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老把頭
趙東升抬眼一看，是李為民，那口氣才從嗓子眼裡順下去。
李為民：「你擱這幹啥呢？偷偷摸摸的。」
「你管我？」趙東升梗著脖子，彎腰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
是一把槍。
「看見沒？李三，我現在也有槍了。單蹦子，跟你的一樣。」
趙東升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寫滿了得意：
「咱倆現在一樣了，趕明我給你獵個豬回來看看。」
李為民看了看他那把槍，有點舊。
他臉上的笑都快繃不住了。
心裡暗笑道：
「沒想到吧，爺們換槍了。」
......
第二天一早，天剛有點亮。
李為民便帶著金子往屯子北口走去。
金子走在前頭，尾巴翹得老高，鼻子貼著地東嗅西嗅。
上次進山沒帶它，把它憋壞了。
謝秋生已經在屯口等著了，看見李為民和金子的影子，遠遠就揚起手來。
兩人會合後，李為民把原來那把單蹦子撇給了謝秋生。
謝秋生接過來，喜笑顏開，拿袖子蹭了蹭槍管上的霜：
「三哥，這槍算我借你的，到時候錢我補上。」
「後面再說。」李為民踏步往林子裡走，「沒兩天了，估計咱再進個一兩次山，就得歇一陣了。」
「咋了？」謝秋生跟在後頭，不解地問。
李為民指了指天：「大煙炮就要來了。」
「三哥，你還會算這個？」
「那當然，你三哥啥不會。」李為民自吹了一句。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林子裡扎。
金子在前面開路，四條腿在雪地里搗得飛快，一會兒繞沒影了，一會兒又繞回來。
時不時，嘴裡叼著根枯樹枝往李為民手裡送，表示自己沒有走遠。
李為民正往前走，發現後面沒聲了。
他回頭一看，謝秋生正蹲在一棵老柞樹跟前，手伸進樹根底下的雪窩子裡掏著什麼。
「誒。」
李為民剛想制止，謝秋生已經憨笑著轉過身來，懷裡捧著一堆東西。
榛子、松塔，還有幾顆乾巴巴的紅豆。
「三哥，你看。」
李為民無奈：「不是，你掏人家灰狗子這玩意幹啥。」
「餓了。」謝秋生拿起那紅豆乾，就要往嘴裡塞。
李為民撇了撇嘴：「灰狗子這東西氣性大，你動了它藏的糧，它得氣死。估計活不成了。」
「啊？」謝秋生捧著那堆堅果，臉上的笑僵住了。
李為民搖搖頭：「你這也太不仁義了。」
這灰狗子，就是松鼠，長著一條蓬鬆的大紅尾巴，是大興安嶺老林子裡最常見的野物之一。
秋天的時候，松塔、榛子、橡子熟了，這東西就跟瘋了一樣滿山竄，拼命往樹洞裡、樹根底下、石頭縫裡囤過冬的糧食。
一隻灰狗子一秋天能囤好幾十斤，藏得到處都是，有時候藏完了自己都忘。
林子裡的落葉松和樟子松底下，經常能看見它扒出來的松籽殼，一堆一堆的。
可這灰狗子有個怪脾氣，氣性大，大到邪乎。
它囤的糧食一旦被人偷了，它就不活了，掛在樹上不吃東西。
不是餓死的，是自己氣死的。
一般吧，林子裡的人不掏灰狗子的糧。
一到夏秋，這東西漫山遍野都是，也犯不著去拿人家松鼠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灰狗子皮倒是挺值錢的。
冬毛厚密，毛色紅亮，一整張能賣到三十多塊錢，單位面積比狍子皮和青皮子都金貴。
「啊？那咋整啊？」謝秋生捧著那堆堅果，放也不是，扔也不是。
「歇會吧。」
李為民靠著一棵樹坐下，把槍橫在膝蓋上，「看看這灰狗子一會回不回來。」
「要是回來呢？」
「把它打了，它就不操心這事了。」
謝秋生豎起大拇指：「還是三哥你仁義。」
兩人本是開玩笑，可歇了不到一刻鐘，就看見一隻灰狗子從旁邊的松樹上竄了下來。
小小的，一身棕紅色的冬毛，大尾巴蓬蓬鬆鬆地翹著，耳朵尖上豎著兩撮黑毛。
它順著樹幹出溜下來，蹲在樹根邊上，探著小腦袋往洞裡瞅，瞅一眼縮回去，再往前探一點，再縮回去，那模樣還挺可愛。
這工夫，李為民悄然換好了鳥彈。
在灰狗子發現自己糧食被偷之前，「砰」地開了一槍。
及時避免了灰狗子可能產生的精神問題。
灰狗子命隕當場。
「中了！中了！」謝秋生興奮地跑過去撿。
李為民跟過去一看，即便是鳥彈，還是把這東西的皮子轟爛了一大塊。
他捏著灰狗子的後脖頸拎起來看了看，脊背上炸開一個拇指大的洞，毛皮是廢了。
這皮子不值錢了。
「可惜了。」
李為民把灰狗子丟給謝秋生，「皮子廢了，肉還能吃。等會生起火堆，拿松枝架著烤，咱就著這些堅果，也算是合葬了。」
「走了。」
兩人隨手捕獲了一隻小可愛，算是開門紅。
差不多又走了一陣。
林子越來越密，落葉松和白樺混在一起，腳下的雪也比山邊厚了一截。
李為民忽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三哥。」謝秋生跟上來，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
前面有棵兩人合抱的老松樹，朝陽的那面被人削去了一塊樹皮，削得齊整，露出裡頭白花花的木頭。
削麵上用斧子刻著一張人臉。
白鬍子，長眉毛，眉骨隆得老高，眼睛是兩條深鑿出來的縫，鼻子高挺，嘴角往下微微彎著。
刻工不細，但五官抓得准，遠遠一望就知道是張老人的臉，肅穆得很。
最打眼的是那嘴角兩邊，各有一道往下淌的紅印子，不是漆，是人抹上去的血。
血早就凍幹了，滲進木紋里，變成了暗褐色，遠看像是那張臉在流血，又像是剛吃了什麼東西沒擦嘴。
李為民走到樹前，站直了身子，表情嚴肅起來。
謝秋生跟在後頭，剛想張嘴問，李為民抬手止住了他。
他不抽菸，手頭沒有菸捲。
他把謝秋生手裡那隻灰狗子拎過來，從槍眼破損處抹了點血在手指上，抬手塗在了白鬍子的兩片嘴唇上。
暗紅的松鼠血覆住了原來的舊血印子，在冬日慘白的日光底下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了。
李為民：「你擱這幹啥呢？偷偷摸摸的。」
「你管我？」趙東升梗著脖子，彎腰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
是一把槍。
「看見沒？李三，我現在也有槍了。單蹦子，跟你的一樣。」
趙東升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寫滿了得意：
「咱倆現在一樣了，趕明我給你獵個豬回來看看。」
李為民看了看他那把槍，有點舊。
他臉上的笑都快繃不住了。
心裡暗笑道：
「沒想到吧，爺們換槍了。」
......
第二天一早，天剛有點亮。
李為民便帶著金子往屯子北口走去。
金子走在前頭，尾巴翹得老高，鼻子貼著地東嗅西嗅。
上次進山沒帶它，把它憋壞了。
謝秋生已經在屯口等著了，看見李為民和金子的影子，遠遠就揚起手來。
兩人會合後，李為民把原來那把單蹦子撇給了謝秋生。
謝秋生接過來，喜笑顏開，拿袖子蹭了蹭槍管上的霜：
「三哥，這槍算我借你的，到時候錢我補上。」
「後面再說。」李為民踏步往林子裡走，「沒兩天了，估計咱再進個一兩次山，就得歇一陣了。」
「咋了？」謝秋生跟在後頭，不解地問。
李為民指了指天：「大煙炮就要來了。」
「三哥，你還會算這個？」
「那當然，你三哥啥不會。」李為民自吹了一句。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林子裡扎。
金子在前面開路，四條腿在雪地里搗得飛快，一會兒繞沒影了，一會兒又繞回來。
時不時，嘴裡叼著根枯樹枝往李為民手裡送，表示自己沒有走遠。
李為民正往前走，發現後面沒聲了。
他回頭一看，謝秋生正蹲在一棵老柞樹跟前，手伸進樹根底下的雪窩子裡掏著什麼。
「誒。」
李為民剛想制止，謝秋生已經憨笑著轉過身來，懷裡捧著一堆東西。
榛子、松塔，還有幾顆乾巴巴的紅豆。
「三哥，你看。」
李為民無奈：「不是，你掏人家灰狗子這玩意幹啥。」
「餓了。」謝秋生拿起那紅豆乾，就要往嘴裡塞。
李為民撇了撇嘴：「灰狗子這東西氣性大，你動了它藏的糧，它得氣死。估計活不成了。」
「啊？」謝秋生捧著那堆堅果，臉上的笑僵住了。
李為民搖搖頭：「你這也太不仁義了。」
這灰狗子，就是松鼠，長著一條蓬鬆的大紅尾巴，是大興安嶺老林子裡最常見的野物之一。
秋天的時候，松塔、榛子、橡子熟了，這東西就跟瘋了一樣滿山竄，拼命往樹洞裡、樹根底下、石頭縫裡囤過冬的糧食。
一隻灰狗子一秋天能囤好幾十斤，藏得到處都是，有時候藏完了自己都忘。
林子裡的落葉松和樟子松底下，經常能看見它扒出來的松籽殼，一堆一堆的。
可這灰狗子有個怪脾氣，氣性大，大到邪乎。
它囤的糧食一旦被人偷了，它就不活了，掛在樹上不吃東西。
不是餓死的，是自己氣死的。
一般吧，林子裡的人不掏灰狗子的糧。
一到夏秋，這東西漫山遍野都是，也犯不著去拿人家松鼠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灰狗子皮倒是挺值錢的。
冬毛厚密，毛色紅亮，一整張能賣到三十多塊錢，單位面積比狍子皮和青皮子都金貴。
「啊？那咋整啊？」謝秋生捧著那堆堅果，放也不是，扔也不是。
「歇會吧。」
李為民靠著一棵樹坐下，把槍橫在膝蓋上，「看看這灰狗子一會回不回來。」
「要是回來呢？」
「把它打了，它就不操心這事了。」
謝秋生豎起大拇指：「還是三哥你仁義。」
兩人本是開玩笑，可歇了不到一刻鐘，就看見一隻灰狗子從旁邊的松樹上竄了下來。
小小的，一身棕紅色的冬毛，大尾巴蓬蓬鬆鬆地翹著，耳朵尖上豎著兩撮黑毛。
它順著樹幹出溜下來，蹲在樹根邊上，探著小腦袋往洞裡瞅，瞅一眼縮回去，再往前探一點，再縮回去，那模樣還挺可愛。
這工夫，李為民悄然換好了鳥彈。
在灰狗子發現自己糧食被偷之前，「砰」地開了一槍。
及時避免了灰狗子可能產生的精神問題。
灰狗子命隕當場。
「中了！中了！」謝秋生興奮地跑過去撿。
李為民跟過去一看，即便是鳥彈，還是把這東西的皮子轟爛了一大塊。
他捏著灰狗子的後脖頸拎起來看了看，脊背上炸開一個拇指大的洞，毛皮是廢了。
這皮子不值錢了。
「可惜了。」
李為民把灰狗子丟給謝秋生，「皮子廢了，肉還能吃。等會生起火堆，拿松枝架著烤，咱就著這些堅果，也算是合葬了。」
「走了。」
兩人隨手捕獲了一隻小可愛，算是開門紅。
差不多又走了一陣。
林子越來越密，落葉松和白樺混在一起，腳下的雪也比山邊厚了一截。
李為民忽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三哥。」謝秋生跟上來，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
前面有棵兩人合抱的老松樹，朝陽的那面被人削去了一塊樹皮，削得齊整，露出裡頭白花花的木頭。
削麵上用斧子刻著一張人臉。
白鬍子，長眉毛，眉骨隆得老高，眼睛是兩條深鑿出來的縫，鼻子高挺，嘴角往下微微彎著。
刻工不細，但五官抓得准，遠遠一望就知道是張老人的臉，肅穆得很。
最打眼的是那嘴角兩邊，各有一道往下淌的紅印子，不是漆，是人抹上去的血。
血早就凍幹了，滲進木紋里，變成了暗褐色，遠看像是那張臉在流血，又像是剛吃了什麼東西沒擦嘴。
李為民走到樹前，站直了身子，表情嚴肅起來。
謝秋生跟在後頭，剛想張嘴問，李為民抬手止住了他。
他不抽菸，手頭沒有菸捲。
他把謝秋生手裡那隻灰狗子拎過來，從槍眼破損處抹了點血在手指上，抬手塗在了白鬍子的兩片嘴唇上。
暗紅的松鼠血覆住了原來的舊血印子，在冬日慘白的日光底下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