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車夫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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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攤了攤手,露出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人家都有自己的差事,都有自己的家要養活,怎麼可能放下手頭的活計,白給你滿世界去找人呢,這跑腿打聽,哪一樣不得花錢打點?」

  「指望公家出這錢?難啊。」

  「命……我的兒啊……」

  王秀娥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字眼,眼神徹底渙散了。

  張奎最後那幾句關於「花錢打點」和「公家不管」的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掐斷的嗚咽,眼睛猛地向上一翻,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娘!」

  小福子驚駭欲絕,撲上去死死抱住母親軟倒的身體,才沒讓她摔在地上。

  王秀娥雙目緊閉,臉色青灰,已然昏死過去,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小小的接待室里一片死寂。

  張奎看著昏厥的王秀娥和抱著母親、滿臉驚惶絕望、如同驚弓之鳥的小福子,沉默了片刻。他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倒了半杯溫開水,遞到小福子面前。

  「小福子,」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同鄉鄰里的溫和。

  「先餵你娘喝口水,緩緩氣。」

  小福子顫抖著手接過杯子,小心翼翼地給母親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王秀娥毫無反應。

  張奎看著小福子蒼白瘦削的側臉,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勸慰:

  「事已至此,你兩個弟弟……找回來的希望,確實不大了。」

  「這世道,認命吧。眼下,你得先顧好你娘,她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你就真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他頓了頓,看著小福子那雙盈滿淚水、茫然無助的眼睛,話鋒一轉,帶上一點暖意。

  「以後……要是遇到實在過不去的坎兒,家裡揭不開鍋了,或者有人欺負你們孤兒寡母,你就來所里找我。」

  「看在都是毛家灣老街坊的份上,我能搭把手的,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的。」

  小福子抱著昏迷的母親,身體微微顫抖著。

  她抬起淚眼,看著張奎那張此刻顯得格外「和善」的臉。

  那話語裡的關懷,讓陷入絕境的小福子感到了一絲溫暖。

  兩天後,京師南城,一片低矮雜亂的貧民窟如同巨大的瘡疤緊貼著城牆根蔓延。

  冬日午後慘澹的陽光費力地擠過歪斜的棚戶縫隙,在泥濘結冰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刺鼻的混合氣味——劣質煤球燃燒未盡的硫磺味、凍硬污物散發的臊臭、還有若有若無的腐爛氣息,死死地淤積在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巷弄里,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蜷縮於此的生命之上。

  其中一個窩棚,像是胡亂拼湊的棄物。幾塊不知從何處拆來的朽爛船板歪斜地支撐著,頂上胡亂苫蓋著油氈和層層疊疊的破草蓆,早已被風霜雨雪浸透成黑褐色,沉甸甸地塌陷著。

  寒風從無數縫隙和孔洞裡尖嘯著鑽入,捲起地上散落的枯草碎屑。

  窩棚一角,一口豁了邊的粗陶土碗倒扣著,旁邊是幾塊早已熄滅、凍得硬邦邦的炭渣。

  整個空間陰暗、潮濕、冰冷,唯一的光源是門口那塊被風掀起一角的破麻布帘子透進的灰白天光。

  在那片最深的角落裡,一團模糊的陰影在草堆里微微蠕動。

  走近了看,才能分辨出那是一個蜷縮成一團的人形。

  幾根粗細不一、帶著樹皮的簡陋木棍,用浸透污漬的灰黑布條,緊緊地捆綁在一條腿上,那捆綁的手法粗暴而潦草,顯露出非是醫者所為。

  木棍固定下的那條腿,從膝蓋往下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扭曲角度,腫脹得幾乎撐破那條同樣污穢破爛的單褲褲管,布料緊繃處甚至隱約可見皮膚下紫黑色的淤血輪廓。

  那是右腿,從膝蓋處被打斷了。

  這人便是趙三。

  那個曾拉著嶄新的洋車,在西四北派出所門口,因為成功宰客了初來乍到的劉家祥一塊大洋而暗自狂喜、腳步輕飄的車夫。

  此刻的他,蜷縮在散發著霉味的草堆里,像一條被徹底打斷了脊梁骨的野狗。


  他身上的破棉襖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棉花從無數破洞裡鑽出來,結成骯髒的硬塊,根本無法抵禦這窩棚里砭骨的寒氣。

  蠟黃的臉上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翻卷,滲著絲絲血痕。

  渾濁的眼珠嵌在布滿血絲的眼眶裡,失神地、直直地盯著窩棚頂上一條漏風的縫隙,那縫隙外是灰濛濛的天空。

  每一次細微的挪動,都會牽動腿上的傷處,讓他蠟黃的臉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牙關緊咬,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破風箱般嗬嗬的抽氣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一陣。

  傷口處傳來的並非僅僅是劇痛,還有一種持續不斷的、帶著灼燒感的鈍痛,伴隨著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那是傷口在簡陋處理下開始潰爛的徵兆。

  趙三之所以有今天的下場,自然是出自人和車廠老闆劉四爺的手筆。

  當初就因為趙三宰客,讓劉四爺被劉家祥狠狠勒索了一番,買宅子加上贖車罰款,前前後後劉四爺花了近千塊大洋。

  這年月大把的人為了幾十塊銀元就肯玩命,一千塊大洋,絕對稱得上是一筆巨款。

  就因為趙三有眼不識泰山,害的劉四爺狠狠被劉家祥宰了一刀,劉四爺對劉家祥自然是毫無辦法,作為底層車夫的趙三,自然就成了劉四爺的出氣筒。

  再加上劉四爺也擔心自己收拾趙三不到位,會讓劉家祥找到理由再來敲詐自己。

  於是劉四爺拿錢雇了幾個打手,直接把趙三的右腿給打斷了,趙三的老婆孩子,也被劉四爺安排人牙子直接賣了。

  若非擔心出了人命鬧得太大,劉四爺也不會留了趙三一條命。

  不過此時的趙三,老婆孩子沒了,家沒了,作為一個車夫,連腿都打斷了,他失去了所有生存的條件,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等待他的,是在某一個天寒地凍的夜晚,悄無聲息的死在這窩棚之中,就像死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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