挺普通的……出門……出門就順著巷子往西拐了……」

  王秀娥鬆開手,像瘋了一樣衝出院子,朝著西邊狂奔而去。

  小福子也反應過來,巨大的驚恐讓她渾身發抖,但求生的本能驅使她跌跌撞撞地跟上母親。

  她們沿著狹窄骯髒的巷弄一路向西,見人就抓住詢問是否見過一個灰布褂子的男人帶著兩個半大男孩。

  得到的回答要麼是搖頭,要麼是模糊不清的指向。

  母女倆像無頭蒼蠅一樣在迷宮般的街巷裡亂撞,嘶啞的呼喚聲淹沒在嘈雜的市井聲中。汗水混著淚水糊了滿臉,希望一點點在絕望的奔跑中消磨殆盡。

  日頭漸漸西斜,她們追了一上午加半個下午,最終精疲力竭地癱坐在一條陌生巷口的石階上,除了滿身塵土和更深的絕望,一無所獲。

  兩個弟弟,如同人間蒸發,蹤跡全無。

  最後一絲力氣也耗盡了。


  王秀娥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聲響。

  小福子攙扶著母親,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憑著殘存的意識,再次走向那個吞噬了她們所有希望的地方——西四北派出所。

  接待她們的,依舊是張奎。

  他剛處理完一份文書,抬眼看到去而復返、形容枯槁如同鬼魅的母女二人,眉頭習慣性地皺起,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瞭然。

  王秀娥撲倒在張奎面前的條凳旁,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了,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把兩個兒子如何被一個「姓馬的二強子朋友」騙走、她們如何尋找無果的經過哭訴了一遍,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末日般的驚恐。

  「……老總!求求您!救救我兒子!他們才十一二歲啊……一定是拍花子的!一定是啊!」

  王秀娥匍匐著,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

  張奎聽著,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同情與深深無奈的表情。

  他等王秀娥哭喊得差不多了,才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宣判般的沉重:

  「大嫂子,你先起來,地上涼。」

  他示意旁邊一個年輕巡警把幾乎虛脫的王秀娥扶起來坐到條凳上。

  「這年月,世道太亂了。」

  張奎搖著頭,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滄桑。

  「拍花子的拐子,多如牛毛,防不勝防。」

  「你們家這倆孩子,丟了這麼長時間,從早上到現在……大半天都過去了。那些人販子手腳快得很,這會兒,只怕早就帶著人出了城門,奔外地去了。」

  「我們西四北派出所,滿打滿算就這麼十幾號人,要管著毛家灣、西安門大街這麼大一片地方,每天雞毛蒜皮的案子都處理不完。」

  「上哪兒去給你大海撈針找兩個被拐走的孩子?」

  他看著王秀娥瞬間死灰下去的臉,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殘酷的「現實」: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大嫂子,你別不愛聽。這京師地面,每年丟的大姑娘小媳婦、半大孩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報案的多了去了,可你聽說過幾個能囫圇個兒找回來的?」

  「這就是命,攤上了,躲不過去。」

  「我給你幫幫忙,在所里登個記,發個協查的文書,倒也沒什麼。可所里的其他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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