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聚義廳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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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讓盯著柳文昭看了片刻,忽然身子往後一靠:「元文都——東都的副留守,朝廷的頂樑柱,派你來我這土匪窩裡遞信?老子燒過朝廷的糧、劫過官府的船、砍過你們的人。他姓元的,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

  柳文昭的手依舊舉在半空中,面色不改。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不卑不亢,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大當家是爽快人,在下便不說場面話。元公與大當家之間,確實素無交情。但有一句老話——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翟讓的目光微微一凝,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柳文昭從侍從手中拿過一卷輿圖,穩穩噹噹地放在翟讓面前的案上:

  「元公與大當家,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此人手握東都兵權,扼守漕運糧道,麾下精銳無數,若不除掉,遲早會成為瓦崗的心腹大患。」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名字,「周國公,李琚。」

  聚義廳中安靜了一瞬。

  只聽見松油火把噼啪的燃燒聲,和門外風雪灌進縫隙時的嗚咽。

  翟讓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冷笑一聲:

  「說得好聽。老子聽說元文都和李琚在東都朝堂上勢同水火,元文都這是借刀殺人吧?想讓我們瓦崗替他拔了這顆眼中釘,他自己躲在洛陽城裡坐收漁翁之利?你當老子是傻子?」

  柳文昭面不改色。

  他沒有否認,反而坦然點了點頭:「大當家所料不差。元公與李琚,確有私怨。朝堂爭權,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元公不否認借刀殺人之嫌——但大當家不妨想一想,這把刀,砍的是誰?」

  他往前邁了一步,將案上那捲輿圖緩緩展開。

  洛口倉的布防標註在松油火光下清晰得刺眼——守軍數量,糧倉位置,巡防時段,甚至每一處哨卡的換崗時辰都標得一絲不苟。

  翟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輿圖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洛口倉,中原第一糧倉,他做夢都想拿下這座糧山。

  「這才是元公的誠意。」柳文昭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幾句空口白話,不是一封客客氣氣的書信。是實實在在的洛口倉布防輿圖。」

  「瓦崗數萬部眾缺糧日久,拿下洛口倉,瓦崗便有了立足中原的根基。屆時東都自保不暇,江都鞭長莫及——大當家,你覺得這把刀,值不值得借來一用?」

  翟讓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划過,從洛口倉的位置劃到東都的方向,又從東都劃回瓦崗。

  他抬起頭來,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元文都給這麼多,他要什麼?事成之後,洛陽城歸他?」

  「元公要的,只是李琚的命。」柳文昭從容作答,坦蕩得不像是撒謊,「瓦崗取洛口倉,壯大自身,威懾東都。元公只需大當家承諾一事——日後若李琚率軍與瓦崗交戰,瓦崗務必全力以赴。若能陣斬李琚,元公另有厚報。」

  翟讓靠回椅背,心中在飛快地盤算。

  元文都和李琚的內鬥是真的,朝堂上的事他早有耳聞。

  這輿圖——他剛才借著火光仔細看過幾處標註,有幾處巡防細節是他自己的探子也摸不到的,可見元文都確實掌握了東都內部的情報。

  借刀殺人也好,引狼入室也罷,反正這把刀砍的是李琚,不是他翟讓。

  他站起身,朝柳文昭咧嘴一笑:「元公仗義,老子也不能小氣。但此事重大,需與寨中諸位頭領商議,請先生暫於寨中歇息片刻。」

  柳文昭躬身一揖,面上的笑意不增不減:「大當家爽快,在下靜候佳音。」

  片刻之後,寨中各位頭領陸續來到聚義廳。

  翟讓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李密身上:「東都朝臣主動遞圖結盟——元文都身居留守高位,要幫我們取洛口倉、除掉李琚。玄邃,你怎麼看?」

  李密負手而立,神色沉靜。

  他等了一息,確認翟讓不是在設套試探,才不疾不徐地開口:

  「大當家,元文都與李琚朝堂奪權勢同水火,他在東都受制於李琚兵權,無法就地除之,便借我們瓦崗之手拔除眼中釘。他坐收漁翁之利,完美脫身。」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但於我們而言,利遠大於弊。洛口倉是中原第一糧倉,我瓦崗數萬部眾缺糧日久。元文都掌握東都半數守軍,戰時會牽制李琚主力,我們攻城阻力減半。這是送上門的機會。」


  徐世績眉頭緊鎖,等李密說完便站了出來,朝翟讓一抱拳:

  「大當家、玄邃先生,在下反對結盟。朝廷奸臣最擅過河拆橋。一旦我們幫元文都除掉李琚,他轉頭就會聯合東都各軍圍剿瓦崗。朝臣無信義可言,此合作後患無窮!」

  單雄信抱臂倚在柱旁,聽到這裡忽然嘖了一聲:「某不懂朝堂那些彎彎繞。某隻看利弊——能拿下洛口倉,解決全軍糧草,仗就值得打。防備好朝廷暗算即可,不必直接回絕送上門的肥肉。」

  翟讓沉默了很久,柴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晃動不定。

  他想了許多——李密這些年收編了多少降卒,在軍中威望已隱隱超過自己。

  元文都的輿圖上標註的洛口倉守軍數量,是一塊難啃的骨頭。

  既然是難啃的骨頭,誰來啃?他當然不會自己啃。

  他抬起頭,做出了決定。

  「就按玄邃所言行事。開春雪化起兵,以玄邃先生的蒲山公營五千精銳為主力強攻洛口倉。首功歸你,戰事損耗自行承擔。」

  李密神色不變,心中卻冷笑了一聲。

  他聽得清清楚楚——讓他打頭陣,讓他承擔損耗,打贏了是瓦崗的功勞,打輸了他自己的嫡系部隊便折了。

  但他沒有反駁,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微微欠身:「屬下領命。只是蒲山公營多為步兵,攻堅可行,無力抵禦洛陽方向增援騎兵。屬下向大當家請命——請調撥單雄信麾下兩千精銳騎兵歸我調度,外圍阻擊東都援軍。」

  翟讓大手一揮,爽快應允:「准。單雄信,你那兩千騎兵,開春便聽玄邃調遣。另外......」

  他頓了頓,繼續道:「徐世績領本部兵馬押後,掌管全軍後勤糧秣。」

  單雄信抱拳應是。

  徐世績垂眸不語,他已經明白翟讓交給自己的真正任務是什麼。

  李密也知道。

  但他說破——瓦崗從來不是鐵板一塊,從來就沒有過真正的鐵板一塊。

  李密將輿圖收入袖中,面上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沉靜。

  他心知翟讓在借刀殺人,也知道徐世績是翟讓安插在自己身後的眼睛。

  但他不介意。

  蒲山公營現在有五千人,打完洛口倉會傷亡多少,他不怕。

  但戰後,洛口倉的糧食歸誰,翟讓說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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