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深夜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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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家祥依言坐下,嘴角也自然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顯得輕鬆而親近:

  「托周老哥的福,有您幫著說話,署長對我很是看重,事情談得順利。」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誠意。

  「中午咱們八大樓下館子去,我請客,好好謝謝老哥。」

  周承安聞言,連忙擺手,臉上顯出幾分過意不去的神色:

  「不成不成,家祥老弟,你這話就見外了。」

  「這段時間你太破費了,又是吃席又是聽戲的,我這心裡都過意不去。」

  「咱們都是自己人,隨便在署里食堂對付一口就成,何必總讓你破費。」

  「那怎麼行呢。」

  劉家祥臉上的笑意不減,眼神卻透著堅持,聲音也沉了幾分。

  「老哥你幫了我這麼大忙,打通署長這條線,這情分我劉家祥記在心裡。請頓便飯算什麼破費,這都是應當應分的。」

  「你要是不去,可就是不認我這個兄弟了。」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著周承安,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容拒絕的壓力。

  周承安被看得有些招架不住,臉上顯出無奈又受用的神情,最終妥協地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家祥老弟,你看你……這話說的。我去,我去還不成嘛。再推辭倒顯得我矯情了。」

  劉家祥臉上的笑容這才完全舒展開,仿佛陽光碟機散了最後一絲陰云:

  「這就對了嘛。咱們弟兄之間,還客氣什麼啊。」

  他站起身,順手理了理警服的袖口。

  「那咱們這就走?別讓館子裡的好位置都叫人占了。」

  「好,好,這就走。」

  周承安也笑著起身,利落地將桌上的卷宗歸攏好,鎖進抽屜。

  兩人並肩走出辦公室,穿過警察署略顯陳舊的門廳。

  冬日的陽光斜照在石板路上,投下兩人拉長的身影。

  他們低聲交談著,氣氛融洽,一路向內城方向行去,身影很快匯入街上熙攘的人流之中。

  八大樓的雅間裡,珍饈美味擺滿一桌。

  劉家祥點菜極有章法,既顯排場又不鋪張,照顧了周承安的口味偏好。

  席間,他不再提署長辦公室里的具體談話,只揀些署內無關緊要的趣聞、京師新近的逸事閒談,偶爾恰到好處地恭維周承安幾句,引得對方開懷。

  周承安幾杯溫酒下肚,臉上泛起紅光,話匣子也打開了,談興頗濃。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桌上杯盤漸空,氣氛始終熱絡。

  飯畢,劉家祥並未就此結束安排。

  他引著微醺的周承安,熟門熟路地拐進附近一家門臉氣派的大澡堂子。

  熱騰騰的池水氤氳著白汽,驅散了初冬的寒意。

  兩人泡在溫熱的池水裡,筋骨舒展,通體舒泰。

  劉家祥又額外招呼跑堂,給周承安安排了一套搓背、修腳、按摩的「一條龍」服務。

  技藝嫻熟的師傅們伺候得周承安渾身鬆快,躺在鋪著雪白毛巾的躺椅上,閉著眼,舒服得直哼哼,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滿足與愜意,笑容幾乎要滿溢出來。

  待到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兩人才在澡堂門口道別。

  周承安帶著一身暖意和酒足飯飽、通體舒泰的滿足感,心滿意足地離去。

  劉家祥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收起,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轉身也消失在漸濃的夜色里。

  這一天的吃喝玩樂,在周承安看來,無疑是美好而盡興的。

  深夜的毛家灣,寒氣刺骨。

  白日裡的喧囂早已沉寂,只餘下零星幾盞昏黃的燈火在寒風中搖曳,映著青石板路面上薄薄一層霜花。

  街角一家小酒館還亮著燈,油膩的門帘被掀開,一個身影踉蹌著撞了出來。

  是二強子。

  他渾身散發著濃烈的劣質燒刀子氣味,頭髮油膩雜亂,臉上帶著酒醉後的浮腫和麻木。

  單薄的破棉襖敞著懷,露出裡面同樣骯髒的夾襖。


  二強子扶著冰冷的門框,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渾濁的眼珠茫然地掃視著空寂的街道,似乎一時想不起家在哪個方向。

  冷風一激,他縮了縮脖子,嘴裡含混不清地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大雜院的方向挪去。

  自打那天從西四北派出所被放出來,他憋了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

  回到那個破敗擁擠、散發著霉味和尿臊氣的大雜院,當晚他就把老婆和閨女小福子狠狠打了一頓。

  老婆的哭嚎、小福子的慘叫,都成了他宣洩恐懼和屈辱的出口。

  派出所巡警的警棍和那位年輕所長冰冷的眼神帶來的寒意,似乎只有通過更兇狠地毆打更弱小的人才能驅散。

  今天,那點可憐的、靠逼迫老婆出賣皮肉換來的毛票,轉眼間又被他送進了酒館老闆油膩的抽屜里,換來了此刻的暈眩和腹中的燒灼。

  他全然不顧家裡早已斷了炊煙,米缸見了底,老婆被打得躺在冰冷的炕上起不來身,小福子紅腫著眼睛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兩個半大小子餓得肚子咕咕叫卻不敢吭聲。

  二強子腦子裡只剩下酒精帶來的短暫麻痹和身體裡那點病態的暖意。

  此刻他酒足飯飽,打著嗝,噴著酒氣,只覺得天老大他老二,晃晃悠悠地走在寂靜無人的街上,哼唱得更大聲了些。

  通往大雜院的那條路,需要經過一座橫跨在護城河引水渠上的石板橋。

  那橋有些年頭了,石板被磨得光滑,邊緣生著濕滑的青苔。

  寒風從河面上捲來,帶著水腥氣和刺骨的冰冷。

  二強子搖搖晃晃地踏上橋面,剛走了幾步,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晚上灌下去的那些劣質酒液和沒嚼爛的豬頭肉混合著胃酸,猛地湧上喉嚨。

  他「哇」地一聲撲到冰冷的石頭橋欄上,半個身子探出去,對著下方黑黢黢的河水劇烈地嘔吐起來。

  穢物如同開了閘的污水,一股腦傾瀉進河裡,發出沉悶的噗通聲。

  二強子吐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整個身體都在痙攣,雙手死死摳住濕冷的橋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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