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陳年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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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了,反了……」

  胡縣令往後退了一步,腿碰到椅子,椅子擦著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殺官是死罪,你知不知道,殺官是死罪!」

  沈歸沒有理他。

  堂外百姓徹底亂了,有人往後擠,踩掉了鞋,有人蹲在地上抱頭,有人轉身想跑,又被後頭人擋住。

  也有百姓沒動,那幾個剛才起鬨過的人盯著沈歸的背影,他們害怕,也痛快。

  長洛縣很多年沒這麼安靜過。

  不是沒有死人,死人常有,河裡會浮,山里會埋,村裡有時一夜少一個人,誰都知道,可誰都不說。

  今天不一樣,今天死的是穿官衣的人。

  胡縣令轉身就往後堂跑,許管事見勢不對,也不再端著體面,轉身往門外退。

  他退得很快,一個柳家護院擋在他身前。

  許管事低聲道:「快去報三爺。」

  話音剛落,兩顆人頭幾乎同時落地。

  一顆是縣令的,滾到案桌下,眼睛還瞪著嘴巴半張。

  一顆是許管家的,滾到門檻邊,臉上還帶著沒散盡的驚怒。

  「鬧鬼了!」

  「縣尊死了!」

  「柳家管事死了!」

  「跑啊!」

  有人嚇得尿了褲子,腥臊味很快散開,也有人捂住嘴,眼淚忽然掉下來。

  不是替胡縣令哭,也不是替許管事哭,他們第一次看見,柳家的規矩也會被一刀切開。

  阿月站在堂下,眼睛睜得很大,她看著那顆人頭,看了很久。

  徐嚴清跪在她身邊,臉上的血已經流到下巴,他手裡的殘信還舉著,像是忘了放下。

  黃師爺兩腿一軟,跌坐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他往後爬:「別殺我,別殺我,小人只是師爺,小人只是替縣尊寫文書。」

  沈歸從他身邊走過:「聒噪。」

  黃師爺立刻閉嘴,雙手捂住嘴,連喘氣都不敢大聲,然後他的腦袋炸開,白的紅的統統炸到匾額上,明鏡高懸四個字愈發醒目。

  案房在最裡頭,門內掛著銅鎖,沈歸站在門前,銅鎖自己斷開,掉在地上。

  屋內,案架從牆邊排到牆邊,上面堆著卷宗,年份寫在木牌上,有些已經發黃,有些被蟲蛀出洞,有些用紅繩捆得很緊。

  沈歸抬手,案架上的紙張一頁頁飛起,像有人在一頁頁翻。

  卷宗,舊判,稅冊,田契,戶籍,保結。

  一冊冊從木架上滑出,懸在半空。

  紙張在空中翻動,嘩啦啦響,沈歸站在中間,視線掃過那些字。

  護村費,賭坊分帳,米鋪抽成,秋糧折銀,買妻保結,柳家年禮,縣尊壽儀。

  一筆一筆,都寫得很清楚。

  長洛縣二十六村,每年交多少糧,交多少銀,誰家欠了債,誰家女兒抵了債,哪個村買過女人,哪個村出了人命,縣衙如何批,柳家如何保。

  這是胡縣令用來制約柳三爺的兜底保障。

  所以沒有避諱,也不需要避諱,因為從來沒人能翻到這裡。

  沈歸的手停了一下。

  一張發黃的婚契從紙堆里飛出來,落到他面前。

  [陳氏阿月,江平府人氏,因家中遭疫,流落北陽府,經保人作證,願嫁長洛縣古槐村周氏為妻。]

  下面是縣衙官印,再下面,是柳家私印。

  沈歸把那頁紙取下疊好,又有幾本帳冊從半空落下,整整齊齊落在他手上。

  半盞茶後。

  沈歸走出案房,堂外還亂著,沒人敢離得太近。

  阿月站在原處,徐嚴清也還跪著。

  沈歸把那頁婚契遞給阿月。

  阿月第一時間沒接,她看著那張紙,眼神忽然發散,像又回到三年前。

  沈歸道:「拿著。」

  阿月這才伸手。

  紙很輕,她卻像接了一塊燒紅的鐵,指尖一碰上去,就抖了一下。


  「這就是…我的命?」

  沒人答。

  阿月把紙打開,看見自己的名字,看見願嫁兩個字,嘴角往下拉:「我那時候就說了,我不願意。」

  沈歸把幾本帳冊放在堂前,紙頁很厚,壓在案桌上,發出沉沉一聲。

  然後,轉身往外走。

  徐嚴清撐著地想起來,可他跪得太久,腿一軟,又差點摔回去,阿月伸手扶了他一下。

  徐嚴清怔住,阿月的手很快鬆開,她低著頭,抱緊懷裡的婚契。

  「走吧。」沈歸說。

  徐嚴清看了看堂上死去的縣令,又看了看門檻邊的許管事,喉嚨幹得厲害:「去,去哪?」

  沈歸往外走:「柳家。」

  兩個字落下,堂里又靜了一下。

  外頭百姓聽見,也靜了一下。

  剛才許管事來請人去柳家,現在許管事的人頭還在門檻邊,這灰衣人卻自己要去柳家。

  這一次,不是柳家請他。

  是他去找柳家。

  人群自己分開。

  沈歸走在前面,阿月跟在他身後,徐嚴清落後半步。

  街上全是人,沒人敢出聲,茶鋪的水開了,壺蓋被熱氣頂得輕響,攤販手裡的麵團還按在案板上,肉鋪老闆的刀停在半空。

  待沈歸走遠,有膽子大的百姓走進公堂,翻開了沈歸之前放在案桌上的帳冊。

  然後,是驚呼聲...

  長洛縣這一天,從縣衙開始震動。

  先是街面上的人散開,去米鋪,去賭坊,去布莊,去二十六村的巷口傳話。

  「縣令死了。」

  「柳家的許管事也死了。」

  「縣令和柳家的罪證全被扒出來了,就放在公堂的案桌上!那帳本啥都記了,我才知道王家婦人也是買來的...難怪她跳河了...衙門還說是意外。」

  有人不信,罵傳話的人喝多了,傳話的人指著縣衙方向,聲音都變了。

  「不信你自己去看,人頭還在堂里呢。」

  縣衙後堂,小吏們縮在屋裡。

  有人吐了。

  有人哭了。

  有人把官帽摘下來塞進柜子,想趁亂逃走。

  一個沒死的文房手裡握著筆,指節發白,他面前攤著急報紙。

  他不敢照實寫,也不敢不寫,他眼裡都是血絲,手抖了很久,終於落筆。

  寫得很快。

  [長洛縣急報。

  灰衣妖人闖縣衙,殺縣令,毀公堂,奪卷宗,疑為外洲邪修。

  柳宅許管事同死,此人現往柳宅而去。

  速報府城。]

  寫到最後一個字時,文房額頭上全是汗,他把紙折好,封進竹筒,找到縣衙急印蓋上去。

  很快,縣衙後門敞開,一匹快馬被牽出來,馬夫翻身上馬,一鞭抽下去。

  馬蹄聲從縣衙後巷衝出,向府城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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