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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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額格都阿瑪?」李為民沒聽懂這個帶著捲舌音的鄂溫克詞彙。

  烏雲歪著頭想了想,用小手比劃著名解釋:

  「是爸爸的哥哥,也是我們烏力楞的大薩滿,是他讓別日坎阿爸去尋你的。」

  李為民愣住了:

  「你是說,你們的薩滿知道我在哪,他特意讓別日坎去找我的?」

  烏雲重重地點了點頭:

  「額格都阿瑪給白那查山神跳了神,得了山神的啟示,說山的西邊,有個帶藥的漢族獵人,能救阿木爾的命。天還沒亮,別日坎阿爸就提著槍,尋你去了。」

  李為民懵了。

  他前一天宿營的地方,離烏力楞足足二十多里,別說他是臨時找的背風宿營地,就算是常年進山的老獵民,也不可能提前預判他的落腳處。

  這事,結實地衝擊了他的唯物主義.....

  沒等他思考完,撮羅子的狍皮門帘「嘩啦」一聲被掀開。

  李為民抬眼一瞧,正是別日坎。

  男人臉上的焦色徹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狂喜,眼眶通紅,幾步衝到李為民面前,二話不說攥住了他的手。

  攥得李為民生疼。

  「安達!我的好安達!」他的漢語依舊磕磕絆絆,「阿木爾醒了!你救了他的命!」

  烏雲在旁邊小聲解釋:

  「安達是好兄弟的意思。」

  李為民努力把手抽了出來:「孩子沒事就好。」

  別日坎重重地點頭後,就拉著李為民往外走。

  剛出撮羅子,就看見門口雪地上擺著一大堆東西:

  一隻野豬放在地上,已經收拾好了。

  還是一頭母的。

  還有兩扇狍子皮,一麻袋風乾的狍子肉乾、鹿肉乾,旁邊擺著兩個灌滿了馴鹿奶的樺樹皮桶。

  甚至,昨天他丟下的狼也被撿了回來。

  李為民眼睛都直了。

  這些東西,別說比他昨天打的那隻狼值錢,就算是之前打的三隻狍子,都換不來這麼多家當。

  「別別別,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李為民擺手推辭。

  他這半片藥就幾毛錢,這中間商差價太多了。

  別日坎卻不聽,轉身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樺木盒,硬塞到李為民手裡。

  李為民剛接過來,就聞到一股清冽又濃郁的幽香,順著木縫鑽出來,直衝鼻腔。

  他打開紅布,裡面是一個成年雄麝香囊,品相極好。

  這....

  不是許紅芍要的東西麼?

  這麼輕易就拿到了?

  好半天,他才回過神:「麝香和狼我拿走,別的東西我不要了。」

  「不行!」

  別日坎板著臉,道:「安達,我們鄂溫克人,恩是一定要報的!」

  「那個...別安達,這麼多東西,我也拿不動啊!」

  別日坎這倒是愣了下,他還真沒考慮到這個問題。

  李為民偷笑著鄂溫克人的耿直。

  轉眼就到了中午,烏力楞的族長也就是之前見的白鬍子,以及族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到了最大的撮羅子裡,招待李為民這個貴客。

  讓他覺得稍有可惜的是,沒見到他們的薩滿。

  不然他還真想問問,是咋算到自己的?

  「安達,吃肉。」別日坎遞過來一塊鹿肉。

  鹿肉燉得軟爛,一點腥膻味都沒有,帶著松木的清香氣,一口下去滿嘴油。

  接著,別日坎又給他倒了一碗鹿血酒:

  「朋友,喝了,暖身子。山裡的路,不好走。」

  李為民接過碗,一飲而盡,烈而不沖的酒勁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暖遍了全身。

  酒過三巡,肉也吃了大半。

  李為民沒有忘記他的任務。

  他問別日坎:「安達,山下不是給咱們建了定居點,有磚瓦房,通水通電,比山里暖和方便多了,你們為啥不願意下山住?」


  別日坎沉默了半天,拿起樺樹皮碗,喝了一大口酒,才慢慢開口。

  「安達,我們不是沒下去過,可馴鹿被關在了監獄裡,馴鹿是屬於山林的,它們被關在裡面,不吃草,不喝水,日夜撞圍欄,掙斷韁繩,拼了命也要跑回深山裡,而我們鄂溫克人是離不開鹿的.....」

  在烏雲、烏蘭兩個小姑娘的翻譯下,李為民也聽到了其他人的想法:

  「我的馴鹿沒有犯罪,它們不該蹲進監獄。」

  「我的腿腳習慣了山路,如果讓我每天走在平坦的小路上,它們一定會疲軟得再也負載不起我的身軀,我會成為一個癱子。」

  「汽車放出的那些臭屁,會讓我喘不上氣。」

  「如果我不能透過希楞柱的眼睛,看到星星,我的眼睛就會瞎掉。」

  「我的身體是神靈給予的,我死了,也要把它還給神靈。」

  李為民有些沉默。

  他知道,這是這個族群千百年遊獵生涯里,刻在骨子裡的選擇。

  他的目光落在身邊的烏雲和烏蘭身上。

  同時,他也知道。

  他們的下一代,也就是烏蘭烏雲這一代。

  面對下一代的教育、醫療,面對山外越來越熱鬧的世界,這個族群里,九成的人,最終還是會選擇下山,住進ZF安排的定居點裡。

  就像山林里的樹籽,總有一天,會被風颳到山外的土地上,生根發芽。

  但如今,他沒有勸。

  把該傳達的政策,原原本本、實實在在地告訴他們。

  至於怎麼選,是他們自己的事,他無權干涉,更不該指手畫腳。

  ......

  下午日頭剛偏西,李為民就收拾好了東西。

  懷裡揣著麝香囊,後背扛著灰狼。

  兩個小姑娘偷著給他塞了藍莓干和奶酪。

  其他太零碎的東西,李為民就沒拿。

  而別日坎,扛起那隻去了內臟、依舊有百十來斤重的母野豬就走,說什麼也要把他送到屯子邊。

  大興安嶺的山路本就難走,冬天雪深得沒到小腿肚,十七八公里的路,兩人踩著前人踩實的雪窩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別日坎扛著百十來斤的野豬,腳步依舊穩當,連粗氣都沒喘多少。

  李為民心裡暗嘆,鄂溫克獵民在山裡練出來的腳力,也就是三毛子能一戰了。

  其他人是真不行。

  等走到能看見屯子土房頂的煙囪冒白煙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隆冬的天,黑得早,才四點多,西邊山尖就只剩了一點殘光。

  「安達,到這了,我不願去。」別日坎停下腳步,把野豬輕輕放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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