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月亮樹的樹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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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是,也不全是。」

  他說完這句話,又停住了。「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關於迷魅鼠和烏撒貓的故事。」

  「很多年前,迷魅鼠是這個森林裡數量最多的種族。「議長的聲音變得低沉,「我們熟悉每一寸地下通道,每一條暗河,每一個洞穴。我們能在黑暗中奔跑,能在泥土中穿行,能在敵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議長抬起一隻手,手指在空中虛握。

  「我們仗著這些優勢,居然——居然真的以為,自己能抗衡烏撒貓族。」

  「最開始,迷魅鼠搞偷襲從地底突然湧出,咬住貓的腳踝,拖進洞穴,讓它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有一段時間,貓族真的被弄得手忙腳亂。」

  議長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但那只是曇花一現。」

  他的聲音驟然變冷:「貓族反應過來了。它們組織了一次奇襲。貓族從樹上、從岩壁、從所有迷魅鼠以為安全的地方同時撲下來。那一夜,森林裡到處都是慘叫。鼠族的洞穴被一個個扒開,躲在地底最深處的老弱病殘都被拖了出來。」

  吳覡的後頸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那是碾壓。」議長說,「純粹的碾壓。鼠族引以為傲的數量,在貓族面前什麼都不是。它們引以為傲的地形,貓族比它們更熟悉。它們引以為傲的偷襲,貓族的夜視能力是它們的十倍。」

  「戰後,簽了和約。每年,迷魅鼠要向貓族進貢大量的松雞、鵪鶉、野雞。最好的獵物,最肥的,都要送到烏撒鎮。」

  議長伸出三根手指。

  「還有十二名鼠族英才要關押在烏撒貓神廟裡。說是學習其實就是關押。只要鼠族敢有異動這些孩子就必死。」

  「永遠臣服,永遠不敢再冒犯。這就是迷魅鼠的結局。」

  突然,議長大笑起來,他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手裡的酒碗劇烈晃動,灑了不少在褲腿上。

  「迷魅鼠敬拜貓族,蛇人敬拜古神,哈哈哈哈哈!」議長擦著眼角,「說到底,都是為了生存敬拜自己的天敵!我們有什麼資格笑話蛇人?」

  笑聲在洞穴里迴蕩,尖銳得刺耳。

  議長慢慢止住了笑,「烏撒貓族是幻夢境最強的種族之一。貓祭司、貓將軍、貓長老,一層一層等級森嚴。它們能組織十萬貓軍,一夜之間橫掃一切。」

  「而且,它們有貓神巴斯特的眷屬,受貓神庇佑。總部在南邊的烏撒鎮,那是這片大陸上最古老的城鎮之一。」

  他說完,拿起旁邊的陶罐,給吳覡倒了一碗酒。

  「嘗嘗,這是用迷魅森林唯一月亮樹的樹汁釀造的,我們迷魅鼠的特產,能帶給你美妙的幻覺。」

  酒液落入碗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淡青色。吳覡接過碗,鼻尖立刻被一股清冽的香氣占據。那氣味不像普通的酒,倒像是雨後森林裡冒出來的第一茬蘑菇,帶著泥土的腥甜和樹木的清苦。

  吳覡喝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嚨的瞬間,那口感先是冰涼,像山澗的泉水,然後迅速轉為灼熱,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但最詭異的不是這個,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火堆、洞穴、議長的臉,全部模糊成一片色塊,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市。

  一座沉在海底的城市,無邊無際的海水在他頭頂翻湧,但奇怪的是,他還能呼吸。或者說,他不需要呼吸。

  他看到一座無比龐大的城市鋪展在海底,建築群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被黑暗吞沒,只有一座巨石堡壘露出水面,像一根折斷的手指戳向天空。

  城市的構造超出了他的理解,建築物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傾斜、交叉、重疊,樓梯通向牆壁而不是樓層,走廊在不可能的高度轉彎然後消失在空中,那些結構違反了每一條幾何常識,只看一眼就讓人頭痛欲裂。

  吳覡感到強烈的厭惡從胃部升起。

  建築物由巨大的綠色石材建造,上面刻滿了高到令人目眩的巨石雕刻、宏偉的石像、華麗的浮雕。那些雕刻在遊動的海水中若隱若現,仿佛隨時會活過來,整座城市散發出一股強烈的不潔氣息。

  不是骯髒,不是腐朽。是比那更本源的東西,是秩序本身的錯誤,是這個世界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吳覡想要移開視線,但他做不到。他的意識被釘在那裡,被迫觀看。

  他看到那些浮雕上刻著的是文字。不是人類使用的文字,是更古老、更扭曲的符號。那些符號在海水裡發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拉萊耶。

  這個名字直接出現在他的腦子裡,越過聲音,直直地灌進來。就像有人把他的頭骨撬開,把知識倒了進去。

  吳覡猛地睜開眼睛,議長還坐在對面,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你剛才僵住了。」議長說,「整整一刻鐘,一動不動。」

  吳覡低頭看著手裡的酒碗,手還在抖。碗裡的酒只剩下一半。

  海底城市,拉萊耶。

  吳覡在心中問到「觸娘,你聽說過拉萊耶嗎?」觸娘陷入懵懂「啊……好熟悉……好熟悉……家人」

  剛才不是他的記憶,這是觸娘的。觸娘曾經見過那座城。或者說,觸娘來自那裡。

  「你看到了什麼?」議長問。

  吳覡沒有回答,他需要時間消化,觸娘到底是什麼?她為什麼會在他的身體裡?她和那座海底城市有什麼關係?

  他意識到,要找到觸娘的身份,才能知道自己和這個世界的聯繫。

  「你剛才說的貓祭司。」吳覡抬起頭,「有沒有讀夢的能力?」

  議長緩緩點頭。「烏撒鎮的貓祭司,確實能讀取夢境。幻夢境裡發生的事,大多都逃不過它們的眼睛。」

  吳覡把酒碗放下,站起身。「我去烏撒鎮。」

  不管那座海底城市意味著什麼,不管觸娘是什麼來歷,他必須找到答案。議長仰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擔憂還是別的什麼。

  「小心點。」議長說,「貓族不喜歡外來者。尤其是——帶著秘密的人。」

  ---

  地下洞穴深處。

  蛇人大祭司滑下最後一道岩壁。蛇尾蹭過濕冷的石面,沙沙響。他抬起頭,瞳孔在黑暗裡擴成兩條豎線。

  古蛇帝國的廢墟橫在面前。巨大的石柱從地底拔起,頂端斷了,截面犬牙交錯。牆壁上的發光晶石大多滅了,只剩幾顆還發著綠光,照得四周鬼影幢幢。水從頭頂岩縫往下滴,嗒,嗒,落在積水裡。

  大祭司往前滑動。身後,蛇人們跟著,沒人出聲。

  一個蛇人從陰影里鑽出來。他左眼是個凹陷的疤,眼皮早就長死了。剩下的那隻獨眼是淡金色的,豎瞳細得像針。上身披著厚重的黃色肩甲。這是烏修,蛇人族最強的戰士。閉關十二年,三天前剛從地底洞穴出來。

  「黃金面具丟了。」

  大祭司的聲音壓著,尾音在抖。那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顫音。蛇尾無意識地拍打著地面,啪啪響。他的手指攥緊了,指甲摳進掌心,血滲出來。

  「被人拿走了。」大祭司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混在迷魅鼠部落里的一個人類,叫吳覡。」

  他盯著烏修那隻獨眼。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嘶聲。

  「你上去,找到他,帶回來。」

  烏修的獨眼眨了一下,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在哪裡。只是點頭,乾脆利落。

  「不惜一切代價。」大祭司往前探了探身子,豎瞳縮成針尖,「遇到阻攔,殺。面具要是轉手了,搶回來。」

  「如果你也回不回來...」大祭司的聲音低下去,像蛇蛻皮時摩擦岩石的嘶嘶聲,「就毀了它,砸碎,燒掉。不能讓給其他種族。」

  烏修轉身滑向岩壁,爪子扣住岩縫,肌肉繃緊,攀上去。碎石簌簌往下掉。然後,消失在頭頂的黑暗裡。

  大祭司看著那背影沒了,岩縫還在往下掉石屑。

  大祭司轉過身,看向廣場中央。兩座聖像立在那裡。

  左邊是蛇之神,黑曜石雕刻,巨蛇盤繞,蛇頭昂著,巨口張開。兩顆紅寶石嵌在眼眶裡,在黑暗裡泛著暗紅的光。

  右邊是蟾之神,青銅鑄造的蟾蜍,蹲伏在地。表面全是綠銅鏽,蛙嘴微微張著,像在笑。

  大祭司走近站定。腳下是乾涸的血跡,不知多少年前的祭品留下的。

  一個念頭冒出來。瘋狂,但清晰。

  融合它們。把蛇之神和蟾之神的力量擰成一股。這是褻瀆,是禁忌。

  但他顧不上了,心臟在胸腔里撞,咚咚響。舌頭舔過尖牙,嘗到血腥味。

  他站在兩尊聖像中間,張開嘴。咒語流出來。那是蛇族最古老的祭語,每一個音節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嘶嘶聲。聲音在廣場裡迴蕩,一層疊一層,像蛇群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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