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張奎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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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語氣淡漠,如同在談論一件尋常雜物。

  「按規矩辦。通知家屬,過來領屍體,操辦後事。」

  「是,所長。」

  張奎心領神會,立刻應聲。

  「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

  他對著劉家祥又鞠了一躬,這才轉身,腳步輕快地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內恢復了寂靜。劉家祥重新拿起鉛筆,筆尖在「午時:擒拿術對練」那一欄上輕輕點了點,隨即流暢地劃了下去,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只有窗外更遠處,隱約傳來張奎壓低聲音吩咐跑腿巡警的動靜:

  「……去毛家灣後巷大雜院,找二強子家,就說當家的出事了,讓她們娘倆趕緊來所里一趟……」

  約莫半個時辰後,西四北派出所那扇略顯破舊的門樓前,出現了兩個跌跌撞撞的身影。

  二強子的老婆王秀娥,頭髮蓬亂,臉色灰敗如土,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夾襖似乎更空蕩了。

  她半個身子倚在女兒小福子瘦弱的肩膀上,腳步虛浮,幾乎是被小福子拖著往前挪。小福子同樣面無血色,嘴唇抿得發白,清澈的眼眸里盛滿了巨大的驚恐和無措,像兩隻被風暴摧殘後瑟瑟發抖的雛鳥。

  張奎早已候在院子裡,見她們進來,臉上立刻換上一種混雜著同情與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引著她們走向後院那間陰冷的臨時停屍房。

  門推開,一股混合著河水泥腥和淡淡消毒藥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屋子中央,一塊髒污的白布蓋著一具人形輪廓。

  當白布被看守的雜役面無表情地掀開一角,露出二強子那張因長時間浸泡而浮腫發白、口鼻處還殘留著些許穢物痕跡的臉時,王秀娥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嗚咽,身體猛地一軟,直直朝地上癱去。

  小福子驚叫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撐住母親沉重的身體,自己卻也搖搖欲墜。她死死盯著白布下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天塌了。

  在這人吃人的亂世,家裡沒了男人,哪怕這個男人是個人憎鬼厭、只會喝酒打老婆孩子的混帳,也意味著她們孤兒寡母失去了最後一點在底層掙扎求存的屏障。

  二強子再不堪,只要他活著,他那身力氣和車夫的身份,就像一層薄薄的、布滿窟窿的油紙,勉強糊在她們頭頂,讓那些更兇惡的豺狼有所顧忌。

  他活著,這個家再破再爛,好歹還有個「戶主」的名頭撐著。

  他一死,這層油紙瞬間被撕得粉碎,她們母女就如同砧板上毫無保護的魚肉。

  王秀娥的嚎啕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不僅僅是為死去的丈夫,更是為她們母女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活路的未來。

  小福子緊緊抱著母親,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瘦小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巨大的無助感讓她幾乎窒息。

  她想起父親醉酒後揮來的拳頭,想起母親壓抑的啜泣,想起兩個弟弟冷漠的眼神……

  可此刻,這些竟都成了支撐她們活下去的、扭曲的支柱。

  支柱轟然倒塌,眼前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洞。

  張奎站在一旁,冷眼看著母女二人哭得肝腸寸斷。等那哭聲稍稍轉為壓抑的抽噎,他才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放緩、帶著點「體恤」意味的腔調開口:

  「大嫂子,」

  他看著癱軟在地、眼神渙散的王秀娥。

  「人死不能復生,哭壞了身子也不頂用。二強子他活著的時候……唉,不提了。如今人走了,對你們娘幾個,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說句實在話,少了個禍害,少了個拖累。」

  「眼下要緊的,是讓他入土為安。你們還是趕緊把屍首領回去,操辦後事要緊。」

  王秀娥仿佛根本沒聽清張奎的話,只是茫然地流著淚,眼神空洞地望著蓋著白布的屍身。

  小福子抬起淚眼,無助地看著張奎。

  張奎皺了皺眉,加重了語氣:

  「大嫂子,聽見沒。得把手續辦了,才能領人。」

  王秀娥這才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回過點神,胡亂地點著頭,聲音嘶啞破碎:

  「聽……聽見了,老總……我……我這就去求人……求街坊幫忙……把……把他抬回去……」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雙腿卻軟得不聽使喚。

  「別急。」

  張奎伸手虛攔了一下,臉上那點「體恤」瞬間被一種程式化的冷漠取代。

  「手續還沒辦完。按警察廳的規矩,家屬要領走屍體,得先把所里的費用結清。」

  王秀娥和小福子都愣住了,茫然地看著張奎。

  張奎掰著手指頭,語速平穩地報著帳:

  「仵作驗屍的規費,兩塊大洋。停屍用的薄皮棺木,所里墊付了一塊大洋。」

  「再加上所里弟兄們忙前忙後,打撈、搬運、看守、登記造冊的經手雜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母女倆身上破爛的衣裳和絕望的臉,似乎「大發慈悲」地嘆了口氣。

  「唉,看你們一家也確實不容易。這樣吧,零頭抹了,你們一共交五塊大洋就行了。」

  「五……五塊大洋?」

  王秀娥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隨即爆發出更加悽厲的哭嚎。

  「老總!您開開恩吶!我們家……我們家窮得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啊!鍋都揭不開了,哪……哪有錢啊!一塊銅板都拿不出啊老總!求求您了……」

  她掙扎著又要往地上磕頭,被張奎給一把扶住了。

  小福子也慌了神,淚水漣漣地哀求:

  「老總,求求您……求求您跟所長說說,我們真的一分錢都沒有了……」

  張奎臉上的不耐終於顯露出來,他後退一步,避開王秀娥試圖抓住他褲腳的手,語氣變得生硬:

  「大嫂子,小福子,這不是我張奎難為你們。」

  「這是廳裏白紙黑字訂下的規矩!不信你們滿京師打聽打聽,哪個派出所不是這個章程。沒錢?」

  他哼了一聲。

  「沒錢的話,屍首你們今天就領不走。」

  「我們只能按規矩,送到城外義地去存放。」

  「到了那兒,除了我們這兒該交的五塊大洋,你們還得再給義地交一筆保管屍首的錢,按天算。」

  「要是到期了還湊不齊錢領不走……」

  他拖長了音調,帶著一種冷酷的宣判意味。

  「那就只能讓義地那邊,統一拖去亂葬崗子火化,隨便挖個坑埋了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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