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的溫暖
「我寫！我寫！寫還不成麼。」
嚴會計被嚇得一哆嗦。
「那....怎麼寫？」
「我念，你寫。」李為民撇了撇嘴，一字一句道：
「今收到李慶山同志，交來生產隊老弱淘汰黃牛認購款，三十五元七角整。此牛因年老喪失役用能力，經生產隊骨幹會議商議，由隊內社員自願認購，錢款歸入生產隊集體帳戶。」
李為民一字一句地念，嚴會計一筆一划地寫，直到單據寫完，李為民逼他蓋上生產隊的公章。
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嚴哥啊，以前是我不對，以後我會對你好的，嗷~」
嚴會計又是一哆嗦，然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李為民「安慰完」他，掀門帘出了裡屋。
走到往爐子裡續柈子的林大勇面前，說道：
「大勇叔，跟你商量個事，隊裡的馬車，明天租我用一天唄，我去撿點枝椏。」
林大勇手頓了一下，瞅了他一眼：
「撿點枝椏還用馬車？你拉爬犁去不就得了，冬天牲口得保膘，租不了。」
「大勇叔，我加錢。」
李為民知道，這馬車必須要用，這關乎他家明天能不能渡過危機的關鍵。
接著，他從兜里掏出兩張紙幣，一張一塊的，一張五毛的。
正常來說，隊裡租一天馬車，也就一塊錢。
可李為民卻開口道：
「大勇叔，這是一塊二，你拿著，多的就當給牲口加點料，不能讓咱隊裡虧著。」
林大勇一打眼就瞧見這錢，立馬咧嘴笑了：
「你小子上道，馬車明早來拿，別給牲口累著了，更不能摔壞了車！」
「您放心，保證給您養得好好的，一根毛都不會少。」
李為民說完，一掀門帘，又衝進了漫天的風雪裡。
林大勇笑呵呵地將5毛錢揣進了兜，掀門帘進了裡屋：
「嚴會計，記上一筆，李為民租生產隊馬車一天，租金入帳一塊。」
剛轉頭走，他又折了回來：
「給李為民寫的憑證，給我也寫一份。」
......
出了隊部，李為民打量著屯子。
多少年沒見了。
前世，老爸被送去改造後，整個大興安嶺地區遭遇了十年難遇的白毛風。
家裡沒了糧，母親為了不拖累家裡，尋了短見。
好好的一家人就這麼散了。
父母離去，他把安安交給了大哥，自己離開了小鎮，一路南下。
人間百味都嘗了個遍，唯獨當年沒說出口的那句對不起，再也沒了能聽的人。
即便是功成名就，卻歲歲難安。
於是他回了老家，尋了個護林員的差事。
那時候，護林員已經算不得美差，沒網，沒信號。
常年在大山里，很少有人願意去。
李為民卻待了十三年。
也就是第十三年，他巡山時帶著獵犬晃到老屋，房子塌了大半，荒無人煙。
他觸景生情，鑽進去，躺在冰涼的炕上掉眼淚，在無盡的悲傷里睡了過去。
再睜眼，就回到了現在。
「真是上天的眷顧啊！」
李為民感嘆了一聲，心裡暗自發誓，這一次絕不讓家人重蹈覆轍。
這最關頭，就是先闖過眼前的宰牛危機。
還要趕在一個月後的天災前，囤夠足夠糧食，安穩地渡過這個災年。
他望向遠山，知道那個地方，現在遍地是財富。
想著想著，已經到了家門口。
掀門帘進屋，李為民一眼就看見盤腿坐在炕上的李慶山，還有炕桌上擺著的牛棒骨。
李慶山見他回來，故意板起臉：「你還知道回.....」
話沒說完，就見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像一頭黑熊，「咚咚」地走來。
隨即一頭扎進自己懷裡，鼻涕眼淚糊了一身，哭嚎著：
「爹啊！我想死你了！」
一屋子人全懵了。
高玉蘭納悶地拍著他的後背：
「咋了這是？」
李安安噘著嘴，心裡嘀咕，怕不是三哥又搞什麼么蛾子，想搶她肉吃。
想到這，連忙撕扯下一塊牛肉。
李慶山胸前全是兒子的眼淚鼻涕，嘴角抽了抽，見他哭得撕心裂肺，沒忍心說重話，只能試探著問：
「那個.....為民，咋啦？被劉彩蘭甩了？」
李為民抬起頭，胡亂抹了把臉：「沒，就是做夢了。」
「夢著爸啥了？」
「夢見你被熊瞎子叼走了，老慘了，籃子都沒了一隻.....」
「王八艹的，我特麼板鍬呢？」李慶山當場就要暴起，被高玉蘭拉了下來：
「孩子一片孝心，心疼你呢，計較那幹啥？」
高玉蘭說完，又樂呵呵問：「光夢著你爸了？沒夢著媽？」
「夢著了！夢到你找了個歪脖子樹，掛上去.....舌頭伸老長了.....」
「小王八犢子！」高玉蘭臉色鐵青，站了起來：「我笤帚呢？」
卻反被李慶山緊緊抱住。
「不氣不氣！孩子一片孝心.....心疼你呢...
轉頭沒好氣地瞪了李為民一眼：「行了！大小伙子，哭得娘們唧唧的，吃肉！爸陪你喝兩盅。」
「嗯。」
李為民收了哭腔，脫鞋上了炕。
李慶山嫌棄地抹了抹胸前的鼻涕，沾了滿手。
瞅了眼啃得正香的小女兒，假裝叫她，順勢蹭在了她衣服上：
「去！拿兩個酒杯來。」
李安安戀戀不捨地放下棒骨，去廚房拿了酒杯。
飯桌上，李為民沒怎麼吃，他把肉剔好了，放在了李安安的碗裡。
李安安的手一頓，眼睛瞪得溜圓，「哥，你發燒了？」
「說什麼胡話。給你吃的，哥以後都讓著你。」
夫妻倆對視一眼，眼裡滿是驚訝。
.....
一夜下來，爐子裡的火早滅透了。
屋裡冷得像冰窖。
高玉蘭用胳膊肘懟了懟身邊的李慶山：
「當家的，醒了？」
「醒了。」
「冷不冷？」
「能不冷嗎？」
「那你去把爐子點了。」
李慶山翻個身：「你剛才問啥？」
「我問你冷不冷。」
「上一句。」
「你醒了沒？」
「呼——呼——」
話音剛落，呼嚕聲就響了起來。
高玉蘭咬著牙，剛要踹上一腳，就聽見外屋門吱呀一響。
跟著是柈子「嘩啦」掉在地上的動靜。
李慶山呼嚕聲戛然而止，猛地睜開眼：
「誰啊？」
「安安吧，總不能是你那懶兒子吧？」高玉蘭也拿不準。
「我去看看。」
她披件棉襖掀簾出去一看，竟然是李為民。
他正捅著爐子，昨晚剩的牛肉湯已經坐上了鍋。
「兒啊！你這是幹啥呢？」
「生火唄，一會兒準備去後山撿點枝椏。」
「你這是咋了？」高玉蘭眼睛瞪圓了，「我沒聽錯？平常懶得屁眼生蛆，肯遭這個罪？」
在她眼裡，李為民能幹活就只有一種情形。
就是去老劉家，幫他對象家幹活。
今天又是起早燒爐子的，又是撿枝椏。
邪了門了！
「媽，瞧你這話多粗俗，安安都跟你學壞了。」
李為民說著擰開軍用水壺，擱在爐邊溫著。
「你灌牛肉湯幹啥？這死冷寒天的，湯一涼油就凝住，咋喝？」
「這您就甭管了，我有大用，對了！」
李為民從兜里掏出紙條，「一會兒我爸醒了，把這個交給他，告訴他務必帶在身上！」
「神神叨叨的。」高玉蘭撇撇嘴，回屋找了個棉套，仔細給水壺裹上。
李為民墊吧了兩口飯，把水壺揣進懷裡，又從家拿了兩捆粗麻繩。
臨了，還從牆上拽下一根干辣椒，才轉身出了門。
他先繞到隊部牽了馬車，一路往村口趕。
走了約莫兩公里半，勒住了馬。
現在，只有他知道，接下來，會有一輛軍綠色吉普車的輪胎會陷在這片草甸子上。
怎麼都開不出來。
來視察的領導，就在這死冷寒天裡，深一腳淺一腳，蹚了五公里雪路才到隊部。
凍了一肚子邪火，再查實私宰耕牛的事，當場雷霆大怒，半分情面沒講，直接從重處罰。
嚴會計被嚇得一哆嗦。
「那....怎麼寫？」
「我念，你寫。」李為民撇了撇嘴，一字一句道：
「今收到李慶山同志，交來生產隊老弱淘汰黃牛認購款，三十五元七角整。此牛因年老喪失役用能力，經生產隊骨幹會議商議，由隊內社員自願認購，錢款歸入生產隊集體帳戶。」
李為民一字一句地念，嚴會計一筆一划地寫，直到單據寫完，李為民逼他蓋上生產隊的公章。
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嚴哥啊，以前是我不對，以後我會對你好的，嗷~」
嚴會計又是一哆嗦，然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李為民「安慰完」他，掀門帘出了裡屋。
走到往爐子裡續柈子的林大勇面前，說道：
「大勇叔，跟你商量個事，隊裡的馬車，明天租我用一天唄，我去撿點枝椏。」
林大勇手頓了一下，瞅了他一眼：
「撿點枝椏還用馬車？你拉爬犁去不就得了，冬天牲口得保膘，租不了。」
「大勇叔，我加錢。」
李為民知道，這馬車必須要用，這關乎他家明天能不能渡過危機的關鍵。
接著，他從兜里掏出兩張紙幣，一張一塊的，一張五毛的。
正常來說，隊裡租一天馬車，也就一塊錢。
可李為民卻開口道：
「大勇叔，這是一塊二，你拿著，多的就當給牲口加點料，不能讓咱隊裡虧著。」
林大勇一打眼就瞧見這錢，立馬咧嘴笑了：
「你小子上道，馬車明早來拿，別給牲口累著了，更不能摔壞了車！」
「您放心，保證給您養得好好的，一根毛都不會少。」
李為民說完，一掀門帘，又衝進了漫天的風雪裡。
林大勇笑呵呵地將5毛錢揣進了兜，掀門帘進了裡屋：
「嚴會計，記上一筆，李為民租生產隊馬車一天，租金入帳一塊。」
剛轉頭走，他又折了回來：
「給李為民寫的憑證，給我也寫一份。」
......
出了隊部，李為民打量著屯子。
多少年沒見了。
前世，老爸被送去改造後，整個大興安嶺地區遭遇了十年難遇的白毛風。
家裡沒了糧，母親為了不拖累家裡，尋了短見。
好好的一家人就這麼散了。
父母離去，他把安安交給了大哥，自己離開了小鎮，一路南下。
人間百味都嘗了個遍，唯獨當年沒說出口的那句對不起，再也沒了能聽的人。
即便是功成名就，卻歲歲難安。
於是他回了老家，尋了個護林員的差事。
那時候，護林員已經算不得美差，沒網，沒信號。
常年在大山里，很少有人願意去。
李為民卻待了十三年。
也就是第十三年，他巡山時帶著獵犬晃到老屋，房子塌了大半，荒無人煙。
他觸景生情，鑽進去，躺在冰涼的炕上掉眼淚，在無盡的悲傷里睡了過去。
再睜眼，就回到了現在。
「真是上天的眷顧啊！」
李為民感嘆了一聲，心裡暗自發誓，這一次絕不讓家人重蹈覆轍。
這最關頭，就是先闖過眼前的宰牛危機。
還要趕在一個月後的天災前，囤夠足夠糧食，安穩地渡過這個災年。
他望向遠山，知道那個地方，現在遍地是財富。
想著想著，已經到了家門口。
掀門帘進屋，李為民一眼就看見盤腿坐在炕上的李慶山，還有炕桌上擺著的牛棒骨。
李慶山見他回來，故意板起臉：「你還知道回.....」
話沒說完，就見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像一頭黑熊，「咚咚」地走來。
隨即一頭扎進自己懷裡，鼻涕眼淚糊了一身，哭嚎著：
「爹啊！我想死你了！」
一屋子人全懵了。
高玉蘭納悶地拍著他的後背：
「咋了這是？」
李安安噘著嘴，心裡嘀咕，怕不是三哥又搞什麼么蛾子，想搶她肉吃。
想到這，連忙撕扯下一塊牛肉。
李慶山胸前全是兒子的眼淚鼻涕，嘴角抽了抽，見他哭得撕心裂肺，沒忍心說重話，只能試探著問：
「那個.....為民，咋啦？被劉彩蘭甩了？」
李為民抬起頭，胡亂抹了把臉：「沒，就是做夢了。」
「夢著爸啥了？」
「夢見你被熊瞎子叼走了，老慘了，籃子都沒了一隻.....」
「王八艹的，我特麼板鍬呢？」李慶山當場就要暴起，被高玉蘭拉了下來：
「孩子一片孝心，心疼你呢，計較那幹啥？」
高玉蘭說完，又樂呵呵問：「光夢著你爸了？沒夢著媽？」
「夢著了！夢到你找了個歪脖子樹，掛上去.....舌頭伸老長了.....」
「小王八犢子！」高玉蘭臉色鐵青，站了起來：「我笤帚呢？」
卻反被李慶山緊緊抱住。
「不氣不氣！孩子一片孝心.....心疼你呢...
轉頭沒好氣地瞪了李為民一眼：「行了！大小伙子，哭得娘們唧唧的，吃肉！爸陪你喝兩盅。」
「嗯。」
李為民收了哭腔，脫鞋上了炕。
李慶山嫌棄地抹了抹胸前的鼻涕，沾了滿手。
瞅了眼啃得正香的小女兒，假裝叫她，順勢蹭在了她衣服上：
「去！拿兩個酒杯來。」
李安安戀戀不捨地放下棒骨，去廚房拿了酒杯。
飯桌上，李為民沒怎麼吃，他把肉剔好了，放在了李安安的碗裡。
李安安的手一頓，眼睛瞪得溜圓，「哥，你發燒了？」
「說什麼胡話。給你吃的，哥以後都讓著你。」
夫妻倆對視一眼，眼裡滿是驚訝。
.....
一夜下來，爐子裡的火早滅透了。
屋裡冷得像冰窖。
高玉蘭用胳膊肘懟了懟身邊的李慶山：
「當家的，醒了？」
「醒了。」
「冷不冷？」
「能不冷嗎？」
「那你去把爐子點了。」
李慶山翻個身：「你剛才問啥？」
「我問你冷不冷。」
「上一句。」
「你醒了沒？」
「呼——呼——」
話音剛落，呼嚕聲就響了起來。
高玉蘭咬著牙，剛要踹上一腳，就聽見外屋門吱呀一響。
跟著是柈子「嘩啦」掉在地上的動靜。
李慶山呼嚕聲戛然而止，猛地睜開眼：
「誰啊？」
「安安吧，總不能是你那懶兒子吧？」高玉蘭也拿不準。
「我去看看。」
她披件棉襖掀簾出去一看，竟然是李為民。
他正捅著爐子，昨晚剩的牛肉湯已經坐上了鍋。
「兒啊！你這是幹啥呢？」
「生火唄，一會兒準備去後山撿點枝椏。」
「你這是咋了？」高玉蘭眼睛瞪圓了，「我沒聽錯？平常懶得屁眼生蛆，肯遭這個罪？」
在她眼裡，李為民能幹活就只有一種情形。
就是去老劉家，幫他對象家幹活。
今天又是起早燒爐子的，又是撿枝椏。
邪了門了！
「媽，瞧你這話多粗俗，安安都跟你學壞了。」
李為民說著擰開軍用水壺，擱在爐邊溫著。
「你灌牛肉湯幹啥？這死冷寒天的，湯一涼油就凝住，咋喝？」
「這您就甭管了，我有大用，對了！」
李為民從兜里掏出紙條，「一會兒我爸醒了，把這個交給他，告訴他務必帶在身上！」
「神神叨叨的。」高玉蘭撇撇嘴，回屋找了個棉套，仔細給水壺裹上。
李為民墊吧了兩口飯，把水壺揣進懷裡，又從家拿了兩捆粗麻繩。
臨了，還從牆上拽下一根干辣椒，才轉身出了門。
他先繞到隊部牽了馬車，一路往村口趕。
走了約莫兩公里半，勒住了馬。
現在，只有他知道，接下來，會有一輛軍綠色吉普車的輪胎會陷在這片草甸子上。
怎麼都開不出來。
來視察的領導，就在這死冷寒天裡，深一腳淺一腳，蹚了五公里雪路才到隊部。
凍了一肚子邪火，再查實私宰耕牛的事，當場雷霆大怒，半分情面沒講，直接從重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