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烏力楞
李為民用了好半天才明白，這男人叫別日坎，是想讓他跟上來。
他自己不禁納悶，怎麼狼要引他，這鄂溫克人也要引他？
李為民跟在他身後，踩著他的雪窩往前走，倒是省了些力氣。
這一路越走越深，翻過了兩道山樑，鑽過了三片落葉松林，徹底進了深山腹地。
路上李為民問了好幾次，到底要去哪、要幹啥，男人只會回頭沖他擺手，嘴裡重複著：
「快！快到了！」，再多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李為民越走越納悶，卻也沒停下腳步，就這麼不清不楚地，跟著人往林子更深處走。
約莫走了一個鐘頭，日頭升了上來，男人停下腳步，抬手往前一指，嘴裡說了句鄂溫克語。
李為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三面環山的山坳，背風朝陽。
西北面的山樑擋住了灌進來的寒風，南面是一片開闊的緩坡，雪地里長著大片凍實的苔蘚，幾十頭馴鹿散在坡上，低著頭刨雪啃食。
脖子上的銅鈴隨著動作叮鈴作響。
山坳里錯落立著十幾座圓錐形的尖頂棚子，每一座的頂上都飄著白煙，這就是鄂溫克人的烏力楞。
也就是遊獵部落的營地。
似乎聽見了別日坎的聲音，棚子裡的人都掀門帘走了出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見跟著別日坎過來的李為民，齊刷刷地把目光投了過來。
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還有些他讀不懂的期盼。
李為民心裡的納悶更甚，卻也沒怵，抬手沖眾人點了點頭。
心裡只當是這深山裡常年見不到外族人，他們瞧個新鮮，沒再多想。
別日坎快步上前，對著人群里最前面的白鬍子，飛快地說了一大通鄂溫克語，時不時回頭指一指李為民。
白鬍子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李為民身上，對著他抬了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側身讓開了路。
別日坎趕緊過來，拉著李為民的胳膊，往營地最中間那座最大的尖頂棚子走。
周圍的族人默默讓開了道，目光依舊跟著他的腳步，直到他掀開門帘，走進了棚子裡。
門帘一掀，一股松木煙混著草藥、獸皮的味道撲面而來。
棚子中間挖了個四四方方的火塘，裡面燒著大塊的松木柴，火塘邊鋪著厚厚的狍皮褥子。
一個女人正跪在褥子上，懷裡抱著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為民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一路的疑惑全解開了。
那孩子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得起了皮，眼睛死死閉著，胸口劇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時不時還渾身猛地抽搐一下，一看就是燒了太久，已經傷了內里。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少說也有四十度往上，再這麼燒下去，就算保住命，腦子也得燒壞。
「燒......兩天了，不醒。」
別日坎站在他身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草藥，沒用。求你，救他。」
李為民感嘆著這小孩命好，恰巧碰到了他。
而他恰巧有許紅芍送他的救急包。
又恰巧救急包里有專門治療發燒的安乃近。
他沒多話，從懷裡掏出了藍布急救包。
他拉開布扣，摸出一板安乃近，他掰了一片藥，拿過火塘邊溫著水的樺樹皮碗，用刀柄把藥片碾成細粉，化在溫水裡，攪了攪。
「把孩子抱穩，撬開嘴，我來餵。」
女人趕緊抹了把眼淚，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在懷裡，輕輕撬開了孩子的嘴。
李為民拿著小樺木勺，一點點把藥汁餵了進去，孩子嗆了一下，小聲哼唧了兩聲，卻沒醒，藥汁總算是全餵進去了。
餵完藥，他又撕了塊乾淨紗布，沾了溫水，給孩子擦額頭、脖子、手心和腳心，幫著散熱。
「好了，能不能行，看這孩子的造化了。」
那白鬍子老人看在眼裡：「謝謝，你，我們看著。你，去休息。」
說完，他沖門口站著的年輕姑娘抬了抬手，姑娘點了點頭，掀開門帘，對著李為民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為民也沒推辭，熬了一晚上，的確累了。
便對老人點了點頭，跟著姑娘走了出去。
姑娘領著他，走到營地邊上一座空著的尖頂棚子前，掀開門帘，讓他進去。
李為民彎腰走進去，一股暖烘烘的松煙味撲面而來。
這才認認真真打量起這鄂溫克人住的撮羅子，這個遊獵人家走哪帶哪的房子。
十幾根碗口粗的落葉松杆，一頭扎進凍硬的地里，一頭在頂上收攏紮緊，搭成了圓錐形的穩固骨架。
外面裹著兩層狍皮，縫隙里塞了壓實的樺樹皮，擋住了外面的寒風。
棚頂留著個碗口大的出煙口，正對著中間的小火塘，火塘里已經燒好炭火，暖得人渾身發鬆。
李為民把獵槍靠在棚子杆上，和衣躺在狍皮褥子上。
眼皮一合，沾著軟和的褥子，沉沉地睡了過去。
....
一覺睡醒，李為民頓覺神清氣爽。
剛起身伸了個懶腰，發現不遠處有兩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
正托著腮看著他。
還是個雙胞胎。
「你醒啦？」其中一個小女孩問道。
「你們是？」
「我叫烏雲，這是我妹妹烏蘭。」
「咦？」李為民反應過來，雖然多少有點口音，但說得很清晰，比那個別日坎好多了。
烏雲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我母親是漢人，所以我們說得好。」
李為民恍然。
鄂溫克人並不禁止與外族通婚，在這一點上，就比許多民族要更開放。
歷史上，他們長期與達斡爾族、鄂倫春、蒙古族通婚。
尤其是與達斡爾族，兩族互稱親戚民族。
與漢族通婚較少，主要是因為地理隔絕。
在習俗上，並不禁止。
這樣一想，李為民便不意外了。
「那上午怎麼不見你媽媽，這樣交流就不那麼費力了。」
「媽媽已經死了。」烏雲的妹妹烏蘭開口道，「前年死的。」
「抱歉.....」
「沒關係，額格都阿瑪說媽媽變成了星星，我每天都能透過希楞柱的眼睛看到她，她也能看到我和妹妹。」
說著，她抬起小手，指了指撮羅子頂端，那處煙筒口留出來的、正對著天的窄縫。
他自己不禁納悶，怎麼狼要引他，這鄂溫克人也要引他？
李為民跟在他身後，踩著他的雪窩往前走，倒是省了些力氣。
這一路越走越深，翻過了兩道山樑，鑽過了三片落葉松林，徹底進了深山腹地。
路上李為民問了好幾次，到底要去哪、要幹啥，男人只會回頭沖他擺手，嘴裡重複著：
「快！快到了！」，再多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李為民越走越納悶，卻也沒停下腳步，就這麼不清不楚地，跟著人往林子更深處走。
約莫走了一個鐘頭，日頭升了上來，男人停下腳步，抬手往前一指，嘴裡說了句鄂溫克語。
李為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三面環山的山坳，背風朝陽。
西北面的山樑擋住了灌進來的寒風，南面是一片開闊的緩坡，雪地里長著大片凍實的苔蘚，幾十頭馴鹿散在坡上，低著頭刨雪啃食。
脖子上的銅鈴隨著動作叮鈴作響。
山坳里錯落立著十幾座圓錐形的尖頂棚子，每一座的頂上都飄著白煙，這就是鄂溫克人的烏力楞。
也就是遊獵部落的營地。
似乎聽見了別日坎的聲音，棚子裡的人都掀門帘走了出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見跟著別日坎過來的李為民，齊刷刷地把目光投了過來。
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還有些他讀不懂的期盼。
李為民心裡的納悶更甚，卻也沒怵，抬手沖眾人點了點頭。
心裡只當是這深山裡常年見不到外族人，他們瞧個新鮮，沒再多想。
別日坎快步上前，對著人群里最前面的白鬍子，飛快地說了一大通鄂溫克語，時不時回頭指一指李為民。
白鬍子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李為民身上，對著他抬了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側身讓開了路。
別日坎趕緊過來，拉著李為民的胳膊，往營地最中間那座最大的尖頂棚子走。
周圍的族人默默讓開了道，目光依舊跟著他的腳步，直到他掀開門帘，走進了棚子裡。
門帘一掀，一股松木煙混著草藥、獸皮的味道撲面而來。
棚子中間挖了個四四方方的火塘，裡面燒著大塊的松木柴，火塘邊鋪著厚厚的狍皮褥子。
一個女人正跪在褥子上，懷裡抱著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為民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一路的疑惑全解開了。
那孩子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得起了皮，眼睛死死閉著，胸口劇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時不時還渾身猛地抽搐一下，一看就是燒了太久，已經傷了內里。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少說也有四十度往上，再這麼燒下去，就算保住命，腦子也得燒壞。
「燒......兩天了，不醒。」
別日坎站在他身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草藥，沒用。求你，救他。」
李為民感嘆著這小孩命好，恰巧碰到了他。
而他恰巧有許紅芍送他的救急包。
又恰巧救急包里有專門治療發燒的安乃近。
他沒多話，從懷裡掏出了藍布急救包。
他拉開布扣，摸出一板安乃近，他掰了一片藥，拿過火塘邊溫著水的樺樹皮碗，用刀柄把藥片碾成細粉，化在溫水裡，攪了攪。
「把孩子抱穩，撬開嘴，我來餵。」
女人趕緊抹了把眼淚，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在懷裡，輕輕撬開了孩子的嘴。
李為民拿著小樺木勺，一點點把藥汁餵了進去，孩子嗆了一下，小聲哼唧了兩聲，卻沒醒，藥汁總算是全餵進去了。
餵完藥，他又撕了塊乾淨紗布，沾了溫水，給孩子擦額頭、脖子、手心和腳心，幫著散熱。
「好了，能不能行，看這孩子的造化了。」
那白鬍子老人看在眼裡：「謝謝，你，我們看著。你，去休息。」
說完，他沖門口站著的年輕姑娘抬了抬手，姑娘點了點頭，掀開門帘，對著李為民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為民也沒推辭，熬了一晚上，的確累了。
便對老人點了點頭，跟著姑娘走了出去。
姑娘領著他，走到營地邊上一座空著的尖頂棚子前，掀開門帘，讓他進去。
李為民彎腰走進去，一股暖烘烘的松煙味撲面而來。
這才認認真真打量起這鄂溫克人住的撮羅子，這個遊獵人家走哪帶哪的房子。
十幾根碗口粗的落葉松杆，一頭扎進凍硬的地里，一頭在頂上收攏紮緊，搭成了圓錐形的穩固骨架。
外面裹著兩層狍皮，縫隙里塞了壓實的樺樹皮，擋住了外面的寒風。
棚頂留著個碗口大的出煙口，正對著中間的小火塘，火塘里已經燒好炭火，暖得人渾身發鬆。
李為民把獵槍靠在棚子杆上，和衣躺在狍皮褥子上。
眼皮一合，沾著軟和的褥子，沉沉地睡了過去。
....
一覺睡醒，李為民頓覺神清氣爽。
剛起身伸了個懶腰，發現不遠處有兩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
正托著腮看著他。
還是個雙胞胎。
「你醒啦？」其中一個小女孩問道。
「你們是？」
「我叫烏雲，這是我妹妹烏蘭。」
「咦？」李為民反應過來，雖然多少有點口音，但說得很清晰，比那個別日坎好多了。
烏雲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我母親是漢人，所以我們說得好。」
李為民恍然。
鄂溫克人並不禁止與外族通婚，在這一點上，就比許多民族要更開放。
歷史上，他們長期與達斡爾族、鄂倫春、蒙古族通婚。
尤其是與達斡爾族，兩族互稱親戚民族。
與漢族通婚較少，主要是因為地理隔絕。
在習俗上，並不禁止。
這樣一想，李為民便不意外了。
「那上午怎麼不見你媽媽，這樣交流就不那麼費力了。」
「媽媽已經死了。」烏雲的妹妹烏蘭開口道，「前年死的。」
「抱歉.....」
「沒關係，額格都阿瑪說媽媽變成了星星，我每天都能透過希楞柱的眼睛看到她，她也能看到我和妹妹。」
說著，她抬起小手，指了指撮羅子頂端，那處煙筒口留出來的、正對著天的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